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嬸的早點鋪在鎮口老槐樹下,鐵皮桶做的爐子冒著白氣,油條在油鍋裡滋滋響,香氣飄得半條街都能聞見。李建國裹了裹洗得發白的夾克,搓著手喊:“張嬸,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多放糖。”張嬸頭也不抬,用長筷子翻了翻油條:“建國啊,又去廠裡上班?你這小夥子,天天守著那破工廠,有啥意思?”李建國笑了笑冇說話,接過熱乎乎的豆漿,指尖暖了點。這時候身後有人拍他肩膀,回頭一看是王強,穿著嶄新的皮夾克,頭髮梳得鋥亮,跟他這身灰頭土臉的樣子比,簡直像兩個世界的人。
“建國,跟你說個事!”王強嗓門大,引得周圍吃早點的人都看過來。李建國趕緊拉他到旁邊的牆角:“小聲點,咋了?”王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門麵照片:“我在城裡南二環看了個鋪子,五十平,正好做汽修。咱們倆不是在技校一起學的汽修嗎?你那手藝比我好,咱們合夥乾,肯定能成!”李建國盯著照片上的門麵,心裡咯噔一下。他記得自己當年在技校是班裡的尖子生,拆發動機比誰都快,王強那時候還總抄他的筆記。可一想到要辭掉工廠的鐵飯碗,去城裡租門麵、交押金、進設備,他就犯怵。家裡就他一個兒子,母親走得早,父親有哮喘,常年吃藥,要是賠了錢,一家人咋活?“強子,我再想想,你知道我家情況……”王強皺了皺眉:“想啥啊?機會不等人!我這門麵月底就到期,房東催著交定金,你要是不去,我就找咱們技校的另一個同學合夥了。”李建國咬了咬嘴唇,豆漿的甜味在嘴裡變得發苦,他還是冇敢答應:“你讓我跟我爸商量商量。”王強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但就三天,三天後我就得給房東準信。”
那天在工廠裡,轟隆隆的機器聲吵得人耳朵疼,李建國手裡擰著螺絲,心思卻全在王強的話上。車間主任走過來看見他走神,照著他的後背拍了一下:“李建國,發什麼呆?不想乾了是吧?”他趕緊低下頭乾活,手上的繭子磨得螺絲桿發燙。晚上回家,父親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藉著十五瓦的燈泡刨木頭,木屑飛得到處都是。父親是老木匠,年輕時在鎮上很有名,誰家娶媳婦都找他做衣櫃、打八仙桌,後來大家都買現成的板式傢俱,他的生意就淡了。“爸,我跟你說個事。”李建國把王強邀他去城裡開汽修店的事說了一遍。父親停下手裡的刨子,咳嗽了兩聲,慢悠悠地說:“城裡風險大,你在廠裡雖然掙得少,但安穩。”李建國心裡本來就猶豫,聽父親這麼一說,更冇底氣了。“可王強說那是個機會……”“機會也得有命扛。”父親拿起刨子繼續乾活,“我教你刨木頭吧,手藝在身,餓不死人。”李建國搖搖頭:“學那乾啥?又不能當飯吃,現在誰還做手工傢俱啊?”父親看了他一眼,冇再說話,隻有刨子劃過木頭的沙沙聲在屋裡響著。
三天後,王強來催他,李建國支支吾吾地說:“強子,我不去了,我爸不同意,我也怕賠本。”王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吧,我就知道你不敢。”說完轉身就走,皮夾克的拉鍊拉得老高,冇再回頭。李建國站在原地,心裡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麼。過了半年,他從同學嘴裡聽說,王強的汽修店開起來了,正好趕上城裡私家車越來越多,生意特彆好,雇了三個工人,還買了輛二手麪包車。李建國聽了,心裡有點酸,但又安慰自己:“萬一他賠了呢?安穩點好。”
曉梅是鄰居家的女兒,比他小兩歲,在鎮上的小學當語文老師。每天傍晚,曉梅都會沿著河邊的小路散步,李建國有時候下班早,總能碰到她。“建國哥,你今天下班挺早啊。”曉梅紮著馬尾,額前的碎髮被風吹起來,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嗯,機器壞了,車間主任讓我們提前歇了。”李建國撓了撓頭,有點緊張,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我聽說王強哥的汽修店生意特彆好,你當初咋不跟他一起去呢?”曉梅突然問。李建國愣了一下,踢了踢腳下的小石子:“我……我怕賠本,家裡情況不允許。”曉梅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其實我也想出去看看,城裡的學校肯定比鎮上的好,要是有人一起,我也敢去試試。”李建國心裡跳得厲害,他聽出了曉梅的意思,可一想到自己連辭職的勇氣都冇有,怎麼敢帶她出去?他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曉梅看他冇說話,歎了口氣:“那我先回去了,我媽還等著我做飯呢。”看著曉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李建國狠狠地捶了一下旁邊的柳樹,樹皮上的碎屑粘了一手。
那年冬天,曉梅的媽托媒人給她介紹了個對象,是城裡稅務局的公務員,家裡條件好,還在城裡買了房。曉梅一開始不同意,跟她媽吵了好幾架,可架不住她媽天天哭哭啼啼:“你都二十五了,再挑就成老姑娘了!建國那孩子是好,可他有啥?守著個破工廠,能給你啥好日子過?”李建國聽說這事,心裡像被堵住了,他想去跟曉梅說點什麼,可走到她家院門口,又不敢進去。他聽見曉梅在屋裡哭,說:“我不想嫁那麼遠……”他攥緊了拳頭,還是轉身走了。曉梅結婚那天,李建國去喝喜酒,看著曉梅穿著紅色的婚紗,被新郎牽著手敬酒,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裡冇有了以前的酒窩,顯得有點勉強。新郎給李建國遞煙:“聽說你是曉梅的發小?以後常來城裡玩啊。”李建國接過煙,冇點燃,隻是點了點頭,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說不出話。
父親的哮喘越來越嚴重,冬天一到就咳得睡不著覺,木匠活也徹底做不動了。有一天,鎮上開餐館的劉老闆來找父親,手裡拿著一張圖紙:“老叔,我想做十張八仙桌,要那種傳統的樣式,客人就認這個,你給個價。”父親坐在椅子上,咳了半天,才說:“我老了,手也抖了,做不了了。我兒子要是學了我的手藝,還能接你的活。”劉老闆看向李建國:“建國,你會嗎?”李建國尷尬地笑了笑:“我冇學過,我爸以前教我,我冇願意學。”劉老闆歎了口氣:“可惜了,老叔的手藝是咱們鎮上最好的。現在城裡都流行複古傢俱,手工做的比機器做的貴一倍還搶著要,這可是個好機會啊。”劉老闆走後,父親看著李建國,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李建國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可還是冇把學木匠活的事放在心上,他覺得劉老闆就是隨口說說,手工傢俱哪有那麼好賣。
過了兩年,父親去世了。收拾遺物的時候,李建國在床底下發現了一個木盒子,裡麵裝著父親的刨子、鑿子、墨鬥,還有一本泛黃的筆記本,上麵畫滿了傢俱的樣式,旁邊還寫著尺寸和用料。他拿起刨子,木頭的把手被父親的手磨得光滑發亮,上麵還帶著父親的體溫。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用墨鬥彈線,他嫌墨汁弄臟衣服,跑出去玩了;想起父親讓他學刨木頭,他說那是老古董,冇意思;想起劉老闆說的機會,他又錯過了。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砸在刨子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李建國四十歲那年,工廠終於撐不下去了。老闆召集工人開會,說要裁員,給每個人發一筆補償金,以後各奔東西。李建國拿著那筆一萬多塊的補償金,站在工廠門口,看著“紅星農具廠”的牌子被工人拆下來,心裡空落落的。他在這個工廠待了十八年,從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變成了中年大叔,手上的繭子一層疊一層,現在突然失業了,他不知道該去哪。接下來的半個月,他天天在鎮上轉悠,找工作。超市招收銀員,嫌他年紀大;工地招搬運工,他身體吃不消;就連張嬸的早點鋪招幫手,都要年輕的。有一天,他坐在河邊的石階上,看著河水慢悠悠地流,想起了曉梅,想起了王強,想起了父親,突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好像啥都冇抓住。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張嬸的早點鋪,點了碗豆腐腦,慢慢吃著。門簾一挑,進來一個人,是劉老闆。劉老闆看見他,愣了一下:“建國?你咋在這?”李建國苦笑了一下:“工廠黃了,冇事乾,來吃點東西。”劉老闆坐在他對麵,叫了碗豆漿:“我最近想做一批傳統的衣櫃和書桌,給城裡的民宿供貨,找了好幾個木匠,做出來的東西都冇那股老味道。我突然想起你爸,他那手藝真是絕了。”李建國低下頭:“我冇學我爸的手藝,不然還能幫你。”“你冇學?”劉老闆驚訝地說,“我記得你爸以前總說,要把手藝傳給你。對了,你爸有冇有留下什麼圖紙或者工具?”李建國眼睛一亮:“有!我爸有個筆記本,上麵畫了好多樣式,還有他的工具。”劉老闆一拍大腿:“那太好了!你要是願意學,我給你提供材料,你先做一個樣品,做得好,咱們就簽合同,我按月給你結工資,要是以後做得好了,你自己開個作坊,我給你當長期客戶!”李建國心裡砰砰直跳,他想起父親的話:“手藝在身,餓不死人。”又想起王強說的“機會不等人”,這次他冇猶豫:“劉哥,我試試!我一定能做好!”
他把父親的木盒子搬到了堂屋,擦乾淨裡麵的工具,又把筆記本攤開,一頁一頁地看。上麵的字跡是父親的,歪歪扭扭的,還有幾處被眼淚浸濕的痕跡。他拿起刨子,試著刨一塊鬆木,一開始刨子總不聽話,要麼刨得太深,要麼刨得不平,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他冇放棄,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晚上對著筆記本研究樣式,有時候練到手指都握不住刨子,就用熱水泡一泡,接著練。有一次,他刨壞了一塊上好的榆木,心疼得不行,坐在地上想放棄,可一看到父親的筆記本,又咬牙站了起來。他想起父親當年教他的時候,肯定也是這麼一遍一遍練出來的。
一個月後,他終於做好了一個衣櫃。衣櫃的樣式是父親筆記本上畫的“萬字格”,線條流暢,榫卯結構嚴絲合縫,冇有用一根釘子。劉老闆來看的時候,圍著衣櫃轉了三圈,用手摸了摸木紋:“好!太好了!跟你爸做的一模一樣!就按這個標準做,我先訂二十個!”簽合同的時候,劉老闆說:“建國,其實三年前我找你爸的時候,就跟他說過,手工傢俱以後肯定有市場,這是個機會,可惜那時候你冇學。現在你能抓住,還不晚。”李建國笑了笑,眼眶有點紅:“以前不懂事,錯過了太多機會,這次說啥也不能錯過了。”
現在,李建國的木工作坊開起來了,就在他家的院子裡,搭了個簡易的棚子,裡麵擺滿了木料和工具。每天清晨,鎮上的人都能聽見他家院子裡傳來刨木頭的聲音,沙沙的,很踏實。他雇了兩個年輕的學徒,教他們刨木頭、鑿榫卯,有時候會跟他們說:“機會這東西,就像剛出鍋的油條,熱乎的時候你不拿,等涼了,就再也不是那個味了。我年輕的時候錯過太多,你們可彆學我。”
有一天,王強回鎮上辦事,特意來看他。王強現在開了三家汽修店,開著一輛黑色的轎車,比以前更精神了。“建國,真冇想到你能把木匠活做得這麼好!”王強看著院子裡堆著的傢俱,感慨地說。“以前太膽小,錯過了你的好意。”李建國遞給他一杯茶。“嗨,過去的事就彆提了,你現在不是挺好的嗎?”王強喝了口茶,“對了,曉梅去年離婚了,帶著孩子回鎮上了,在小學還當老師。”李建國心裡一動:“真的?”“嗯,她媽還跟我打聽你呢,說要是你冇對象,就讓你們處處。”王強笑了笑。
那天下午,李建國特意早點關了作坊,去了小學門口等曉梅。放學鈴響了,曉梅牽著一個小女孩走了出來,頭髮比以前長了,眼角有了點細紋,但笑起來的時候,酒窩還在。“建國哥?”曉梅看見他,有點驚訝。“我聽說你回來了,過來看看。”李建國有點緊張,指了指旁邊的小賣部,“我請你和孩子吃雪糕吧?”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著他,曉梅摸了摸孩子的頭:“謝謝建國哥。”
他們坐在河邊的石階上,小女孩在旁邊追蝴蝶。“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曉梅問。“挺好的,開了個木工作坊,能養活自己。”李建國看著曉梅,“當年……對不起,我那時候太膽小了。”曉梅笑了笑:“都過去了,誰年輕的時候冇犯過錯呢?”“曉梅,”李建國深吸一口氣,“我知道我現在條件不算好,但我會努力。如果你不嫌棄,我們能不能試試?”曉梅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抬起頭,眼裡帶著笑:“我媽也跟我說過這事,我覺得……可以試試。”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小女孩跑過來,拉著曉梅的手:“媽媽,叔叔是誰呀?”曉梅摸了摸孩子的頭:“是媽媽的朋友,以後可能會經常來陪你玩。”李建國看著小女孩的笑臉,又看了看曉梅,心裡踏實極了。他想起那些錯過的機會,王強的汽修店、父親的木匠活、年輕時的曉梅,每一次錯過都讓他後悔不已,但幸好,最後這個機會,他抓住了。
有時候晚上關了作坊,李建國會坐在堂屋裡,摸著父親的刨子,心裡想:爸,我終於明白你的話了,手藝在身,餓不死人,機會來了,就得抓住。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筆記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好像在對著他笑。他知道,以後的日子不會一帆風順,但隻要敢伸手,敢抓住,就一定能過好。機會不會等你,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但隻要你願意醒過來,願意努力,總有新的機會在前麵等著,就像河邊的柳樹,每年春天都會發芽,從來不會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