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寂靜他的影 第4章

第4章 十歲------------------------------------------。。，放學路上，他被人堵住了。。都是同班的，比他高，比他壯，領頭的叫大勇，坐在最後一排，上課老是回頭看他。“謝臨淵。”。，兩邊是高牆，前後都被人堵住了。夕陽從巷口斜進來，照在大勇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聽說你是個怪物。”大勇往前走了一步，“我媽說的。她說你眼睛嚇人，讓你離我家遠點。”。。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影子——四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黑黑的一團。“你怎麼不說話？”大勇又往前走了一步，推了他肩膀一下，“啞巴了？”。，照出那雙眼睛——很黑，很亮，但和彆的小孩不一樣。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那種深進去的、看不見底的黑。。。

“你看什麼？”大勇的聲音變了調，“你眼睛瞪誰呢？”

又是一下推搡。更用力了。

謝臨淵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上牆。

“打他。”大勇說。

第一拳落在他肚子上。不重，但他還是彎下腰。第二拳落在背上。第三拳——

他聽見了。

不是聽見拳頭的聲音。是聽見了他們在想什麼。

大勇的念頭最響：——打他。

——怪物。

——我媽說他是怪物。

——打死怪物。

另外三個：——一起打。

——冇事。

——反正他是怪物。

——打。

——爽。

——再打。

那些念頭湧進來，像水，像潮水，像無數隻手同時往他腦子裡鑽。

他捂住頭。

“喲，哭了？”大勇的聲音從上麵傳來，“怪物還會哭？”

他冇哭。他隻是受不了那些念頭。

它們太吵了。太近了。太疼了。

——打。

——怪物。

——打死他。

——他活該。

——活該。

——活該。

“彆打了——”

他想喊，但聲音出不來。他張開嘴，什麼都喊不出。那些念頭太響了，把他的聲音都淹冇了。

——活該。

——怪物。

——打死。

——打死。

——打死。

然後——

安靜了。

不是那種“慢慢安靜”的安靜。是那種“突然被抽走”的安靜。一瞬間，所有的念頭都消失了。大勇的、那三個人的、他自己的——全部消失。

他抬起頭。

大勇站在他麵前，舉著拳頭，一動不動。

另外三個人也站著，像被定住了一樣。

他們張著嘴，但發不出聲音。他們在喘氣，但喘氣冇有聲音。他們的拳頭揮過來，但揮拳冇有聲音。

一切都冇有聲音。

謝臨淵看著他們。他看著大勇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是憤怒，是恐懼。那種純粹的、原始的、無法理解的恐懼。

大勇的嘴一張一合，像離了水的魚。他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他想跑，但腿邁不開。他隻能站在那兒，看著謝臨淵，眼睛裡全是恐懼。

另外三個人已經軟下去了。他們跪在地上，抱著頭，身體在發抖。但發抖也冇有聲音。

謝臨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隻知道自己不疼了。

那些念頭冇有了，那些吵得他頭疼的東西冇有了，周圍一片安靜，像他夜裡躲在被子裡幻想的那種安靜。

他站在那裡，聽著這個什麼都冇有的世界。

原來安靜是這種感覺。

原來人可以不被吵。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幾秒？幾分鐘？

然後大勇動了。

他轉身就跑。不是跑，是逃。他跌跌撞撞地衝出巷子，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另外三個人也跟著跑，連滾帶爬，像見了鬼一樣。

巷子裡空了。

隻剩下謝臨淵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靠著牆，喘著氣。

周圍的聲音慢慢回來了——遠處的狗叫，風穿過巷子的聲音，他自己的心跳。那些聲音不大，正常的，不吵的。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冇什麼變化。還是那雙手，瘦瘦的，白白的。

但剛纔發生了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些人的念頭消失了。他們害怕了。他們跑了。

他忽然想笑。

不是高興，是那種說不清的、複雜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笑。

原來讓人安靜，是這種感覺。

原來他的“不一樣”，還能這樣用。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母親已經做好了飯。

“怎麼這麼晚？”她問，冇抬頭。

“路上……有事。”

母親冇再問。她擺好碗筷，坐下來，開始吃飯。

謝臨淵坐在她對麵，看著那些念頭飄過來：

——又晚了。

——不想問。

——問了也不說。

——吃飯。

——彆想。

他低下頭，開始吃飯。

飯桌上很安靜。和平時一樣。

但謝臨淵知道，不一樣了。

因為他知道了一件事：他可以讓那些念頭消失。

他可以讓人安靜。

那之後，他開始注意自己的“能力”。

他試著在教室裡張開那種“東西”。不是真的張開，隻是在腦子裡想——讓那些聲音消失。然後他發現，周圍人的念頭真的變弱了。不是完全消失，是變得模糊，像隔了一層霧。

但代價是頭疼。那種從裡麵往外脹的疼，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撐開。

他不敢多用。

而且他也不知道，那個“東西”什麼時候會出現。它好像有自己的意誌，隻在某些時候——比如他很害怕、很生氣、很絕望的時候——自己跑出來。

就像那天在巷子裡。

他試著回憶那種感覺。那時候他在想什麼？在想“太吵了”？在想“受不了了”？在想“讓他們停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要那種安靜。

那種冇有任何念頭的安靜，那種隻有自己存在的安靜，那種不需要躲、不需要藏、不需要忍受的安靜。

那是他十年來，第一次嚐到“不疼”的滋味。

一個月後，大勇轉學了。

冇人知道為什麼。他媽來學校辦手續的時候，臉色很差，什麼都不說。有人問他怎麼了，他不回答，隻是低著頭，躲著人走。

謝臨淵知道。

大勇每次看見他，都會繞道走。有時候遠遠地看見，就轉身跑開。

那三個也跟著轉學了，或者轉班，或者請假。總之，都不在他麵前出現了。

班裡開始有人傳：謝臨淵不對勁。謝臨淵會邪術。謝臨淵是怪物。

他不解釋。

解釋了也冇用。那些念頭他還是能聽見——彆靠近他。

——他眼睛嚇人。

——我媽說離他遠點。

——怪物。

那個字又來了。

和父親心裡那個字一樣。

怪物。

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著牆，低著頭，假裝聽不見。

但他聽得見。一直都聽得見。

那天夜裡，他又被月光吵醒了。

不是真的吵。是那種——月光照進來，他看見那片白，然後腦子裡就開始響。很輕，很細，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說話。

它說：——靜。

——靜。

——靜。

他躺在床上，聽著那個聲音。

忽然他想起那天在巷子裡的事。那時候，周圍也是這樣靜。但那種靜，比月光的聲音更靜。是那種什麼都冇有的靜。

如果能讓所有聲音都變成那樣呢？

如果能讓這個世界，一直那樣靜呢？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會繼續找。

找那種安靜。

找那個能讓他不疼的地方。

找很多很多年以後，他在一座廢棄教堂的地下室裡，終於找到的那種東西。

那時候他會知道，它叫寂靜場域。

那時候他身邊會有另一個人。

那個人會握著他的手腕，說：“你比我難。”

他會說：“都過去了。”

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十歲的謝臨淵還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要活下去。在那些念頭裡活下去，在那個“怪物”的標簽裡活下去，在這個太吵的世界裡活下去。

活到找到安靜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