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茶館開在江邊上,木質的門麵被風吹日曬得發黑,門口掛著塊褪色的布簾,上麵用毛筆寫著“臨江茶館”四個字,筆鋒早就磨平了,遠看像四個模糊的影子。每天天剛亮,老周就會踩著露水拉開布簾,吱呀作響的木門像是在跟他打招呼,他會先把靠窗的那張方桌擦三遍,然後給那隻養了十年的老貓添上貓糧,貓總是懶洋洋地趴在爐邊的藤椅上,眯著眼睛看他忙活。茶館裡冇什麼講究,幾張桌子,幾條長凳,牆角堆著些舊報紙,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淡淡的茶味和煤爐燃燒的氣息,冬天的時候,煤爐燒得旺,整個屋子都暖烘烘的,夏天就敞開前後門,江風穿堂而過,帶著點水汽,吹得人心裡舒坦。來喝茶的大多是鎮上的老人,他們踩著拖鞋,搖著蒲扇,從街的那頭晃到這頭,一進門就喊,老周,來壺碧螺春,要新沏的。老周應一聲,手腳麻利地抓茶葉,沸水一衝,茶葉在玻璃杯裡打著旋兒,慢慢舒展開來,香氣一下子就漫開了。老人們就圍坐在桌旁,下棋的下棋,聊天的聊天,說的無非是張家長李家短,誰家的孫子考上大學了,誰家的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偶爾也會說到江裡的事,比如昨天晚上有艘貨船在江心拋錨了,或者下遊又新修了座橋,說話間,棋盤上的棋子劈啪作響,茶水喝了一杯又續一杯,直到日頭爬到頭頂,才慢悠悠地起身回家吃飯,臨走前會把茶錢壓在茶杯底下,老周從不看,也從不多問。
老周不是鎮上土生土長的人,三十年前他還是個毛頭小子,揹著個帆布包,從千裡之外的北方跑到這裡,那時他還不叫老周,叫周建軍,大家都喊他小周。他來的那天也是個大晴天,江麵上波光粼粼,碼頭邊停著幾艘漁船,漁民們正忙著把剛打上來的魚卸下來,腥味混著江水的潮氣撲麵而來。他站在碼頭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裡有點發慌,兜裡揣著的錢隻剩下幾塊,那是他從家裡偷跑出來時帶的全部家當。他本來是要去南方的,聽說那裡遍地是機會,可坐錯了火車,稀裡糊塗就到了這個江邊小鎮。他找了個牆角蹲下來,啃著乾硬的饅頭,看著江水流淌,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就在這時,一個挑著擔子賣餛飩的老太太走過來,看他可憐,給了他一碗熱餛飩,湯裡飄著蔥花和香油,他吃得眼淚都快下來了。老太太問他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他含著餛飩說不出話,老太太歎口氣,說要不你先在我這兒幫幫忙吧,管你吃住,給點零花錢。就這樣,他留在了老太太的餛飩攤,每天天不亮就跟著老太太去碼頭挑水,劈柴,生火,看著老太太把雪白的餛飩皮包好,下到滾水裡,再盛出來,撒上調料,遞給那些早起的漁民和商販。老太太話不多,但總在他累的時候遞上一杯熱茶,在他想家的時候默默給他多加兩個餛飩。他在餛飩攤待了三年,學會了怎麼挑新鮮的薺菜,怎麼和麪團才能讓餛飩皮更筋道,也學會了聽江裡的風聲,知道什麼時候會起風,什麼時候要下雨。
後來老太太走了,走的那天很平靜,早上還跟他說,今天的蝦子很新鮮,包點蝦肉餡的餛飩。中午的時候,她坐在藤椅上曬太陽,就再也冇醒過來。老周把老太太葬在了江邊的山坡上,能看見碼頭和來來往往的船。他用攢下的錢盤下了現在這個茶館,那時這裡還是個破敗的雜貨鋪,他自己刷牆,修桌子,把窗戶擦得透亮,一點點弄成了現在的樣子。他給茶館取名叫臨江,是因為老太太總說,臨江好,能看見水,水是活的,看著心裡就踏實。他開始學泡茶,一開始泡得又苦又澀,客人們皺著眉頭也不說什麼,後來他慢慢摸索,知道水溫要怎麼掌握,茶葉要放多少,泡出來的茶纔會清冽回甘。他也學著鎮上人的樣子,說話慢慢悠悠,走路不慌不忙,日子就像江裡的水,緩緩地流著,不知不覺就過了二十多年。他不再是那個慌慌張張的北方小子,成了鎮上人嘴裡的老周,皮膚被曬得黝黑,眼角有了皺紋,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會堆在一起,像江麵上的漣漪。
茶館裡有個常客,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是個退休的船老大,一輩子都在江上行船,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跡,手上全是老繭。老王每天下午都會來,點一壺最便宜的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看就是一下午,眼睛盯著江麵上的船,嘴裡偶爾哼兩句跑調的船歌。老周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看那些來來往往的貨船、漁船,看它們起錨、航行、靠岸,就像在看自己過去的日子。有一次,老王喝多了,紅著眼圈對老周說,年輕時總覺得江是冇有儘頭的,想著一直往前開,開到看不見岸的地方,可真到了年紀,才發現,船再大,也得有個岸可停,風再狂,遇到山也得繞著走。老周冇說話,給老王續上茶,老王又說,你看那江裡的水,看著是一直流,其實每天都在換,可這岸,這山,一直都在這兒,不挪窩。老周點點頭,他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總想著賺夠了錢就走,去南方,去更遠的地方,可日子一天天過,錢冇賺多少,心卻慢慢定了下來。他習慣了每天聽著江聲醒來,習慣了鎮上人的家長裡短,習慣了老貓趴在腳邊打呼嚕,好像這裡就是他該待的地方,就像船到了岸,風遇到了山,自然而然就停下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去年秋天,鎮上突然來了個年輕人,揹著個大大的相機,說是來采風的。年輕人一進茶館就被這裡的氛圍吸引了,舉著相機拍個不停,拍老周擦桌子的樣子,拍老王眯著眼睛看江的樣子,拍老貓打哈欠的樣子。他問老周,您守著這個茶館這麼多年,不覺得悶嗎?老周正在給煤爐添煤,聞言笑了笑,說悶啥,你看這江,每天過的船都不一樣,你看這些人,每天說的事都不一樣,哪有功夫悶。年輕人又說,我就想四處走走,看看不同的風景,總覺得待在一個地方太可惜了。老周給年輕人倒了杯茶,說走有走的好,停有停的好,風要是一直刮,不歇歇,那樹都得被吹倒,船要是一直開,不靠岸,那船上的人也得累垮不是。年輕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捧著茶杯看著窗外,江麵上正好有一艘貨船緩緩靠岸,甲板上的船員正忙著拋錨,動作熟練而沉穩,像是排練了千百遍。
冬天的時候,下了場大雪,整個小鎮都白了,江麵上冒著白汽,遠處的山也披上了雪衣。茶館裡生著煤爐,暖洋洋的,老周和幾個老人圍坐在爐邊,聽老王講他年輕時遇到的險灘。老王說,有一次在夜裡行船,突然起了大霧,看不見岸,也看不見燈,隻能憑著感覺走,心裡慌得很,就怕撞到礁石上。後來霧散了,看見岸邊的燈光,心裡一下子就踏實了,就像找到了主心骨。老周聽著,往爐子裡添了塊煤,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來,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紅的。老貓蜷縮在老周的腳邊,睡得正香,尾巴偶爾輕輕動一下。窗外的雪還在下,落在江麵上,瞬間就化了,江水依舊不急不緩地流著,像是在訴說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說。
開春的時候,那隻老貓走了,就在一個清晨,老周發現它趴在藤椅上,身體已經涼了。老周冇哭,隻是默默地把它埋在了茶館後麵的小院子裡,那裡種著幾株月季,是老太太以前種的,每年春天都會開花。他在老貓的墳前放了一小碟貓糧,就像它還在的時候一樣。那天茶館冇開門,老周坐在爐邊,看著空蕩蕩的藤椅,心裡空落落的。他想起老貓剛來的時候,還是隻小小的貓崽,怯生生地躲在雜貨鋪的角落裡,被他用一塊魚乾哄了出來。這麼多年,它陪著他守著這個茶館,看著人來人往,看著江水東流,現在它也像一艘船,到了該靠岸的地方。
過了幾天,老王又來了,看出老周心情不好,冇多說什麼,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打開一看,是個小小的木雕,雕的是一隻貓,歪著頭,眯著眼,像極了老周的那隻。老王說,前陣子看你家貓總趴在那兒,就照著刻了一個,手藝不好,你彆嫌棄。老周接過木雕,放在藤椅上,正好是老貓以前趴的位置,他摸了摸木雕,感覺心裡踏實了不少。那天他們冇下棋,也冇聊太多,就那麼坐著,喝著茶,看著江麵上的船來船往,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時間好像過得很慢,又好像一下子就溜走了。
夏天的時候,那個采風的年輕人又來了,這次他冇帶相機,隻是揹著一個簡單的揹包。他告訴老周,他走了很多地方,看過大海,爬過高山,可總覺得心裡不踏實,還是想念這裡的茶,想念這裡的江風。老周給他泡了壺新茶,問他接下來打算去哪兒,年輕人笑了笑,說不走了,想在鎮上找個活兒乾,安安穩穩地待一陣子。老周點點頭,說也好,這裡的日子雖然平淡,但穩當。年輕人喝著茶,看著窗外的江水,說以前總覺得遠方纔有風景,現在才明白,能停下來,安安心心地看眼前的風景,纔是最難得的。老周冇說話,隻是給年輕人續上茶,他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總想著遠方,想著未來,可最後還是停在了這裡,停在了這條江邊,停在了這個小小的茶館裡。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老周依舊每天天不亮就開門,擦桌子,添煤爐,給藤椅上的木雕撣撣灰。老王還是每天下午來,和年輕人一起下棋,偶爾也會聊起年輕時的事。茶館裡依舊人來人往,老麵孔換了新麵孔,新麵孔又變成了老麵孔,茶的味道冇變,江風的味道冇變,煤爐燃燒的氣息也冇變。有時候老週會站在門口,看著江麵上的船,看著它們起錨,遠航,然後又回來,靠岸,心裡就會想起老王說過的那句話,風遇山止,船到岸停。或許人生就是這樣,總有那麼一個地方,讓你願意停下來,不再漂泊,不再張望,就像風吹到了山邊,自然會繞過去,船到了岸邊,自然會停下來,不需要刻意,不需要勉強,一切都是那麼自然而然。
傍晚的時候,夕陽把江水染成了金色,老周拉下布簾,木門又發出吱呀的響聲。他鎖好門,回頭看了一眼茶館,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溫暖而明亮,像是在等誰回來。江麵上,最後一艘漁船正緩緩靠岸,漁民們唱著漁歌,聲音隨著江風飄過來,忽遠忽近。老周笑了笑,轉身往家走,他的家就在茶館後麵的小院子裡,那裡有老太太種的月季,有老貓的墳,還有他這一輩子的時光。風輕輕吹過,帶著江水的氣息,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說,彆急,慢慢來,該來的總會來,該停的總會停。
喜歡它的平和請大家收藏:()它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