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58. 梵高，2011年，春 2）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如果我死了怎麼辦？”於是他又問道，依舊是文不對題。\\n\\n“啊？”\\n\\n“我們會不會被抓住？抓住了就要被判死刑。”\\n\\n“不會的，阿正，我告訴過你，我和小美的計劃天衣無縫。”\\n\\n——你和小美、你和小美，好像局外人隻有他一個。謝興龍惱羞成怒地再一次把手對著顧瑢的脖子掐了上去，那上麵好像還有突突跳動的血管，那人白淨又冒著汗的脖頸，好像引誘著他撕咬的一頓美餐……\\n\\n於是謝興龍也的確這樣做了，那著實把顧瑢嚇了一跳。他驚恐地“喂”了一聲，推開謝興龍，讓他差一點撞翻了桌上的糖水。“你有病啊！”顧瑢喊道，腦袋裝到上鋪的床架，很清脆的“咣”一聲，“你是瘋子嗎？！”\\n\\n“你不也一樣？你冇資格這樣講。”謝興龍反駁道，不知為何覺得自己占了上風。\\n\\n“阿正，你不要這樣心神不寧。”顧瑢此刻兩隻手都抬起來了，護著脖子，姿態很是好笑。\\n\\n“這話你對龔世榮講去吧，反正他是死了。”\\n\\n顧瑢的臉在他這句話講完之後垮了下來，龔世榮就像是這傢夥不能觸碰的雷區，天知道那姓龔的老傢夥到底是個怎樣魅力四射的主人，讓顧瑢就好像一隻聽話的狗。\\n\\n謝興龍憤恨地想，對，就像一隻狗。\\n\\n而他受夠了那種寄人籬下，不停討好彆人的生活。他從不會做任何人的狗。\\n\\n“這就是為什麼現在我們不能亂了陣腳。”顧瑢這個人還蠻神奇的。他在恍惚間琢磨。這個人對自己倒是有著無與倫比的耐心，小時候他們在福利院睡上下鋪的時候就是如此，現在也是如此。無論他做出多麼冒犯的行為，顧瑢都好像心胸寬懷的老母親一樣接納他的一切。\\n\\n“我們還有未了之事。你不要忘了。”這傢夥繼續解釋道，“我們費了這麼多功夫收集來的情報，我不能讓龔叔叔白白犧牲。還有殺害龔叔叔的凶手，我得找到他——”\\n\\n“那些情報，你真打算就交給那個姓陸的警察？”他問。\\n\\n顧瑢點點頭，“龔叔叔讓我交給他，這是他的遺——”\\n\\n“我知道、我知道，你講過很多遍了。”謝興龍很不耐煩地打斷他，“可那個姓陸的可是郭守義的兒子哎。”\\n\\n“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更應該交給他。”顧瑢好像來了興致似的，“你不覺得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這個陸警官是郭守義的兒子，我媽讓我去找他，或許我還能從陸警官那裡得知我媽媽的去處……”\\n\\n“多少年了，我離開這裡之前你總唸叨著你媽，我回來了你還是唸叨著你媽。”謝興龍譏諷道，“你已經二十多歲了，不要再當那個找媽媽的乖寶寶了。”顧瑢總說他是瘋子，這個人自己何嘗又不是？找媽媽找了十幾年，就憑他小時候聽到的一句話。換做是謝興龍自己，早就把這種話拋之腦後了。\\n\\n歸根結底，顧瑢是個比他更理想主義的傢夥。\\n\\n此刻這個理想主義者蜷縮起來抱著雙腿，腦袋搭在膝蓋上，“我也覺得我找不到她。”他說，“但我現在好像已經不是為了找她而找了。”他們對視著，而謝興龍不知為何有些心跳加速，“我隻是覺得，如果我停止找她，如果我停止複仇，我還能做什麼？”\\n\\n如果停下這一切，我們活著的意義是什麼？\\n\\n謝興龍想，或許他們這種人本就冇有活著的意義。\\n\\n他們本就已經是被拋棄的人了。\\n\\n而當血染透了他的手套，當一個人的生命之火在他的手中逐漸熄滅……當他——當他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那就是他終於覺得自己掌控了一些什麼的時候。\\n\\n從福建逃回溟港之後，他找到了劉小美，卻發現她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那是個肉眼可見比她年紀大很多的男人，肚腩在發福和脂肪肝的邊緣徘徊。過了一段時間，他讓自己出現在劉小美麵前，問她為什麼要做這種自毀的勾當。劉小美說，我不這樣就活不下去，我不想跟他在一起，但他會往死裡打我。女人有點誇張地拉起袖子，給謝興龍看胳膊上斑駁的淤青，那雙豔麗的眼睛裡流下來第一滴眼淚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即將麵對什麼。\\n\\n他成為劉小美的武器。\\n\\n他開始跟蹤劉小美的男友，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摸清了這個男人的生活習慣和行程，最終，他撬開男人的出租屋，將他殺害在浴室之中，下體被他割下來，泄憤一般地塞進男人的嘴裡。\\n\\n是的，如果這些人冇有兩腿之間的這個玩意……如果他們的童年時期冇有遇到這些窺伺著他們的魔鬼——\\n\\n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拋屍地便是把它扔到海裡。出租屋在下野，居民樓老舊破敗，附近監控很少，他隻需要稍微注意，就可以避免被拍下的可能。第二天他返回出租屋，拿了行李箱，把男人的屍體裝進去，又用這男人的車把屍體運到人煙稀少的海邊。他將屍體扔進礁石帶中再返回車上之後，劉小美親吻了他。\\n\\n在這之後，他的人生徹底冇有了歸途。\\n\\n然後便是第二個死者，當他被無意中捲入天狗幫的鬨劇，姚盛昌成為了獵殺名單上的頭名。他依舊用老辦法將姚盛昌殺害，此次藉著天狗幫協助的東風，他甚至在酒店頂層整了一出大戲。那讓他有些驚恐地發覺，自己似乎過於樂在其中了。\\n\\n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後麵的四人並不全是他親自動手，但他幾乎都參與其中。顧瑢帶著他和劉小美正式與龔世榮見麵，就在他殺害了姚盛昌之後的一個月，那便是他們龐大計劃的開始。策劃這一切自然交給劉小美和顧瑢。他們兩個是這個團隊裡的大腦，而龔世榮則是他們的保護傘。\\n\\n趙盛德是他們這幾個人組成的小法庭選擇的第一個被告，而死刑便是趙盛德的判決結果。而後他們得以在趙盛德的家裡拿到1995年至2000年期間的領養人檔案，所幸不算多，但他們終於有了下一個目標，然後是再下一個，接著是最後一個。等到他們最終拿到了郝振華的私人電腦內容之後，一切都準備就緒了。\\n\\n“我知道這些情報應該交給誰。”龔世榮當時是這樣講的，“陸誌泱，負責這些案子的警察。他是我見過的最正直、最有原則的孩子。這個年頭，能保持一份原則太困難。”\\n\\n——這些情報必須交給他，也隻能交給他。\\n\\n世風日下呀，阿傑。\\n\\n依舊是那一套老生常談，龔世榮抽著煙，吞雲吐霧到顧瑢的臉上。他們縮在一處閉塞的燒烤攤，桌上擺著吐出來的骨頭和捏扁的啤酒易拉罐。\\n\\n“所以纔要有龔叔叔這樣的人來做些正確的事嘛。”說話的是劉小美，在嘈雜的燒烤攤上邊迴盪著的聲音好像清脆的溪流。她的話總是這樣動聽，一下子掃清了所有的煙霧和汙垢。\\n\\n龔世榮笑了，漆黃的牙露出來，抬起手捏住劉小美的臉蛋，指甲裡嵌著汙泥。謝興龍很想怒吼你他媽的把你的臟手放下卻忍住了。\\n\\n他總是過於憤怒，這樣不合適。\\n\\n隻可惜他們冇有人預料到那年年底龔世榮就死了，兩天後一封信寄到顧瑢的宿舍，打開來看竟然是龔世榮的遺書，那老傢夥洋洋灑灑寫了三頁紙，附著裝有小鹿山公司情報的U盤還有給那位陸警官的信。具體是什麼內容，謝興龍冇敢問。顧瑢在那陣之後迅速地更加可怕地消瘦下去，他們擁抱的時候好像骨架子硌在他的肋骨上。\\n\\n謝興龍總是問他，“阿瑢，你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那U盤裡的東西都要過保質期了。”\\n\\n顧瑢有點較真地解釋，“我想要先找到殺害龔叔叔的凶手。況且我總不能大搖大擺走去警察局然後大張旗鼓地說我要找陸警官舉報天狗幫吧？我想找到合適的時機，我不希望讓陸警官為難……”\\n\\n“你可真替他操心。”\\n\\n那個人白了他一眼，“我們不小心一點，豈不是自投羅網？”\\n\\n“你就見過那個警察一回，怎麼就知道他可信了？我看他不是什麼好東西。”\\n\\n“我知道他可信。”顧瑢隻是說。\\n\\n“為什麼？”\\n\\n“我就是知道。”\\n\\n可謝興龍直到死也不會知曉答案，關於他的阿瑢為什麼會如此信任一個警察。老天爺呀，他們這種人的可信任名單上警察這個職業應該排在最後。就在他和顧瑢如此平常地並排坐在雙層床的下鋪，他們的肩膀緊貼著，汗漬黏在一起，糖水和麻辣拌混雜成了不太好聞的味道。就是2011年悠閒的春節假期裡，他想到了赴死。\\n\\n他的憤怒即將衝破胸膛。“我們再繼續吧？”他如饑似渴地問，進一步擠壓著顧瑢的私人空間，“趙盛德的領養人名單上還有一些人的，對吧？我們再把他們找到，然後把他們乾掉。他們都該死，本來就該死……！”\\n\\n顧瑢好像開始怕他。他從來冇有怕過他，即便他的言論再離譜，顧瑢都會是那個耐心解釋的人，不同於劉小美。\\n\\n“他、他們該死，但……”顧瑢顫抖著說，“但我們不應該、我們本來就不該……”\\n\\n“‘不該’、總是‘不該’……！”他怒吼道，“他們插小孩屁股的時候也冇想什麼該不該的吧？！”\\n\\n宿舍裡的一切好像又扭曲起來。謝興龍覺得他又回到了另一個空間，就是那幅星空名畫的空間，那個瘋子畫家為他創作出來的空間。它們扭曲起來，在他的視野裡來回撞擊，而他自己好像也變成了麪糰，被無形的雙手拉長然後扭在一起……\\n\\n他想起有那麼一雙手，成年男人的，摸著他的頭、脖子、肩膀、肚子還有很多地方。\\n\\n他想要去死。\\n\\n“我和你想要的東西不一樣。”他突然平靜地說，“我、你，還有劉小美，我們因為相同的目標湊在一起，但我們三個想要的結果都不同。”\\n\\n顧瑢困惑地眨了眨眼，“阿正……”\\n\\n“你們給不了我想要的。”\\n\\n——至少、在我活著的時候……\\n\\n“不如……讓我去頂罪吧。”\\n\\n“讓我一個人頂罪就好，如果隻需要一個人為此去死，為什麼還要帶上其他人？”\\n\\n顧瑢沉默了很久，同時凝視著他，像個試圖走通程式的機器。“為什麼突然這麼講，阿正？”他最終回答，“不要講這種話。”\\n\\n“但這是最有效的做法了。”他說，“不然我們就隻能一直提心吊膽當逃犯，不知道該怎樣邁出下一步。如果‘娃娃臉殺手’被定罪，被判了刑，你之後的行動就會方便多了……”\\n\\n“不要再想這些了，阿正！”\\n\\n“隻有我一個人死就夠了。”\\n\\n那一刻，謝興龍終於覺得他第一次被顧瑢看到——“真正地”看到。此刻那個人的視野裡隻有他一個人；那個人的世界裡也隻有他。他終於是做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n\\n——讓我來頂罪吧，我本就是有罪的，而你要繼續前行。\\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