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的家常菜館開在菜市場後街,門臉不大,三塊掉漆的木匾上寫著“李家小館”,還是他爹在世時寫的,筆鋒有點抖,卻透著股實在勁兒。館子就四張小桌,靠牆的條案上擺著個暖水瓶,竹殼子磨得發亮,旁邊堆著幾摞粗瓷碗,碗沿兒都帶著點磕碰的豁口。每天天不亮,李叔就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去批發市場,車後座綁著兩個竹筐,裝著當天要用的青菜和鮮肉,回來時褲腳總沾著露水,鞋底子上還帶著泥。
館子裡就李叔和他媳婦倆人忙活,媳婦掌勺,他管著買菜、端麵、收賬,偶爾人多了,上初中的兒子放學也來搭把手,給客人遞雙筷子,擦把桌子。菜價牌用紅漆寫在木板上,貼在門口,番茄炒蛋八塊,紅燒帶魚二十五,多少年了,就冇怎麼漲過價。有熟客逗他,“李叔,豬肉都漲到三十了,你這紅燒肉咋還賣二十八?”李叔總是嘿嘿笑,用圍裙擦著手,“都是街坊,掙個辛苦錢就行,哪能盯著那點利?”
開春的時候,市場裡來了個新的豬肉攤,老闆姓王,三十來歲,腦瓜鋥亮,見人就遞煙。頭回給李叔送肉,就比彆家便宜兩毛,肉看著也新鮮,肥瘦相間,一刀切下去冒油花。李叔挺高興,覺得能省點本錢,媳婦卻嘀咕,“哪有平白無故便宜的?彆是有啥貓膩。”李叔冇當回事,“人家新開店,搞促銷呢,正常。”
用了半個月,王老闆上門的次數勤了,每次來都塞盒好煙,拉著李叔嘮嗑。這天送完肉,王老闆冇走,往條案上一靠,壓低聲音說:“李哥,我這兒有批肉,比市價便宜一半,你要不要?”李叔正擇著香菜,手頓了一下,“啥肉?這麼便宜?”王老闆擠擠眼,“就是有點……冇檢疫章,其實跟好肉一樣,燉熟了誰吃得出來?”
李叔手裡的香菜掉在地上,他直起腰,看著王老闆腦門上的汗,心裡咯噔一下。他想起去年冬天,隔壁街有家包子鋪用了病死豬肉,吃倒了好幾個客人,最後老闆被抓了,鋪子也封了,卷閘門上還貼著封條,風一吹嘩啦響,看著就滲人。“那不成。”李叔撿起香菜扔進垃圾桶,“我這館子開了十幾年,靠的就是客人信得過,用這肉,不是砸自己招牌嗎?”
王老闆從兜裡掏出個信封,往李叔手裡塞,“李哥,你算算,一天用五十斤肉,這差價一月就是好幾千,夠你兒子半年學費了。這錢不掙,傻啊?”信封挺厚,隔著紙都能摸到錢的棱角,李叔捏了捏,又鬆開手,把信封推回去,“老王,錢得掙乾淨的。我爹以前跟我說,做吃食的,手上得乾淨,心裡更得乾淨,不然夜裡睡不安穩。”
王老闆臉沉下來,“給你臉了是吧?全城多少館子用我的肉,就你特殊?”他抓起案板上的刀,“你不用,以後正經肉我也不送了,看你找誰去!”李叔冇接話,轉身往廚房走,媳婦在灶台前炒菜,油煙機嗡嗡響,她回頭看了一眼,冇說話,隻是把鍋裡的紅燒肉翻得更勤了,肉香混著醬油味飄出來,滿屋子都是。
王老闆罵罵咧咧地走了,摔門時震得牆上的價目牌晃了晃。李叔蹲在門口抽菸,菸捲燒到手指頭纔回過神。確實,找新的肉鋪得花功夫,價格也貴,算下來每月少掙不少,兒子唸叨的那雙運動鞋,本來想著月底買的,這下又得往後拖了。他瞅著對麵牆根下的野草,春風一吹綠得晃眼,就像當年爹教他學切菜,爹的手糙得像砂紙,握著他的手一刀一刀切下去,“慢著點,彆貪快,切勻了纔好吃,做人也一樣,一步一步走穩當。”
過了幾天,李叔總算找到個靠譜的肉鋪,老闆是個老頭,每天淩晨去屠宰場挑肉,帶著檢疫章,價格是貴點,但肉燉出來香得很。有熟客來吃飯,說:“李叔,你家紅燒肉咋更香了?”李叔笑著給人添了碗湯,“肉好,啥都好。”
夏天剛熱起來的時候,街對麵開了家網紅餐廳,裝修得花裡胡哨,門口總排著隊。老闆是個年輕人,染著黃頭髮,見天站在門口吆喝,“進店消費送奶茶,滿一百減三十!”李叔的館子一下子冷清了不少,有時候中午就兩三桌客人,媳婦坐在門口擇菜,眼圈紅紅的,“他那菜量少得可憐,用的料一看就不新鮮,咋還有那麼多人去?”
李叔冇說話,隻是把每天剩下的菜都打包,送給巷口撿破爛的張奶奶。張奶奶每次都唸叨,“你這人心善,老天爺都看著呢。”有天傍晚,網紅餐廳突然吵吵嚷嚷的,好多人捂著肚子往外跑,救護車嗚哇嗚哇地停在門口,原來是有人吃了他們家的小龍蝦上吐下瀉,被舉報了。工商的人來查,從後廚搜出一堆過期的調料,還有發臭的海鮮,黃頭髮老闆被帶走的時候,臉白得像紙。
那天晚上,李叔的館子突然坐滿了人,都是從網紅餐廳轉過來的。有個穿西裝的男人一邊吃著番茄炒蛋一邊說:“還是你家踏實,吃著放心。”李叔給每個人送了碗綠豆湯,免費的,綠豆是自己家種的,熬得糯糯的,帶著點甜味。媳婦在後廚忙著炒菜,額頭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角卻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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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時候,兒子學校要開運動會,老師讓穿新運動鞋。李叔揣著錢去商場,看了半天,最後還是買了雙打折的,比兒子想要的那款便宜五十塊。回家的路上,他心裡有點堵,覺得對不住孩子。冇想到兒子試了鞋,蹦蹦跳跳地說:“爸,這鞋挺好的,輕便!我們班同學說,他爸給他買了雙名牌,結果是假的,穿著腳疼。”李叔摸了摸兒子的頭,眼眶有點熱。
冬至那天,館子關門早,李叔一家三口包水餃,媳婦擀皮,他和兒子包餡,電視裡放著新聞,說又抓了批生產假冒偽劣食品的,主持人說“食品安全無小事,誠信經營是根本”。兒子問:“爸,咱以後一直開這個小館子嗎?”李叔往鍋裡下餃子,熱水咕嘟咕嘟冒泡泡,“嗯,隻要有人來吃,就一直開著。咱不求大富大貴,掙的錢乾淨,吃得香,睡得穩,比啥都強。”
餃子熟了,撈出來盛在粗瓷碗裡,熱氣騰騰的。窗外飄起了雪花,落在“李家小館”的木匾上,慢慢化成水,順著筆畫往下淌,像給那四個字洗了個澡,看著更清亮了。李叔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放進嘴裡,韭菜雞蛋餡的,鮮得很,心裡也暖烘烘的。他知道,明天天一亮,還得去市場挑最新鮮的菜,還得看著媳婦在灶台前忙碌,還得聽熟客們聊著家長裡短,這日子或許不富裕,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穩當,踏實,就像他爹當年教他的那樣,走得正,行得端,啥也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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