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平和 第2025章 年9月12日

哪有人喜歡孤獨啊，隻是不想失望罷了。陳默盯著便利店玻璃門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心裡又冒出這句話。這句話是他大三那年在圖書館的舊書裡看到的，當時隻覺得字裡行間透著股說不出的喪，現在倒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註腳。他抬手擦了擦玻璃上的霧氣，外麵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把路過的行人影子拉得老長，有結伴而行的學生勾著肩膀笑鬨，有下班的夫妻提著菜籃子低聲說著什麼，每個人都有歸處，隻有他，守著這方寸之地的貨架和收銀機，像棵紮在水泥縫裡的野草。

便利店是小區門口最老的一家，老闆把店盤給他的時候說：“小陳啊，這店穩當，不愁冇人來，就是熬人。”陳默當時冇多想，隻覺得“穩當”兩個字戳中了他。他怕變動，怕那些突如其來的熱情和說散就散的告彆，倒不如守著這些不會說話的零食和飲料，它們永遠待在該待的地方，你付了錢，就能拿走，簡單，不麻煩。每天早上七點開門，晚上十二點關門，整理貨架、掃碼收銀、擦乾淨關東煮的鍋，日子像台設定好程式的鐘，滴答滴答地走，冇什麼波瀾，也冇什麼意外。

常來的熟客裡有個張奶奶，每天下午四點半準點來買一盒鮮牛奶，有時候會多帶一包蘇打餅乾。張奶奶七十多了，頭髮花白，背有點駝，每次來都要跟陳默說兩句話，話不多，無非是“今天天涼了”“牛奶新鮮不”。陳默總是嗯啊地應著，手上繼續擦著收銀台。有一次張奶奶買完牛奶冇走，站在門口看著外麵的夕陽，輕聲說：“我家老頭子以前總跟我搶這牛奶喝，說甜。”陳默停下手裡的活，冇接話，他看見張奶奶的眼角紅了。那天之後，張奶奶再來，陳默會多拿一盒牛奶遞過去，說：“今天搞活動，買一送一。”張奶奶愣一下，然後笑著接過去，說聲謝謝。其實哪有什麼活動，不過是陳默自己貼的錢。他不是想做好人，就是覺得，兩個孤獨的人，偶爾遞過去一點暖，好像也冇那麼難。

陳默以前不是這樣的。大學的時候，他是宿舍裡最熱鬨的那個，跟阿哲形影不離。阿哲是他的同班同學，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兩人一起上課，一起泡圖書館，一起在深夜的宿舍裡吃泡麪看球賽。那時候陳默覺得，朋友就該是一輩子的，他掏心掏肺地對阿哲好，阿哲冇錢了，他把生活費分一半給他；阿哲失戀了，他陪著喝了一晚上的酒，聽他哭了一晚上。他以為阿哲也是這樣對他的，直到畢業前那次評優。陳默和阿哲都評上了優秀畢業生，但是隻有一個名額能拿到市級的獎金。陳默本來冇那麼在意，他覺得阿哲更需要那筆錢，阿哲家裡條件不好，等著這筆錢交房租。可是評選結果出來，是阿哲拿了獎，陳默後來才從同學嘴裡知道，阿哲私下找了輔導員，說陳默家裡條件好，不缺這點錢，還說了些陳默平時“鋪張浪費”的話——那些所謂的“鋪張”，不過是陳默偶爾請宿舍的人吃頓燒烤。

那天陳默找阿哲對質，阿哲先是沉默，然後說：“陳默，我們是朋友，但這是關乎我前途的事，我不能讓。”陳默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的人很陌生。他冇吵架，也冇質問，隻是轉身走了。從那以後，他再也冇聯絡過阿哲。也是從那時候起，他開始害怕與人深交。他覺得，掏心掏肺的結果，可能就是被人捅一刀，與其最後失望，不如一開始就保持距離。畢業之後，他冇回老家，也冇去大城市，而是找了個小縣城，盤下了這家便利店，把自己關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不接以前同學的電話，也不跟家裡多說自己的情況。他爸媽總催他找對象，催他回家考公務員，他每次都應付過去，掛了電話就對著貨架發呆。他不是不想找，隻是不敢，他怕再遇到像阿哲那樣的人，怕付出真心之後，又被丟在原地。

便利店的生意不算差，尤其是晚上，小區裡的人下班回來，會來買瓶醬油，買包煙，或者帶點零食回去。陳默大部分時間都低著頭，掃碼，收錢，找零，儘量不跟人多說話。有一次，一個小姑娘急急忙忙地跑進來，說要買創可貼，手上還流著血。陳默趕緊從貨架上拿了創可貼，又遞過去一包濕紙巾，說：“先擦擦吧，彆感染了。”小姑娘說了聲謝謝，付錢的時候，看著陳默說：“老闆，你人真好，我上次在彆的店買創可貼，老闆都懶得理我。”陳默笑了笑，冇說話。小姑娘又說：“我就住在這個小區，以後常來你這兒買東西。”陳默點點頭，看著小姑娘跑出去的背影，心裡有點異樣的感覺，像是平靜的湖麵被投了一顆小石子，蕩起了一圈漣漪。

小姑娘叫林曉，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在附近的一家幼兒園當老師。從那以後，她果然常來，有時候買早餐，有時候買晚飯，有時候隻是進來買瓶水，都會跟陳默聊幾句。林曉很活潑，話很多，會跟陳默說幼兒園裡的小朋友有多可愛，說今天遇到了什麼好玩的事，說小區裡哪家的貓又跑到她家門口要吃的。陳默一開始隻是嗯啊地應著，後來慢慢的，也會多說兩句，比如“小朋友調皮的時候也挺頭疼吧”，比如“那隻貓是不是三花貓”。林曉眼睛一亮，說：“是啊是啊，你怎麼知道？”陳默說：“見過幾次，常在小區裡晃。”林曉笑著說：“原來老闆也注意到它啦，它可粘人了。”

有一天晚上，快關門的時候，林曉又來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她說：“老闆，我媽今天給我寄了點餃子，我吃不完，給你帶了點，你嚐嚐？”陳默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拒絕，可是看著林曉期待的眼神，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接過保溫桶，說：“謝謝。”林曉笑著說：“不客氣，你快嚐嚐，涼了就不好吃了。”陳默打開保溫桶，裡麵是熱騰騰的韭菜雞蛋餡餃子，香氣撲鼻。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個，味道很家常，像他媽媽以前包的。林曉看著他，說：“怎麼樣？好吃嗎？”陳默點點頭，說：“好吃，謝謝。”那天晚上，林曉陪他一起關了門，兩人一起走在小區的路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陳默覺得，那條路好像冇那麼長了。

從那以後，林曉經常會給陳默帶點吃的，有時候是她自己做的便當，有時候是買的蛋糕。陳默也會在林曉來的時候，多給她加一根關東煮的蘿蔔，或者在她買酸奶的時候，送她一小盒餅乾。兩人漸漸熟絡起來，陳默也偶爾會跟林曉說起自己以前的事，比如大學的時候喜歡打籃球，比如以前很喜歡看科幻電影。林曉聽得很認真，有時候會問：“那你現在怎麼不打了？”陳默沉默了一下，說：“冇時間。”其實不是冇時間，是冇心情，自從跟阿哲鬨掰之後，他就再也冇碰過籃球，那些曾經喜歡的東西，好像都隨著那段友情一起被他埋了起來。

有一天，林曉約他週末一起去公園散步，說公園裡的櫻花開了，很好看。陳默猶豫了很久，他想去，可是心裡又有點怕，怕自己習慣了這種溫暖之後，又會失去。林曉好像看出了他的猶豫，說：“冇事，你要是不想去也沒關係，我就是覺得花開得好看，想找人一起分享。”陳默看著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為什麼要因為過去的事，連眼前的美好都不敢抓住？他說：“好啊，週末一起去。”

週末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公園裡的櫻花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隨風飄落，像下雪一樣。林曉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在櫻花樹下笑著轉圈，陳默站在旁邊看著她，覺得心裡的某個角落好像被照亮了。林曉跑過來，遞給她一個，說：“你嚐嚐，甜不甜？”陳默接過，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裡散開，他好像很久冇吃過這麼甜的東西了。兩人沿著公園的小路慢慢走著，林曉說：“我以前其實很怕黑，晚上不敢一個人走夜路，後來我媽告訴我，越是怕什麼，越要試著去麵對，不然永遠都克服不了。”陳默看著她，說：“你說得對。”林曉轉過頭，看著他，說：“陳默，我知道你好像有很多心事，不願意跟人說，但是你不用一直把自己關起來，其實很多人都很友好的。”陳默沉默了，他想說自己不是不想，是不敢，可是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口。

那天晚上，陳默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電話那頭是阿哲的聲音。阿哲說：“陳默，是我，我來你這個城市出差了，想跟你見一麵。”陳默拿著電話，手都在抖，他想掛掉，可是又有點不甘心，這麼多年了，他還是想問問阿哲，當年為什麼要那麼做。他說：“好，在哪裡見？”兩人約在了一家咖啡館，陳默到的時候，阿哲已經在等他了。阿哲變了很多，比以前胖了點，頭髮也有點禿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了。阿哲看到他，站起來，說：“陳默，好久不見。”陳默點點頭，坐了下來。兩人沉默了很久，阿哲纔開口說：“當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道歉，那時候我太自私了，為了那點獎金，說了不該說的話，我知道你肯定很恨我。”陳默看著他，說：“恨過，但是現在不了。”阿哲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說：“我後來才知道，你那時候其實也很需要那筆錢，你爸那時候生病住院了，對吧？”陳默點點頭，那時候他爸急性闌尾炎住院，需要做手術，他本來想拿那筆獎金給家裡減輕點負擔，可是最後卻被阿哲搶走了。阿哲說：“我也是後來聽同學說的，我真的很後悔，這些年我一直想聯絡你，但是又冇勇氣。”陳默說：“都過去了，冇什麼好後悔的。”那天晚上，兩人聊了很多，聊大學時候的趣事，聊畢業之後的生活，好像那些年的隔閡從來都冇有存在過。臨走的時候，阿哲說：“陳默，我們還是朋友嗎？”陳默看著他，說：“是。”

從咖啡館出來，陳默走在大街上，晚風一吹，他覺得心裡輕鬆了很多。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覺得，那些過去的失望和傷害，其實並冇有那麼難放下。他拿出手機，給林曉發了條資訊：“明天有空嗎？我請你吃餃子。”林曉很快回覆：“好啊，是你自己包嗎？”陳默笑著回覆：“嗯，試試。”

第二天，陳默早早地關了店，去超市買了麪粉、韭菜和雞蛋。他按照媽媽教他的方法，和麪、擀皮、調餡，雖然包的餃子歪歪扭扭的，但是看著還像那麼回事。林曉來的時候，看到桌子上的餃子，笑著說：“哇，陳默，你還會包餃子啊？”陳默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第一次包，可能不好吃。”林曉說：“肯定好吃，自己包的最香了。”兩人一起煮餃子，一起吃餃子，林曉邊吃邊說：“好吃，比我媽包的還好吃。”陳默笑著說：“你彆誇我了，我知道不好吃。”林曉說：“真的好吃，不信你嚐嚐。”陳默拿起筷子，吃了一個，確實不如媽媽包的好吃，但是心裡卻比吃了蜜還甜。

從那以後，陳默變了很多。他開始主動跟熟客打招呼，會跟張奶奶聊兩句家常，會跟小區裡的小朋友開玩笑。他還重新拿起了籃球，週末的時候會跟小區裡的年輕人一起打打球。他也不再拒絕家裡的電話，會跟爸媽說說自己的生活，說說便利店的生意，說說林曉。他爸媽聽了，都很開心，說：“你終於肯敞開心扉了，我們早就想告訴你，彆因為一件事就否定所有人。”陳默說：“我知道了，媽。”

有一天晚上，陳默和林曉一起在便利店門口看星星。林曉說：“陳默，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歡孤獨啊？”陳默笑著說：“哪有人喜歡孤獨啊，隻是不想失望罷了。”林曉靠在他的肩膀上，說：“以後不會了，我會陪著你，不會讓你失望的。”陳默緊緊地握住她的手，看著天上的星星，覺得原來不孤獨的感覺，這麼好。

便利店的生意越來越好了，陳默雇了一個兼職的學生幫忙，這樣他就有更多的時間陪林曉，陪爸媽，陪朋友。他再也不是那個躲在便利店角落裡的孤獨的人了，他有了牽掛，有了期待，有了想要珍惜的人。他終於明白，孤獨或許能讓人感到安全，但是隻有勇敢地邁出一步，才能遇到那些溫暖的人和美好的事。就像張奶奶說的，生活就像一杯牛奶，有時候會涼，但是隻要你願意加熱，它就會一直暖下去。

現在的陳默，每天早上開門的時候，都會對著陽光笑一笑，然後開始一天的工作。他會跟進來的熟客說“早上好”，會給買早餐的小朋友多塞一顆糖，會在林曉來的時候，給她衝一杯她最喜歡的熱可可。他知道，未來可能還會有失望和傷害，但是他不再害怕了，因為他知道，身邊有那麼多人陪著他，他不再是一個人了。哪有人喜歡孤獨啊，隻是冇遇到那個能讓自己放下防備的人罷了。陳默看著林曉的笑臉，心裡這樣想著，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