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57. 梵高，2011年，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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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大部分時候，謝興龍和劉小美會蝸居在他們租住的小臥室裡。他們的租處是一間二室一廳，另一間臥室的租客是個在央銘地產上班的銷售，經常早出晚歸，打扮得相當體麵，每天的白襯衫和西裝褲都一塵不染，和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n\\n一開始，他們並不認得這個舍友。謝興龍白天的時候在附近的超市打工到晚上十點，而他們的舍友則每天淩晨纔會回來。他和劉小美在臥室裡睡前追劇的時候，偶爾可以聽到舍友回家的聲音，伴隨著模糊的說話聲，聽上去像是在打電話。\\n\\n時間久了他們便聽清了，舍友下班之後要出去應酬，回家時打電話大概是在確認同行同事的行蹤，聲音很溫柔亦很莊重。\\n\\n一些意外在平平無奇的日子裡到來。謝興龍有些惱火地發現，當他有一天晚上下班回家之後看到劉小美和他們的舍友在廚房相談甚歡的時候。他默不作聲地回到臥室，“砰”的一聲砸上門。\\n\\n廚房內的談笑戛然而止，那股沉寂讓謝興龍的心悸了片刻。隨即劉小美推門走了進來，帶著她剛剛做好的夜宵，是蛋炒飯配些臘腸，看上去像是揚州炒飯的樣式，又混合了一些煲仔飯的做法在裡麵。她總是會在他下班回來的時候給他準備夜宵，在超市的工作是個體力活，回家的時候大多饑腸轆轆，謝興龍喜歡看著劉小美給他做飯。她總會一不小心把雞蛋皮打進蛋液裡麵，然後不得不用筷子挑出來。劉小美很討厭這樣，但他卻覺得這是生活必不可少的瑕疵。\\n\\n這是他覺得他們的人生最接近正常的時刻。\\n\\n但這些時刻被這個穿白襯衫的混蛋毀掉了。謝興龍咬牙切齒地想。劉小美隻穿著一件吊單背心和居家的短褲，現在隻有二月份，有必要穿得這樣清涼嗎？但她就是這樣不知好歹地暴露出修長的大腿和纖細的胳膊，明晃晃地出現在這間二居室的每一個角落。到處都是她白花花的胳膊和胸脯，滿世界都是，伴隨著她的大笑。她怎麼在和自己講話的時候不會這樣大笑？笑到上下排牙齒全都露出來，像是貝殼在沙灘上探出頭來的樣子。\\n\\n她還有和誰交談的時候會這樣大笑？總之不是他。可他這樣辛苦地工作，賺錢、從幾年前開始。他想破了頭，削尖了腦袋要賺大錢給她，讓她不用再去傍大款或是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他知道那種錢來得快多了，讓劉小美抹上滿臉的粉底和豔紅的嘴唇，就穿著現在的吊帶背心和短褲就可以，跑到街上招搖一番，幾百塊錢就入賬了。\\n\\n但不會這樣的。\\n\\n他不會再讓劉小美過上這樣的生活，不然他當年從那麼遠的地方跑回溟港做什麼？他被拐賣的時候已經年紀足夠大到記住所有的事，但不知道他那時候是智力發育不健全還是怎麼的，謝興龍總會這樣在內心自嘲，他那時候已經十二三歲了，從福利院跑出去結果卻因為一些相當愚蠢的謊言就被拐上了跨省的大巴車，被賣去福建哪個不知道什麼山溝裡麵去當童工，就這樣度過了他的青少年時期。\\n\\n如果有人問他，你的青少年時期有什麼美好的回憶嗎？通常來講，就是叛逆，上學，無病呻 | 吟的中學時代，亦或是暗戀的女同桌粉色的髮帶。\\n\\n他仰起頭看天。\\n\\n有什麼回憶嗎？\\n\\n他記得一些粉色的髮帶，戴在劉小美烏黑的長髮上。還有一些……\\n\\n一些——\\n\\n“為什麼不把頭髮梳起來？”於是他問。剛剛進屋的劉小美有點詫異，那雙浸了水的眼睛像泡在雪碧裡的葡萄果凍，無辜地看向他。\\n\\n“喔、髮帶在外邊，剛纔解下來了。”劉小美答道。\\n\\n“怎麼在外邊解下來了？”他追問道，“你不是在做飯嗎？”\\n\\n劉小美那張可愛的臉垮下來了，“怎麼，做飯就不能散著頭髮嗎？”\\n\\n“是誰給你解下來的？”他好像有些無理取鬨了。從劉小美不可思議的表情來看，女人即便是二十多歲還帶著嬰兒肥的白嫩臉蛋鼓起來了，慍怒從胸膛爬上她的脖子，那裡紅了，莫名其妙地。謝興龍的心情隨著她泛紅的脖頸怒意更甚，一念之差間他幾乎就抬起手把那盤炒飯扇到地上，但他冇有。\\n\\n他還算是個正常人，對吧？\\n\\n可原本餓到胃痛的他突然冇了興致，即便炒飯冒著蒸汽他還是覺得聞上去彷彿是下水道的味道，又或者像是他們那位白襯衫舍友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他梳妝整齊的頭髮上散發的男士洗髮水味道，還有他那常年穿行在寫字樓裡的時候沾上的清新劑、空調味和墨香。\\n\\n那些味道吸引著他，卻又令他作嘔。\\n\\n那是他永遠無法擁有的味道。\\n\\n有時候他會更願意往南走，坐地鐵去下野，從那裡跨過海灣，總可以在城鐵上看到海，隻是此刻還在春節假期，城鐵上旅遊的人那麼多，他們都穿著防曬服戴著帽子手裡牽著孩子。那些孩子好吵，在他膝蓋邊來回亂撞，像冇有封在框裡的檯球，劈裡啪啦好不熱鬨。有那麼一瞬間他希望這列車就這樣掉進海裡，把那些孩子們的嬉戲打鬨聲全強行變成求救。\\n\\n求救聲，多麼動聽啊。\\n\\n還有那些嘶喊、痛苦的呻 | 吟，劉小美在他身子下麵的喘息聲——他們交雜在一起，所有的聲音朝他襲來。車廂扭曲著，像他印象中的某幅名畫，畫的是深藍色的天空還有金色的星星，扭曲在一起。\\n\\n這幅畫叫什麼來著，劉小美說那個畫家也是個瘋子。他很理解，隻有瘋子纔會畫出那種奇奇怪怪的畫。\\n\\n劉小美從來都會告訴他很多東西，就好像這女人天生就吃了一本百科全書似的。她睿智的、精明的小腦袋實在不該長在她這放蕩的身子上——嗬，他如此想到，莫名其妙地苦澀又憤怒。幾乎所有的計劃都是她和顧瑢一手策劃的，而他是個工具、是個武器，被利用又蠻橫無措。\\n\\n但他倒是樂意相信劉小美和顧瑢並不會太過於利用他。謝興龍有自己的優勢所在，他不是一個容易受彆人控製的人。所有人隻能在他的容忍範圍內做事，而天知道他的忍耐限度有多麼低。\\n\\n劉小美並冇有陪他來下野。她說有幾個早年認識的姐妹要過年的時候聚一聚，她們挑了花都街一處燒烤攤，大概是要聊到深夜了。謝興龍知道她那些“姐妹”，不過就是那群一起傍男人的貨色罷了，謝興龍覺得劉小美根本和那些女人不是一路的，但劉小美總是把這些姐妹看得好像曾經的革命戰友似的。\\n\\n來到顧瑢的宿舍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放假的時候他都會來，有時候是和劉小美一起，有時候是他自己。尤其是長假期間顧瑢的宿舍就會空蕩蕩隻剩他一個，因為其他打工仔都外地的回家去了。\\n\\n但他們冇有家。\\n\\n他們的家就是彼此。\\n\\n顧瑢的宿舍總會給他更加安定的感覺，比起劉小美身上的那股綻放的、五彩繽紛的生命力。那個女人太像禮花了，聲勢浩大地爆炸又轟轟烈烈地四散開來，飛到那樣高的天空中，他夠不到又害怕被燙傷。但顧瑢不一樣。顧瑢總是會聽他講話，無論他的話有多麼絮絮叨叨還冇有養分，但顧瑢總會聽著，時不時甩甩頭髮，很長的劉海紮進眼睛裡。\\n\\n那是一雙絕不遜色於劉小美的眼睛，然而比起劉小美那雙富有攻擊力的華麗眼神，顧瑢的神態裡時不常會帶上一點膽怯和困惑，就好像他並不清楚很多事是如何以及為何發生的，比如宿舍門為什麼朝裡開？熱鍋裡的油幾秒鐘會燒熱？或者樓下的野貓怎麼就突然開始嚎叫，而它又是怎樣成為了野貓？\\n\\n打包的糖水和麻辣拌並不相配，但顧瑢還是拿起勺子吃了起來。顧瑢盤腿坐在下鋪，燈光被上鋪遮住，在這個人的身體上留下切割平均的陰陽兩麵。謝興龍抬起手來摸上顧瑢爆炸開的頭，然後手指收緊，細軟的頭髮夾進他的五指之間。他扯開顧瑢的頭髮，後者抬起手來短促地嗔叫一聲。\\n\\n“放開！”\\n\\n“你不要吃太多，給我留一點。”他說。\\n\\n“你冇有打包兩人份？！”\\n\\n“冇啊。我想同你分著吃。”\\n\\n顧瑢把勺子甩開了。\\n\\n“我要省錢養女人呐，阿瑢。”\\n\\n“小美不需要被你養，我也不想和你分著吃。”\\n\\n那可是很精準地刺痛了他的脆弱自尊，但謝興龍選擇半開玩笑地扯著顧瑢的衣領把他推進床裡。\\n\\n“怎麼啦，小時候不都是跟我分著吃？”\\n\\n顧瑢的上嘴唇動了動，好像在齜牙，神態就像一隻小狗。謝興龍湊上去，把顧瑢擠進雙層床下鋪的角落裡，蠻橫地和他並排坐進床鋪裡，“我住的那個地方，我的舍友很討厭。”\\n\\n“你又怎麼了？”\\n\\n“不是我怎麼了，是我的舍友，”謝興龍憤怒地反駁，“他看小美的眼神不對，那種男人我見多了，裝成自己是個體麵的白領，實際上是斯文敗類、衣冠禽獸。”\\n\\n“我看隻要對方是個白領，你就會覺得他是個壞蛋。”顧瑢很精準地評論道，“如果我是個白領，你也會這樣看我。”\\n\\n“我不……”\\n\\n“少胡思亂想了吧。”\\n\\n“小美會不會離開我？”\\n\\n顧瑢的視線滑向他。他們離得好近，比大部分時候謝興龍離劉小美還要近。那真的就像他們小的時候，謝興龍總是在半夜尿床之後爬上顧瑢的下鋪。他即便到了七八歲還是會尿床。內褲都濕了，他把它脫下來藏在被子裡，又用床單擦乾雙腿，然後爬下來擠到顧瑢的床上。\\n\\n喂，你身上全是騷味！顧瑢會這樣說，但他還是任由謝興龍爬上床。\\n\\n“小美今天為什麼冇有來？”顧瑢卻答非所問道。那不知為何又加劇了他的憤怒，他這常態一樣的憤怒情緒。謝興龍扭過身子抬起手抓住顧瑢的脖子——那麼細，他的虎口剛巧卡在顧瑢不太明顯的喉結上。\\n\\n“你不想我一個人來嗎？”\\n\\n“我冇那個意思。”顧瑢回答，掰開他的手，“阿正，你總是太敏感了。”\\n\\n他還叫他阿正。那是他以前的名字，那麼普通，好像很容易就被捲入洪流之中漂走。他十三歲被賣到福建之後，當地一家農民收養了他充壯丁，男主人姓謝，給他改了個名字叫謝興龍。農村的戶籍管理非常鬆散，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冇有身份，直到他十九歲準備離開村子回到溟港的時候，才跑去派出所辦理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張身份證，一張紙蓋了章被塑封起來，上麵寫著謝興龍，出生日期1986年11月17日。\\n\\n然後他逃回了溟港，就在他在電視裡看到劉建東被捕入獄的新聞之後。\\n\\n那個領養了劉小美的畜生……\\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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