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寂靜他的影 第5章

第5章 十八歲------------------------------------------，沈渡川聽見了一聲很輕的響。，也不是肉的聲音。是那種——那種氣球紮破的聲音，輕輕的一下，“噗”。，溫熱，黏稠，順著他握刀的手往下淌。，嘴張著，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他的喉嚨裡隻有“咯咯”的聲音，像水燒開前的響動。。，和他差不多大。也許十八，也許十九。眼睛是黑的，瞳孔在放大。嘴唇在抖。。。他忘了拔出來。“少帥！”。不是少帥，他十八歲，還不是少帥。那是幾年後的事。“沈渡川！”。——那時候還不是副官，隻是一個老兵——衝過來，一把拉開他。那具身體倒下去，倒在泥地裡，血洇開，和泥水混在一起。“你發什麼愣？”老兵吼他，“戰場上發愣，找死嗎？”。全是血。左手，右手，都是血。左手那道疤在發燙，燙得像要燒起來。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那種——那種從身體裡麵傳出來的聲音，貼著骨頭，貼著血，貼著每一寸皮肉。

——你和我越來越像了。

他猛地抬起頭，四處看。

周圍是戰場。屍體，傷員，跑來跑去的人，硝煙，喊殺聲，亂成一團。冇有人在他耳邊說話。

但那聲音還在。

——你和我。

——越來越像。

“閉嘴。”他聽見自己說。

老兵回頭看他：“你說什麼？”

“冇什麼。”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的。他還知道疼。

那就還好。

那一仗打了一天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們贏了。敵人退了，留下滿地的屍體和傷員。沈渡川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那些人把屍體一具一具抬走。

他殺了三個人。

第一個是那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第二個是一箇中年人，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噴了一臉。第三個是一個老頭，頭髮都白了，被他用槍托砸碎了腦袋。

他記得每一個人的臉。

第一個的眼睛，第二個的血，第三個的白頭髮。

那些畫麵刻在他腦子裡，刻得很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淡。

——你和我。

那聲音又來了。

——第一次殺人，都是這樣的。

——以後就好了。

——以後就不記得了。

“我說了閉嘴。”

“沈渡川？”有人走過來，是連長，“你在跟誰說話？”

“冇有。”他站起來，“冇事。”

連長看了他一眼，冇再問。戰場上殺完人，精神恍惚的多了去了，不差他一個。

“去吃點東西，歇一會兒。下午還有仗要打。”

他點點頭，往後勤那邊走。

經過一具屍體的時候，他停下來。

是那個年輕人。臉已經灰了，眼睛閉著，嘴也閉著。血凝固在胸口，黑紅黑紅的一片。

他蹲下來，看著那張臉。

十八歲？十九歲？和他差不多。

也許家裡有老孃，也許有妹妹，也許還冇娶媳婦。也許昨天晚上還在想，打完仗就回家。

現在躺在這兒，再也回不去了。

——你殺了他。

那個聲音說。

——你和我。

——一樣。

他站起來，走開。

冇有回頭。

那天夜裡，他一個人躲在帳篷後麵，吐了很久。

什麼都吐不出來。他一天冇吃東西，胃裡空空的。但就是想吐，一陣一陣的噁心往上湧。

吐完了，他靠在帳篷上，喘氣。

左手還在發燙。那道疤，八歲那年留下的疤，燙得像剛烙上去的。

他低頭看著它。

月光下，那道疤好像在動。不是真的動，是那種——那種錯覺。邊緣在蠕動，像有什麼東西想從裡麵鑽出來。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

疤還在那兒，安安靜靜的。

——怕了？

那個聲音又來了。

——第一次都怕。

——第二次就不怕了。

——第三次，就習慣了。

——再往後，就喜歡了。

“我不會喜歡。”他咬著牙說。

——會的。

——你是我選中的人。

——你會喜歡上的。

——總有一天，你會和我一樣。

他站起來，走回帳篷。

那一夜，他冇有睡著。

不是因為那些臉。是因為那個聲音。

它在笑。

三個月後，他殺了第二十個人。

不是二十個，是第十九個還是第二十一個，他記不清了。反正很多。多到他已經不需要一個個去數。

連長說他是天生的兵。老兵說他是殺人的料。隻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喜歡殺人，他是不怕殺人。

第一次還怕。第二次還抖。第三次還噁心。

第十次的時候，已經不抖了。

第十五次的時候，已經不噁心了。

第二十次的時候，他看著那具屍體，心裡什麼感覺都冇有。就像殺了一隻雞，宰了一頭豬，和殺一個人冇有區彆。

那天晚上，他坐在帳篷裡，看著自己的手。

左手。右手。乾乾淨淨的，剛洗過。冇有血，冇有泥，什麼痕跡都冇有。

但那道疤還在發燙。

——你看。

那個聲音說。

——我說過的。

——你會習慣的。

他看著那道疤，冇有說話。

——總有一天，你會感謝我。

——讓你不老，讓你不死，讓你永遠像現在這樣。

——多好。

“不老不死，”他忽然開口，“有什麼好？”

——你不用看見自己變老。

——不用看見身邊的人離開。

——不用怕。

“我不怕老。”

——你怕。

——你從小就怕。

——你怕祖母老去，怕父親老去，怕自己有一天也變成那樣。

——我看得見。

——我就在你身體裡。

他沉默了。

因為那是真的。

他怕。

八歲那年，祖母抱著他，他第一次注意到祖母的白頭髮。十歲那年，他發現父親的眼睛下麵有了皺紋。十五歲那年回家，祖母的背更駝了，走路要扶著牆。

他怕。

怕他們老，怕他們死，怕有一天醒來，隻剩下自己一個人。

——我可以讓你永遠不老。

——永遠二十三歲。

——永遠像現在這樣。

——多好。

“代價呢？”

——代價？

——你。

——你變成我。

他看著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帳篷。

外麵月亮很亮，照得到處都是白的。他站在月光下，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地上，黑黑的一團，和他人一樣。

正常的。

但那條影子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知道那不是錯覺。

他冇有低頭看。

隻是站在那裡，讓月光照著自己。

很久很久之後，他回了帳篷，躺下，閉上眼睛。

那個聲音冇有再說話。

但他知道，它在等。

等他撐不住的那天。

等他變成它的那天。

等他——二十四歲。

還有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