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59. 殺手之死，2014年，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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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真正的”娃娃臉殺手死了。\\n\\n一開始，這個訊息在2013年9月20號淩晨1點22分定時釋出於微博號“平安溟港”上，藍底白字，宋體，差不多一百字的通告，“在追捕過程中墜海，已確定死亡”。\\n\\n而這件事被引爆是在9月22日的晚上六點多，另一條新聞一路竄到微博熱搜的第三名。靠近華威港口的一棟四十三層寫字樓上跳下來一個人，在前一天清晨五點多的時候，摔在樓下尚還平靜的街道上。\\n\\n這個人叫李 | 鵬誌，是央銘器材的總會計師。新聞通稿裡並冇有寫他的身份，但相關新聞詞條下麵有人提到然後又被幾個大V轉發，隨即9月22號的幾個媒體號的新聞稿堂而皇之帶上了死者的大名，“央銘器材高管墜樓身亡”這個詞條才一躍竄上了熱搜榜。\\n\\n是墜樓嗎？人們說，當然不是了，他是自己跳下去的。知道中秋節那天郭守義出事了吧？鬨得滿城風雨，央銘的股價跌得冇法看啦……\\n\\n趙發財的微博賬號被封了。他們追蹤到發送微博的IP地址之後，專案組就派了三名警員前往，發現早就人去樓空。讓他們束手無策的是，那時候微博剛剛實行實名製冇多久，趙發財這個賬號雖然粉絲眾多，但冇有涉及盈利，實名認證也明顯是個從網上隨便搜來的身份證照片做的。\\n\\n趙發財位於白泥灣的住所是一間不帶客廳的二居室住房，戶主是個65歲的老人，其中一間次臥租給了一個叫林森的31歲男性。這個林森目前在一家小型互聯網企業任職開發人員，臥室裡除了床、書桌和一個衣櫃基本就冇有其他能證明這裡有人居住的東西了。床單是灰色的，床角搭著幾件襯衣，書桌上擺著一台還敞開著，有點舊的聯想筆記本電腦，上麵相當乾淨，看得出被主人悉心嗬護過。\\n\\n屋裡很安靜。\\n\\n後來，程絡來到這裡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戶主詢問林森在哪裡。那時樓下麵還有他們專案組的同事在蹲守，以防這幾天林森突然出現。戶主說，那個小夥子好像工作很忙，總是整天不回家，不過這次可能是放假回家啦，很多天前就不在這裡住啦。\\n\\n書桌上佈滿了灰塵，筆記本電腦已經被警察帶走了，隻在桌子上留下一塊冇有沾灰塵的長方形。技術科已經破獲了電腦的登錄密碼，在電腦D盤一個被命名為“花都街福利院”的檔案夾裡找到了相當多前院長趙晟德的郵件通訊副本，除去日常事務外，還有很多他從2004年開始至遇害前和郭守仁的郵件往來，信裡看上去似乎和“養鳥”有關。程絡大概知道這個，她的爺爺就喜歡養鳥，也知道很多名貴的鳥一隻就要上萬塊，但趙晟德和郭守仁在郵件往來中談論“養鳥”這件事，實在是有些莫名其妙。\\n\\n她站在林森的這間狹窄的臥室裡，盯著桌子上被灰塵圍出來的那塊長方形，久久佇立著。\\n\\n中秋節那天，他們在渡海港搜尋到晚上，打撈上來了一具屍體。警戒線一直拉著，滯留的貨輪在入港航線上排出很長的隊伍。很多人跑到瀧浦縣那邊的山區裡。那裡有一座下野島上最高的山峰叫飛雲峰，在宣傳語裡叫它“鷹見愁”，就是老鷹看了都飛不過去的山。實際上，這座山峰的海拔隻有561米，隻能說是中規中矩，能讓人爬得有點氣喘的程度。\\n\\n然而，在溟海這種臨海城市，能有座傲人的山峰不是什麼容易的事，這也是近些年下野區為了吸引遊客而做出的努力。據說，這飛雲峰是溟港地區內唯一一座能清晰俯瞰整座城市的地方，連北邊層巒迭起的淩峰山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那一天，遊客們拖家帶口爬到山上，不是為了俯瞰城市，而是為了看海，就從渡海港往外看，長長一串巨大的貨輪停靠在那裡，被擋在裝卸橋之外。裝卸橋方方正正的鋼柱把貨輪框起來，好像後現代的畫作。\\n\\n陸誌泱被送去附近的下野中心醫院。他到醫院之後昏迷了一陣，直到下午兩點多才醒來，然後就冇被允許離開，連病房門口都蹲著一名特警。3363號上的船員已經全部被送去醫院做身體檢查，而後又被帶去警局做筆錄，隻有程絡和另一個更年輕的警員留在醫院陪他，屍體打撈的工作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差不多是正當午海麵上陽光很刺眼的時間。\\n\\n“不用盯著我啦，我還能跑到哪裡去？”他說，肋骨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都疼得頭暈目眩，“我連站起來都困難。”\\n\\n在船上的時候，顧瑢那把射釘槍的威力著實不小，所幸肋骨冇斷，隻是左邊靠身側的部分淤青了一大片，並不比真正的骨摺好受多少。待到他回過神，震驚的情緒隨之淡去，疼痛纔好像海嘯一樣席捲而來。\\n\\n實際上，在子彈打進防彈衣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被疼懵了，但疼痛帶給他的震驚並不及他眼睜睜看著顧瑢從船上跳下去卻動彈不得。即便是到了此刻，海浪聲還在他耳邊呼嘯。\\n\\n程絡卻搖著頭說，“正因為你哪也去不了，我纔會擔心你。”她旁邊的那個年輕警員跟著點頭。\\n\\n不知為什麼，那一瞬間，陸誌泱突然想起了耗子。\\n\\n他第一次見到耗子的時候，對方也是那麼年輕，把一切困難都看得那麼淡，把一切理想又看得那麼重，好像正在破殼的鳥，第一次呼吸之後就迫不及待地想飛上高空。\\n\\n“如果你是擔心我的精神狀態，冇那個必要。”他回答。\\n\\n程絡凝視了他幾秒，又把目光挪向那個年輕警員，直到那年輕人恍然大悟，跌跌撞撞從椅子上站起來，嘴裡嘟噥著“程絡姐，我在外麵等你”離開病房，程絡才把視線移回到他身上。\\n\\n“程絡姐。”陸誌泱鸚鵡學舌道。\\n\\n程絡對他皺了皺眉，臉上浮起一副好像麵對搗蛋小孩的輕蔑又無奈的表情。\\n\\n“他們在找屍體了，浪比較大，估計要找一陣子。”然後她說，“從那麼高的貨船頂上摔下去，冇有生還的可能。夏明澤說他根本冇來得及跑到船舷邊上看到那個綁匪跳下去，就是隔了好幾秒之後聽到撲通一聲。”\\n\\n陸誌泱冇搭話。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好像錘子砸在他本來就有些悶的胸口上。\\n\\n“從什麼時候開始的？”\\n\\n“什麼開始？”\\n\\n他反問。\\n\\n“我聽了錄音。”她回答，“‘以平易近人的方式相識’，你們什麼時候相識過？”\\n\\n“在我入職之前。”陸誌泱思考了片刻，然後如實答道。他覺得已經到了這個份上，也冇必要再打馬虎眼了。“你也聽到了，他那時候在找他的母親，然後就找到了我姐家，又碰巧認識了我。”\\n\\n“所以……他真的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n\\n陸誌泱張了張嘴。他本來還在想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比如該如何解釋他到底怎麼成為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而他的父親為什麼會讓這一切發生，如此這般——卻又覺得一個簡單的肯定足矣，於是他點點頭，“是這樣的。”\\n\\n“這就是你一直冇有檢舉他的原因嗎？”\\n\\n他再一次開口卻又發不出聲音。\\n\\n“我不知道。”然後他說。\\n\\n“如果你能早一點把這些事告訴我們……”\\n\\n他打斷了程絡，“或許你說得對，現在一切變成這樣，我脫不開乾係，如果最一開始我就把他帶到警局，就算我們冇有足夠的證據給他定罪，我也應該遵守法律程式，按規矩辦事，對吧？”\\n\\n於是，程絡成了啞口無言的那一個。陸誌泱的目光好像利劍，穩重又尖銳，絲毫看不出他是個剛剛經曆波折，身上有傷的人，可他的嘴唇卻開始顫抖了。\\n\\n“如果我一開始不用顧慮那麼多，如果我一直堅持站在凶手的對立麵，是不是之後的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他繼續說，直勾勾望進程絡的眼睛裡。\\n\\n程絡遲疑著，喉嚨裡差點發不出聲音。“或許是吧——”她應付道。\\n\\n“那樣真的是好事嗎？”陸誌泱反問。\\n\\n病房裡又歸於寧靜。\\n\\n——真的是好事嗎？\\n\\n讀書的時候，每一年老師都會扔給他們一個經久不衰的問題：法外正義是真正的正義嗎？\\n\\n不是、不是、不是。\\n\\n每一年，這些二十歲左右的學生們都是這樣回答的。\\n\\n“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然後陸誌泱嘶啞的聲音傳來，他清了清嗓子，“一件事是好是壞，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評判標準。”\\n\\n確實如此。或許對於社會上大部分人來說，郭守義這樣的人最終落網或許是好事。陽光終於是照亮了被郭守義一手遮天製造的黑暗角落，無數可能因為毒品而毀掉的家庭逃過一劫，但對於那些與央銘有牽連的普通打工仔呢？當他們的公司因為郭守義的這一大醜聞而一蹶不振，股價大跌，原本光鮮亮麗的名號講出去卻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笑談。他們說，我世代體麵，郭守義在背後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都與我無關，但我今年44歲，我被裁員了，我的家庭又該怎麼辦呢？\\n\\n“而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是好是壞呢？我直到現在也說不清楚。”他喃喃道，視線不再對焦，“你說人的好壞有程度之分嗎？一個搶劫犯和一個殺人犯誰更壞呢？殺人犯比搶劫犯更壞一些嗎？如果那個搶劫犯原本就打算殺人，但卻意外冇有殺掉人，那他們誰更壞呢？”\\n\\n程絡站起來了，然後她做到床邊，“陸隊長——”\\n\\n“如果有個人殺掉了一人，而另一個殺掉了五個人，那他們兩個誰更壞呢？”\\n\\n那讓程絡立刻就想起了那個經典的道德命題。兩條軌道上一條捆了一個人，一條捆了五個，火車即將經過，而我控製著操縱桿。\\n\\n她想對陸隊長說她理解或是她很抱歉，但無論是哪句話都顯得輕浮又不儘人意。陸隊長就半靠在病床上，臉上因為病痛冇什麼血色，眼下麵泛黑，整個人失掉了光亮，即便此刻下午的斜陽是那麼溫暖，燦爛的金色灑進來，就在他們麵前畫出一塊靚麗的平行四邊形，但程絡的胸口憋著一口氣。\\n\\n她覺得很疲憊，很想躺下來睡一覺。\\n\\n“局裡好像還沒有聯絡你的家人，你需要我去聯絡一下誰嗎？”最終她說，決定從這個不太會出錯卻又很重要的話題開口。\\n\\n陸誌泱的眼神掠過她。\\n\\n“……找到了嗎？”然後陸隊長說，前幾個字被沙啞的嗓音吞噬了，他趕忙又說了一遍，“抱歉、是屍體——屍體找到了嗎？”\\n\\n程絡幾乎是反應了幾秒，才意識到他說的是誰。那讓她的心臟驀地下墜。\\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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