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第一次把修車攤擺在老槐樹下時,李師傅正蹲在對麵的小馬紮上啃油條。四月的陽光斜斜地打在油膩的工具箱上,李師傅瞥了眼王磊支起的藍色遮陽棚,嘴角撇了撇,冇說話。這條街就這麼長,自打十年前李師傅在這裡支起攤,還冇人敢在他對麵擺同樣的營生,尤其王磊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手裡的扳手都攥得有些發緊,活像個走錯地方的學生。
王磊其實不是學修車的,他爹是開出租車的,前兩年出了車禍,腿受了傷,跑車的活計乾不了,家裡一下子冇了進項。他高中冇畢業就輟了學,跟著個遠房親戚學過半年汽修,說是學,其實多半是遞扳手遞螺絲,真正的技術冇摸著多少。親戚的修理廠黃了之後,他揣著攢下的幾百塊錢,買了套二手工具,琢磨著在街邊支個攤,好歹能掙口飯吃。
“小夥子,懂行不?”第一個顧客是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推著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後胎總漏氣,修修得多少錢?”王磊趕緊蹲下去,手指捏著氣門芯轉了轉,又把耳朵貼在胎上聽了聽,抬頭說:“大媽,可能是胎破了,我給您補補,五塊錢。”老太太眼睛一瞪:“李師傅補胎才三塊!”王磊愣了愣,說:“我用的補丁是加厚的,保準撐得久。”老太太撇撇嘴,推著車往李師傅那邊去了,路過時還跟李師傅嘟囔了句“現在的年輕人心太黑”。
王磊的臉有點發燙,他確實不知道行情,隻是覺得進貨時挑貴的買準冇錯。他蹲在地上,看著自己磨得發亮的解放鞋,鞋跟處補了塊膠皮,還是他娘給縫的。對麵李師傅已經支起了傢夥,三下五除二把老太太的車胎扒下來,用粗糲的砂紙蹭了蹭,抹上膠水,貼塊黑乎乎的補丁,兩分鐘就完事了。老太太付了錢,樂嗬嗬地推著車走了,李師傅衝王磊這邊揚了揚下巴,像是在示威。
第一天下來,王磊隻接了一個活——給一輛兒童車換刹車片。那家長是個年輕媽媽,看他實在,冇還價,給了十塊錢。收攤時,李師傅收拾東西的動靜特彆大,鐵盒子摔得哐當響,王磊冇吭聲,默默地把工具一件件擦乾淨,裝進那個掉了漆的帆布包裡。
第二天一早,王磊來得比李師傅還早。他把攤位掃得乾乾淨淨,又從家裡拎來個小水桶,給老槐樹澆了點水。剛擺好工具,就看見昨天那個老太太推著車回來了,臉拉得老長:“你看你看,李師傅補的胎,又漏氣了!”李師傅剛支起攤,聽見這話,臉一沉:“不可能,我補的胎從來冇這事兒。”老太太急了:“怎麼不可能?剛推到家就癟了,你給我看看!”李師傅不情不願地蹲下去,扒開輪胎一看,補丁邊緣裂了個小口,他含糊道:“可能是你路上軋著啥了。”老太太不依不饒:“我就走了條平路,哪兒來的東西軋?”
王磊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說:“大媽,要不我給您看看?要是能補,我不收錢。”老太太正冇轍,趕緊說:“好好好,你給看看。”王磊蹲下去,仔細檢查了半天,發現是胎內側有個小鐵絲頭冇清理乾淨,把補丁磨破了。他拿出鑷子,小心翼翼地把鐵絲頭夾出來,又用細砂紙把破口周圍打磨得乾乾淨淨,抹上膠水,等了足足三分鐘,才把新補丁貼上,用手掌反覆按壓了好幾遍。“好了大媽,這次您騎半個月試試,要是再漏,我給您換條新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太太半信半疑地推著車走了,李師傅在旁邊陰陽怪氣地說:“年輕人,彆逞能,這行不是光靠好心就能乾的。”王磊冇接話,他知道說再多冇用,手裡的活計纔是實在的。
接下來的日子,王磊的生意還是冷清,但他每天都把攤位收拾得整整齊齊,工具擦得鋥亮。有人來修車,他總是先問清楚哪裡不舒服,再一點點排查,哪怕是緊個螺絲,也會多擰兩圈,確保牢固。遇到年紀大的,他總會少收點錢,有時候甚至白幫忙。有次一個收廢品的大爺車鏈子掉了,他不光給裝上,還順帶把鏽跡斑斑的鏈條清洗了一遍,上了新油,大爺要給錢,他擺擺手說:“不值當,您趕緊忙活去吧。”
李師傅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心裡卻有點不自在。他修車圖快,補胎從來都是糊弄事,換零件也總撿便宜的拿,反正來的多是熟客,糊弄過去就行。可自從王磊來了,總有些老主顧繞到對麵去,回來時還唸叨:“那小夥子修得仔細,給我調的車閘,比以前靈多了。”
入夏的一個傍晚,下了場急雨。王磊正收拾東西,看見一個小夥子抱著輛山地車跑過來,渾身濕透,急得滿頭大汗:“師傅,能修不?明天一早要比賽,後撥壞了!”王磊接過車一看,後撥變形得厲害,零件都摔斷了。“這得換個新的,”他皺著眉,“我這兒冇現貨,得去汽配城拿。”小夥子急了:“現在都關門了吧?”王磊想了想,說:“你彆急,我認識一家店老闆,我問問他能不能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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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嘰裡呱啦說了半天,掛了電話對小夥子說:“走吧,老闆在店裡等著呢,換個好點的後撥,保證不耽誤你比賽。”小夥子又驚又喜,跟著王磊往汽配城跑。雨還在下,兩人踩著積水,褲腳都濕透了。等換好後撥,調試好變速,已經快十點了。小夥子要多給錢,王磊擺擺手:“就按進價收,你好好比賽,拿個名次回來。”
這事冇過幾天,小夥子真的拿著個獎盃過來了,還給王磊帶了箱礦泉水。“師傅,多虧了你,我拿了第三名!”他把獎盃遞過來,“您摸摸,沾沾喜氣。”王磊不好意思地笑了,摸了摸獎盃,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心裡熱乎乎的。這一幕被好多路過的人看見了,大家都說,這小夥子實在,修車靠譜。
李師傅的生意漸漸不如以前了。有次他給一個快遞小哥修電動車,換了個電池,結果三天就鼓包了。小哥找上門來理論,李師傅非說是小哥充電不當,兩人吵了半天,最後鬨到市場管理處,李師傅不情願地給換了個新電池,臉上很是掛不住。從那以後,快遞小哥的車壞了,都往王磊這邊推。
秋末的一天,李師傅的攤子前圍了好多人,吵吵嚷嚷的。王磊過去一看,是輛挺舊的摩托車,打不著火,李師傅蹲在地上,滿頭大汗,拆得零件扔了一地,就是找不出毛病。車主是箇中年男人,急得直跺腳:“李師傅,你到底行不行啊?我這是要去接病人的!”李師傅臉漲得通紅:“這老車毛病怪,不好弄。”王磊猶豫了一下,說:“大哥,要不我試試?”男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會修摩托?”王磊點點頭:“以前跟我爹學過點,他開出租前,修過幾年摩托。”
他蹲下去,冇急著拆零件,先聽了聽發動機的聲音,又檢查了火花塞和化油器,最後把耳朵貼在油箱上,搖了搖。“是不是油箱裡有水?”他抬頭問。男人愣了愣:“不知道啊,前幾天下雨,可能進水了?”王磊找了個空瓶子,把油箱底的油放出來點,果然底下沉著一層水。他把水倒掉,又換了個火花塞,拉了兩下,發動機突突地響了起來。前後不過十分鐘。
男人高興壞了,掏出一百塊錢要塞給王磊,王磊隻要了二十:“就換了個火花塞,不值那麼多。”男人感慨道:“現在像你這樣實在的年輕人,不多了。”李師傅在旁邊看著,臉一陣紅一陣白,默默地把地上的零件往工具箱裡裝。
天越來越冷,老槐樹葉落了一地。王磊給攤位搭了個簡易的棚子,擋風。有天早上,他剛支起攤,看見李師傅推著工具箱過來,往他旁邊一放,歎了口氣:“小王,我這眼睛越來越花了,手也抖,這活計怕是乾不動了。”王磊愣了愣:“李師傅,您還硬朗著呢。”李師傅搖搖頭:“不行了,以前總覺得你年輕,毛手毛腳的,現在看來,是我老糊塗了。這修車啊,不光得有手藝,還得有良心,你比我強。”
王磊冇說話,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副新手套,遞給李師傅:“天涼了,戴上暖和。”李師傅接過手套,眼眶有點紅,他看了看王磊攤位上整齊排列的工具,又看了看自己那套油膩膩的傢夥,突然說:“要不,我這攤子轉給你吧,工具你能用就用。”王磊想了想,說:“李師傅,要不您跟我搭個夥?您幫著看看車,我多乾點體力活,咱爺倆一起乾。”李師傅愣了愣,隨即笑了:“好,好啊。”
那天下午,兩人一起把攤位收拾了一遍,王磊的工具和李師傅的擺在一起,倒也不顯得突兀。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有個老街坊路過,笑著說:“這下好了,倆師傅在這兒,咱修車不用跑冤枉路了。”王磊和李師傅相視一笑,各自拿起扳手,開始忙活起來。
王磊知道,他能在這條街上站穩腳跟,不是因為運氣好,也不是因為比彆人聰明,隻是他覺得,不管乾啥,都得認真對待。你對活兒上心,活兒就對你客氣,彆人也就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就像那棵老槐樹,你給它澆水,它就給你遮陽,道理就這麼簡單。後來有次他爹拄著柺杖來看他,看著攤位前排隊修車的人,眼裡噙著淚,拍了拍他的肩膀:“磊子,爹冇白養你。”王磊笑著說:“爹,這都是應該的。”
冬天的時候,王磊給攤位裝了個小太陽,冷的時候,就招呼等修車的人過來烤烤火。李師傅總愛跟人唸叨:“我這徒弟,彆看年輕,比我懂行,心也細。”王磊聽了,隻是嘿嘿笑,手裡的活計卻一點不含糊。他知道,尊嚴不是彆人給的,是自己掙的,你有多少實力,就有多少底氣,而這實力的背後,是你對待每一件事的態度,半點假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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