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半的風還帶著點涼,我把便利店的卷閘門往上拉的時候,金屬軌道發出“吱呀”一聲,跟隔壁早餐店蒸包子的熱氣一起,把這條老街的早市慢慢烘醒。我叫林小滿,二十歲,在這條住了十幾年的老街上看一家便利店,是我爸媽去年交給我的,他們去南方幫我哥帶孩子了。店不大,也就二十來平米,貨架從門口一直堆到裡屋,最裡麵靠窗的位置擺了張舊桌子,是我爺爺以前用的,現在我用來放賬本和偶爾歇腳。
我先把茶葉蛋的鍋端到門口的小爐子上,昨天晚上泡好的雞蛋在水裡滾了滾,我倒上醬油、八角、桂皮,再撒一把冰糖,火開小一點慢慢煮。蛋殼在水裡輕輕撞著鍋邊,爺爺以前總說,茶葉蛋要煮夠四十分鐘才入味,煮的時候不能蓋緊蓋子,要留條縫,讓香味慢慢飄出來,這樣路過的人聞著味就會來買。我那時候總不信,蹲在旁邊數鍋裡的雞蛋,數到十就忘了數到哪了,爺爺就笑著揉我的頭髮,說小滿你這記性,以後可彆把自己弄丟了。
正想著,張奶奶就拎著菜籃子過來了,她是這條街的老住戶,每天早上都要先到我這買一袋鮮牛奶,再去隔壁買包子。“小滿啊,今天的茶葉蛋聞著比昨天還香呢。”張奶奶把牛奶錢遞過來,眼神往我身後瞟了瞟,“你爺爺今天冇跟你一起來啊?”我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笑著說:“奶奶,我爺爺都走兩年了。”張奶奶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你看我這記性,老糊塗了。以前總看見他跟在你後麵,幫你搬東西,還跟我誇你懂事。”
我點點頭,冇再多說。爺爺走的那天是個下雨天,我正在學校上課,接到我媽的電話,說爺爺在公園散步的時候突然暈倒了,送到醫院就冇救了。我趕去醫院的時候,爺爺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被子,臉很白,我怎麼叫他都不答應。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有些人走了,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不管你怎麼喊他的名字,怎麼想他,他都不會再揉你的頭髮,不會再跟你一起煮茶葉蛋了。
爺爺以前最喜歡帶我去公園,就在便利店後麵兩條街的地方,公園裡有個小亭子,夏天的時候特彆涼快。爺爺會帶個小馬紮,坐在亭子裡聽收音機,我就蹲在旁邊看螞蟻搬家。有時候爺爺會指天上的星星給我看,他說小滿你看,那個最亮的星星叫啟明星,爺爺以後走了,就會住在那上麵,變成一顆星星,看著你。我那時候不懂,問爺爺為什麼要去星星上住,爺爺說因為星星上冇有病痛,也冇有煩惱,就是有點遠,要坐很長很長時間的飛船才能到。我就說那我以後長大了,開飛船去看你,爺爺就笑著說,好啊,爺爺等著小滿。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話多天真啊,哪有什麼飛船能飛到星星上去。我連爺爺住的那個“星球”在哪都不知道,更彆說飛過去了。
七點多的時候,店裡開始來人了,大多是上班的年輕人,買個麪包加牛奶,或者拿瓶礦泉水就匆匆走了。有個穿校服的小姑娘,每天都來買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今天也不例外。她付完錢,冇馬上走,站在門口看我煮茶葉蛋。“姐姐,這個茶葉蛋多少錢一個啊?”我笑著說一塊五,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塊錢,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姐姐,我今天就帶了一塊錢,能不能先欠五毛錢啊?明天我再給你。”我點點頭,拿了個茶葉蛋遞給她,說冇事,明天再給就行。
小姑娘接過茶葉蛋,剝開殼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姐姐,這個茶葉蛋真好吃,跟我爺爺煮的一樣。”我心裡一動,問她:“你爺爺經常給你煮茶葉蛋嗎?”她點點頭,說爺爺每天早上都給她煮,然後送她上學。“可是爺爺最近生病了,住在醫院裡,不能給我煮了。”小姑孃的聲音低了下去,捏著手裡的棒棒糖,“我想爺爺了,想讓他再給我煮茶葉蛋。”
我看著小姑孃的樣子,想起以前爺爺也總給我煮茶葉蛋,每天早上我上學前,他都會把煮好的茶葉蛋裝進我的書包裡,說小滿正在長身體,要多吃點。那時候我總嫌茶葉蛋太鹹,有時候還會偷偷扔掉,現在想起來,心裡酸酸的。我又拿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遞給小姑娘,說這個送給你,祝你爺爺早日康複。小姑娘眼睛紅了紅,說了聲謝謝,蹦蹦跳跳地走了。
上午十點多的時候,店裡冇什麼人,我整理貨架的時候,發現最下麵一層的角落裡,有一本舊書,藍色的封麵,邊角都磨破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應該是昨天哪個客人落下的,我拿起來翻了翻,裡麵夾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的男女,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笑得很開心。照片的背麵寫著日期,1985年5月20日,還有一行小字:阿芳,等我回來。
我不知道這本書的主人是誰,也不知道照片上的人後來怎麼樣了。是他冇回來,還是她等不及了?就像我和爺爺一樣,爺爺說等我開飛船去看他,可我還冇長大,他就走了。我把書放在門口的桌子上,旁邊貼了張紙條,寫著“失物招領”,希望它的主人能早點找回來。
中午的時候,老王來了,他是這條街的老住戶,以前跟我爺爺是好朋友,每天中午都會來買一包煙,然後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抽一會兒,跟我聊聊天。老王今天看起來有點心事,買了煙之後,冇馬上走,坐在椅子上歎氣。我給他倒了杯熱水,說王爺爺,您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
老王喝了口熱水,說:“小滿啊,我兒子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今年過年不回來了,要在外地加班。”我點點頭,說現在年輕人工作都忙,也冇辦法。老王說:“我知道他忙,可我想他啊。他從小就跟在我後麵,現在長大了,去了外地,一年也見不了一次麵。我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想他小時候的樣子,跟你一樣,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還問我螞蟻會不會想媽媽。”
我想起我哥,他去南方之後,也很少回來,每次打電話都說忙。我媽說哥在那邊壓力大,要賺錢養家,讓我彆總給他打電話打擾他。可我知道,我媽也想哥,晚上的時候,經常坐在沙發上看哥小時候的照片,偷偷抹眼淚。
老王抽完煙,站起來說:“小滿啊,你爺爺以前總跟我說,孩子長大了,就像小鳥一樣,要飛出去找自己的天空,咱們做長輩的,隻能在後麵看著,彆拖他們的後腿。現在想想,他說得對,可心裡還是忍不住想啊。”我點點頭,說王爺爺,您要是想兒子了,就給我打電話,我陪您聊聊天。老王笑著說:“好,好,還是小滿懂事。”
下午的時候,天陰了下來,冇過多久就開始下雨,淅淅瀝瀝的,把老街澆得濕漉漉的。店裡冇什麼客人,我把門口的桌子搬進來,坐在爺爺的舊桌子旁邊,翻出爺爺以前用的收音機。那是個黑色的收音機,外殼都有點掉漆了,是爺爺年輕的時候買的,他走之後,我就一直放在抽屜裡,冇怎麼用過。
我按了一下開關,收音機發出“滋滋”的聲音,調了幾個台,終於找到一個播老歌的頻道,裡麵正在唱《光陰的故事》。“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我們,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憶的青春……”歌聲慢慢飄出來,我看著窗外的雨,突然想起以前,爺爺也是這樣,坐在椅子上,聽著收音機裡的老歌,我坐在他旁邊,給他捶背,問他這首歌講的是什麼意思。爺爺說,這首歌講的是時間過得快,人會變老,會離開,但回憶不會變,隻要你還記得,那些人就一直在你身邊。
那時候我不懂,現在終於懂了。爺爺雖然走了,去了那個“遙遠的星球”,可他給我的回憶還在,他煮的茶葉蛋的味道還在,他揉我頭髮的溫度還在,他說的話還在。這些回憶就像星星一樣,雖然離我很遠,可隻要我抬頭,就能看到它們在天上閃著光,溫暖著我。
傍晚的時候,雨停了,天邊出現了一道彩虹,很漂亮。有個年輕的小夥子跑進來,問我有冇有看到一本藍色封麵的舊書。我指了指桌子上的書,說是不是這本?他高興地說對,就是這本,昨天不小心落下了。我問他,這本書是你的嗎?裡麵還有一張照片。他拿起書,翻出照片,笑了笑說:“這是我爺爺奶奶的照片,我爺爺以前是軍人,當年去外地當兵,跟我奶奶約定,等他回來就結婚。後來我爺爺在部隊受傷了,腿腳不方便,怕連累我奶奶,就冇回來。我奶奶等了他一輩子,直到去年走的時候,還拿著這張照片,說要去找我爺爺。”
我看著小夥子手裡的照片,心裡有點難受,又有點溫暖。原來有些約定,就算過了一輩子,也不會變。就像我和爺爺的約定,雖然我飛不到他的星球,可我會一直記得他,記得我們一起煮茶葉蛋,一起看星星,一起聽收音機的日子。
晚上九點多的時候,店裡要關門了,我把卷閘門往下拉,還是“吱呀”一聲,跟早上一樣。街上的人很少了,隻有路燈亮著,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鎖好門,往家走,路過公園的時候,忍不住走了進去。公園裡很安靜,隻有蟲鳴聲,我走到以前爺爺帶我坐的那個小亭子,坐了下來。
抬頭看天,今晚的星星很亮,最亮的那顆就是啟明星,爺爺說他就住在那上麵。我對著啟明星小聲說:“爺爺,我今天煮的茶葉蛋很好吃,有個小姑娘說跟你煮的一樣。我還幫一個小夥子找到了他爺爺奶奶的舊書,裡麵有他們的照片,他們以前約定要結婚,後來爺爺去當兵了,奶奶等了他一輩子。爺爺,你的星球是不是真的很遠啊?我可能真的飛不到了,可是沒關係,我會一直記得你,記得我們一起做的那些小事。爺爺,我想你了。”
風輕輕吹過,帶著青草的味道,好像爺爺在摸我的頭髮,跟我說小滿,爺爺也想你。
第二天早上,我還是六點半開門,煮茶葉蛋的時候,張奶奶又來了,她手裡拎著一個袋子,遞給我說:“小滿啊,這是我給你織的棉鞋,冬天快到了,你在店裡看店,腳容易涼,穿上這個暖和。”我接過棉鞋,是紅色的,上麵繡著一朵小花,很精緻。我說謝謝奶奶,您辛苦了。張奶奶笑著說:“不辛苦,我以前也給我孫女織過,她跟你一樣大,在外地讀書,我想她了,就織點東西。”
我穿上棉鞋,真的很暖和,好像爺爺以前給我買的棉鞋一樣。煮好茶葉蛋,香味飄出來,路過的人都停下來問多少錢一個。那個昨天欠我五毛錢的小姑娘來了,她遞給我一塊五,說姐姐,昨天的五毛錢我帶來了,今天我爺爺出院了,他說要跟我一起來買你的茶葉蛋,可是他身體還冇好,在家休息,讓我多買兩個帶回去。我拿了三個茶葉蛋遞給她,說這個送給你爺爺,祝他身體健康。小姑娘高興地說謝謝姐姐,蹦蹦跳跳地走了。
老王也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包裹,笑著說:“小滿啊,我兒子給我寄東西了,裡麵有南方的特產,我給你帶了點,你嚐嚐。”我接過包裹,裡麵是一盒月餅,還有一些糖果。我說謝謝王爺爺,您兒子真好。老王說:“是啊,他雖然不回來,可心裡還是想著我的。”
我看著張奶奶,看著老王,看著來來往往的客人,突然覺得,爺爺的星球雖然遠,可他並冇有離開我。他把他的愛變成了張奶奶的棉鞋,變成了老王的月餅,變成了小姑孃的笑容,變成了我煮的茶葉蛋的香味,一直陪在我身邊。
原來有些距離,不是用飛船就能跨越的,而是用心去記得,去感受。爺爺的星球雖然遠,可我能感受到他的愛,就像星星一樣,雖然在天上,可它的光會一直照在我身上,溫暖我,陪著我,一直走下去。
後來,那個小夥子又來店裡了,他說他爺爺奶奶的故事被他寫下來了,發表在網上,很多人都給他點讚,說很感動。他還說,他打算明年帶他爺爺去他奶奶的墓地,讓他們見一麵,完成他們的約定。我笑著說,真好,他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再後來,冬天真的來了,我穿著張奶奶織的棉鞋,在店裡看店,煮著茶葉蛋,聽著爺爺的舊收音機裡的老歌,偶爾跟張奶奶、老王聊聊天,日子很平淡,卻很溫暖。有時候我會想,爺爺在他的星球上,是不是也在看著我,看著這條老街,看著我煮的茶葉蛋,看著我身邊的這些人。
或許,他的星球其實並不遠,隻要我心裡記得他,他就一直在我身邊,從來冇有離開過。就像那些美好的回憶,那些溫暖的人,那些可口的茶葉蛋,都是他送給我的禮物,陪著我,走過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
現在,我再也不會說“你的星球好像有點遠,我可能飛不到了”這樣的話了。因為我知道,有些愛,從來不受距離的限製,就算在不同的星球,就算隔著千山萬水,也能感受到。爺爺的愛就是這樣,一直都在,一直都溫暖著我,就像天上的星星,永遠不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