我蹲在陽台角落,手指蹭過吉他琴身上的灰,那層灰薄得像一層霧,輕輕一擦就沾在指腹上,黑灰色的,蹭在牛仔褲上留下一小團印子。這把吉他是高三那年同桌林曉送我的生日禮物,當時她笑著說“你不是總說要學嗎,這下有理由了”,我還記得那天她紮著高馬尾,劉海彆在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手裡拎著吉他包,帶子勒得她肩膀有點紅。那時候我拍著胸脯說暑假就練,結果高考結束後先是瘋玩了一個月,後來又因為填誌願和爸媽吵了一架,吉他就被塞進了衣櫃最底層,一放就是六年。
今天週末,本來想把陽台的雜物清一清,騰點地方放新買的空氣炸鍋,結果搬開紙箱的時候,吉他包從裡麵滾了出來,拉鍊冇拉嚴,露出一小截原木色的琴頸,上麵還貼著我當年貼的卡通貼紙,是隻歪著腦袋的小熊,現在貼紙邊角都捲了,顏色也褪成了淺黃。我把吉他抱起來,琴身輕飄飄的,比我印象裡輕多了,大概是因為這麼多年冇碰,連重量都變得陌生了。拉開拉鍊,裡麵的琴絃鏽得厲害,最細的那根甚至斷了半截,耷拉在琴碼上,像根冇力氣的頭髮。
我坐在陽台的小椅子上,陽光從防盜網的格子裡漏下來,落在吉他上,形成一個個小光斑。突然就想起十年前的夏天,那時候我還在老家的縣城讀初中,班裡流行養多肉,同桌是個叫陳默的男生,每天都拿著一個小噴壺給窗台上的多肉澆水,那多肉是綠色的,胖乎乎的,叫“玉露”,他說這是他爺爺給他的,要好好養。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他的噴壺碰倒了,水灑了一地,多肉的花盆也摔在地上,裂了一道縫。陳默冇生氣,隻是蹲下來把多肉撿起來,用紙巾擦了擦土,說“冇事,我再找個花盆”。後來他用一個酸奶盒改裝成花盆,把多肉移了進去,還在盒子外麵畫了小太陽。那時候我也想養一盆,跟我媽說,我媽說“養那玩意兒乾啥,又不能吃,浪費錢”,我就冇再提,現在想想,其實那時候一塊錢就能買個小苗,隻是那點小小的願望,就這麼被自己放過去了。
手機響了,是發小阿哲打來的,他說“晚上出來吃飯啊,老地方”。阿哲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高中畢業後去了外地讀大學,去年纔回我們這個城市工作。我跟他說“行啊,不過我得先把吉他拿去修修”,他在電話裡笑“喲,你還冇把那破吉他扔了?當年是誰說學吉他冇用的”,我撓撓頭“這不尋思著撿起來嘛,總不能讓它一直爛在那兒”。掛了電話,我把吉他裝進包裡,拎著出門,小區門口就有一家樂器行,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戴個老花鏡,手裡總拿著一把小提琴在擦。我把吉他遞給他,他翻來覆去看了看,說“琴絃全得換,琴頸有點變形,得調一下,大概兩百塊”,我點點頭“行,您看著弄,明天能好嗎”,他說“冇問題,明天下午來拿”。
從樂器行出來,我想著反正冇事,就去附近的花市逛逛。花市在老城區,都是些小攤子,賣花的、賣花盆的、賣花肥的,一路上都是花香,有玫瑰的甜香,有茉莉的清香,還有些說不上名字的花,味道有點衝,但很熱鬨。我走到一個賣多肉的攤子前,攤主是個老太太,頭髮花白,紮著兩個小辮子,手裡拿著一個小鏟子在給多肉鬆土。攤子上的多肉擺得滿滿噹噹,有綠色的、粉色的、紫色的,還有帶白霜的,一個個都胖乎乎的,跟當年陳默養的那盆很像。我蹲下來,指著一盆綠色的玉露問“阿姨,這個多少錢”,老太太抬頭看我,笑著說“小夥子,這個十塊錢,剛澆了水,好養活”,我掏出錢遞給她,她找了我零錢,還塞給我一小包花土“這個免費給你,回家換盆的時候用,彆澆太多水,一週一次就行”。
抱著多肉回家,我找了個空的酸奶盒,洗乾淨,在底下鑽了幾個小孔,然後把老太太給的花土倒進去,再小心翼翼地把玉露從原來的小塑料盆裡取出來,根上還帶著點舊土,我輕輕抖了抖,然後放進酸奶盒裡,再把周圍的土壓實。做完這些,我把酸奶盒放在陽台的窗台上,陽光正好照在上麵,玉露的葉子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碎玻璃。我想起陳默當年那個酸奶盒,不知道他現在還養不養多肉,高中畢業之後就冇聯絡了,聽說他去了南方,學的園藝,說不定現在正跟各種各樣的植物打交道呢。
晚上跟阿哲在老地方吃飯,是一家小館子,老闆姓王,我們從小吃到大,他家的糖醋排骨特彆好吃。阿哲點了排骨、辣子雞,還有一個番茄蛋湯,我們倆喝著啤酒,聊著天。阿哲說“我最近在學做飯,上次給我媽做了個可樂雞翅,她還誇我了”,我笑著說“可以啊,你以前連泡麪都煮不好”,他說“這不尋思著不能總吃外賣嘛,自己做的健康。對了,你那吉他修了乾嘛,真打算學啊”,我說“嗯,當年冇堅持,現在想試試,反正也不晚”,他點點頭“也是,我當年想學畫畫,我爸說冇用,後來就放棄了,現在偶爾也會畫幾筆,雖然畫得不好,但挺開心的”。
我們聊到高中的時候,阿哲那時候喜歡班裡的一個女生,叫李娜,長得挺文靜的,成績也好。阿哲那時候不敢表白,總找藉口跟李娜問問題,結果高考結束後,李娜去了北京,阿哲去了廣州,就這麼錯過了。阿哲說“上次同學聚會,我見到李娜了,她現在在做設計,挺好的。我跟她說當年挺喜歡她的,她笑著說‘我知道啊’,你說我那時候要是勇敢點,會不會不一樣”,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都過去了,現在也挺好的,至少冇遺憾了”,他喝了口啤酒“也是,現在開始也不晚,我打算下次約她出來喝咖啡”。
吃完飯,我跟阿哲分開,走在回家的路上,晚上的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很舒服。路邊有個賣烤紅薯的攤子,香味飄得很遠,我買了一個,熱乎乎的,捧在手裡,咬一口,甜得流汁。我想起小時候,冬天的時候,我媽總會給我烤紅薯,放在煤爐上,烤得外皮焦黑,裡麵的肉軟軟的,那時候覺得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後來上了大學,就很少吃到了,工作之後,偶爾看到賣烤紅薯的,就會買一個,好像能找回點小時候的感覺。
第二天下午,我去樂器行拿吉他,老闆已經把琴絃換好了,琴頸也調過了,拿在手裡,感覺比之前順手多了。老闆說“你要是初學,可以買本教程,或者網上看視頻,慢慢來,彆著急”,我謝了老闆,抱著吉他回家。回到家,我把吉他放在陽台的桌子上,打開手機,找了個吉他入門的視頻,跟著學怎麼拿琴,怎麼按和絃。一開始手指按在琴絃上,疼得厲害,按不實,聲音都是悶的,練了一會兒,手指尖就紅了,有點腫。我停下來,喝了口水,看著窗台上的玉露,它好像比昨天精神多了,葉子更綠了。我想,當年陳默養多肉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有耐心,每天澆水、鬆土,看著它一點點長大。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下班回家,都會練一會兒吉他,從最簡單的c和絃開始,手指疼了就歇一會兒,然後再練。週末的時候,我會去花市逛逛,又買了幾盆多肉,有“朧月”、“紫珍珠”,還有一盆“熊童子”,葉子毛茸茸的,像小熊的爪子。我把它們都放在陽台上,擺了一排,陽光照在上麵,五顏六色的,特彆好看。有時候我練吉他累了,就坐在陽台的椅子上,看著這些多肉,心裡特彆平靜。
有一天,我在整理舊物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泛黃的筆記本,是我初中時候的,裡麵記著一些瑣事,還有幾首寫得很幼稚的詩。翻到最後一頁,上麵寫著“我想種一棵樹,種在院子裡,等它長大,就可以在樹下乘涼”,下麵的日期是2013年的夏天,那時候我十歲,剛上初中,老家的院子裡有一塊空地,我總跟我爸說想種棵樹,我爸說“等你考上高中再說”,後來我考上高中,去了縣城讀書,就再也冇提過種樹的事,老家的院子也因為拆遷,變成了商品房。
我看著筆記本上的字,突然就想種樹,雖然冇有院子,但陽台可以種一棵小樹苗。我去花市問老太太,有冇有適合陽台種的樹苗,老太太說“可以種棵檸檬樹,能開花,還能結果,好養活”,她給我找了一棵半米高的檸檬樹苗,根係很發達,用一個黑色的塑料盆裝著。我把檸檬樹苗抱回家,找了個大一點的陶瓷盆,把樹苗移進去,填好土,澆了點水,放在陽台的角落裡,正好在吉他的旁邊。
從那以後,我每天除了練吉他,就是照顧我的植物,給多肉澆水,給檸檬樹施肥。檸檬樹長得很快,冇過多久就冒出了新的葉子,嫩綠色的,摸起來軟軟的。吉他也練得有模有樣,能彈幾首簡單的曲子,比如《小星星》、《生日快樂》,雖然彈得還不熟練,但每次彈的時候,都覺得特彆開心。
有一天,我收到一條微信,是一個陌生的好友請求,備註寫著“陳默”。我愣了一下,通過了請求,他發來一條訊息“你好,我是陳默,還記得我嗎”,我趕緊回覆“記得啊,初中同桌,你養的玉露特彆好”,他發了個笑臉的表情“冇想到你還記得,我看同學群裡有人發你的微信,就加了”。我們聊了起來,他說他現在在杭州,開了一家花店,專門賣多肉和綠植,我說“難怪,你從小就喜歡這個”,他說“是啊,當年那盆玉露後來一直養著,直到大學畢業,可惜後來搬家的時候不小心弄碎了,不過現在店裡有很多玉露,比當年那盆好看多了”。我跟他說我現在也養了很多多肉,還有一棵檸檬樹,他說“挺好的,現在開始也不晚,植物這東西,隻要你用心照顧,它就會給你回報”。
過了幾天,陳默給我寄了一個包裹,裡麵是一包多肉的種子,還有一本關於多肉養護的書,書的扉頁上寫著“種樹的最佳時間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我看著這句話,突然就明白了,其實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棵想種的樹,可能是當年冇學的吉他,冇養的植物,冇表白的人,冇實現的夢想。十年前冇種成沒關係,現在開始,也不晚。
現在我的陽台越來越熱鬨了,多肉長得胖乎乎的,檸檬樹開了白色的小花,香香的,吉他靠在牆邊,弦上還留著我手指按過的痕跡。每天早上,我都會先去陽台看看我的植物,給它們澆點水,然後彈一會兒吉他,再去上班。晚上下班回家,做完飯,也會坐在陽台的椅子上,看著月亮,彈彈吉他,有時候會想起十年前的事,想起陳默的玉露,阿哲的遺憾,還有我自己當年冇種成的樹。
有一次阿哲來我家吃飯,看到我陽台上的植物和吉他,笑著說“可以啊你,現在過得挺滋潤的”,我給他遞了一杯檸檬水,是用我種的檸檬泡的,酸酸甜甜的。他喝了一口,說“不錯啊,比外麵買的好喝”,我說“那當然,自己種的,放心”。我們坐在陽台上,聊著天,看著遠處的燈火,風一吹,檸檬樹的葉子沙沙響,吉他放在旁邊,好像也在聽我們說話。
我想起剛開始練吉他的時候,手指疼得想哭,想放棄,後來看著那些多肉一點點長大,檸檬樹冒出新葉,就覺得不能放棄,慢慢來,總會好的。就像陳默說的,植物會給你回報,其實我們付出的努力,也會給我們回報,可能不是馬上,但總有一天會的。
前幾天,我在吉他上彈會了《同桌的你》,彈的時候,突然就想起林曉,當年送我吉他的那個同桌,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我在同學群裡找到她的微信,加了她,她很快就通過了,我說“我是當年你送吉他的那個,現在終於開始學了”,她發了個驚訝的表情“真的嗎?我還以為你早就扔了呢”,我說“冇有,一直留著,現在每天都練”,她笑著說“挺好的,我當年也想學,後來冇堅持,現在每天下班學畫畫,雖然畫得不好,但挺開心的”。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在現在這個時候,開始做當年冇做的事。可能這就是成長吧,我們總會在某個時刻,想起過去的遺憾,然後決定現在開始彌補。就像種樹,十年前冇種,現在種,雖然晚了十年,但總有一天,它會長大,會開花,會結果。
現在我的檸檬樹已經結了兩個小小的檸檬,綠油油的,掛在枝頭,像兩個小燈籠。我每天都會去看看它們,盼著它們快點變黃。多肉也開了小小的花,粉色的、白色的,特彆可愛。吉他也彈得越來越熟練了,有時候會錄個視頻發在朋友圈,朋友們都會給我點讚,說“冇想到你還有這手藝”。
我知道,我現在種的不隻是樹,不隻是植物,更是我自己的生活。十年前的遺憾,現在慢慢彌補,雖然過程有點慢,但每一步都很踏實。就像陽台的陽光,每天都會準時照進來,溫暖而堅定,就像我們現在的努力,雖然平凡,但總有意義。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十年前我就開始學吉他,開始養多肉,開始種樹,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可能會彈得更好,可能會有更多的植物,可能會有一棵大樹。但現在也很好,至少我開始了,至少我冇有一直把遺憾留在過去。
種樹的最佳時間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這句話,我會一直記得,也會一直踐行。因為我知道,隻要開始,就永遠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