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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你知道我是誰嗎?”22秒的視頻裡一上來就有人這樣問道,聲音看上去像是經過了處理。鏡頭還是塌著的,衝著地板、某個人的小腿和一部分腳麵。陽光反射在地麵上,背景有呼嘯著的海風。\\n\\n“我不太清楚。”另一個人回答。\\n\\n“你不清楚我是誰就來了?!”\\n\\n“也冇有人規定不能上船,我來看看。”這個被質問的人聲音蒼老卻沉穩,和另一個人大相徑庭,幾乎是頃刻之間,誰占了上風就不難分辨。\\n\\n拍視頻的人好像惱了,鏡頭劇烈地抖動兩下,然後手機似乎被誰握在手裡,鏡頭無序地掃過周圍,此時,觀者就會發現拍攝地點在一艘船上,船艙內的控製檯、一個碩大的羅盤還有艙門在鏡頭裡劃過不到兩秒,清晨的陽光傾瀉著灑進艙內,剛好在某一刻直射進鏡頭,好像鋒利的劍。就在差不多18秒的時候其中一個人閃過,隻有短短兩秒,是個大概歲數不小的男人,頭髮有點亂,穿著與年齡相當匹配的白色POLO衫和灰色西褲,看上去應該是個活得一絲不苟的傢夥。\\n\\n“你要來船上看什麼?”\\n\\n另一個冇有出現在鏡頭前的人問道。\\n\\n視頻隨之結束。\\n\\n最早是個財經類博主轉發了這個視頻,轉發內容是“臥槽,看18秒開始,這不是郭守義嗎”,然後從他那裡開始,轉髮量好像病毒傳播的速度翻倍上升。而那在視頻中一閃而過的中年男人無論怎麼看都那樣眼熟。一些網友把視頻放慢,一幀一幀播放,在模糊的畫素之間和幾個月前郭守義上一次在交易會公開露麵發言登上新聞的圖片來回比較,但無論怎樣都冇有直接的陰謀論亦或是動動手指轉發來得快些。\\n\\n視頻在轉髮量破八千之後被遮蔽了,微博還在,但視頻已經無法被播放。那時候纔剛過上午10點40分,可“溟港”、“渡海碼頭”和“央銘集團”的熱搜一直掛在微博上,話題裡不停有人在問發生了什麼,緊接著,開始有網友將錄屏下來的視頻再次釋出出來,還有渡海當地人跑去實地考察,把碼頭的情景拍下來發到微博上。\\n\\n漸漸地,通向港口的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n\\n更多的帖子在百度貼吧和論壇上出現。那一天是中秋節假期第一天,是所有人都能停下奔波的腳步打開手機的日子,而渡海碼頭被攔上了警戒線,拆彈組早在一個鐘頭前登上了碩大的巨輪,穿梭在無數集裝箱之間。\\n\\n前往渡海碼頭的路上,陸誌泱收到了程絡的微信,轉載的就是這篇微博。他麵無表情地點開了,轉發的數量還在讀秒一樣增長。\\n\\n視頻中,有輪船的汽笛聲綿延不絕地響起,填補了視頻中的沉默。18秒一閃而過人影的背後是鋥光瓦亮的玻璃,此刻窗外的視野被停靠在不遠處的另一艘小型貨輪遮住了一半,窗下的牆麵有不太明顯的幾道老舊的被劃傷的鏽跡,好像冤魂的血。陽光終於更亮了,從輪舵倉照進來,形成了鏡頭內唯一的光源。\\n\\n這確實是他的父親嗎?那一刻他可恥地開始欺騙自己,即便那片刻的姿態和衣著與他的父親是那麼相像,他還是想這也並不能成為最終的定論。也許這隻是自媒體在互聯網上的又一個不計後果的玩笑,而針對他父親的謠言從未停止過……\\n\\n他瞭解他的父親。\\n\\n這個男人是如此謹慎、向前走一步都要把路上的下一塊磚仔細探查到構成它的每一粒石頭子,而貿然地跑到一蒐集裝箱貨輪上大概就是郭守義這輩子會做的最後一件事。\\n\\n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此刻,他的父親,這個從未做過錯誤決定和莽撞行事的男人真的就這樣手無寸鐵毫無把握地登上了那艘船……\\n\\n他也會贏的。\\n\\n他想,心臟揪在一起。\\n\\n郭守義會贏的。他總是贏下戰爭的那一方。\\n\\n在陸誌泱和程絡的聊天介麵,他前言不搭後語地回覆說,“我在去碼頭的路上。”\\n\\n程絡冇有回覆他,而是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他接起來的時候,海風呼嘯著透過聽筒吹向他的耳朵。\\n\\n“大哥,你不要來了!”程絡惱怒地喊道,“你不要添亂了,千萬不要來!”\\n\\n“我必須去。”\\n\\n“你看冇看那個視頻啊?!”程絡有點崩潰的聲音傳來,“郭守義現在很有可能在那艘船上!那船上也許有炸藥!”\\n\\n“所以我才必須去!”他反駁道,聲音蓋過了程絡的。\\n\\n又一段新的視頻被髮布出來,這一次依舊隻有短短45秒。趙發財更新了一篇博文,說微博已經限製他發視頻了,他有點慌,但希望大家繼續轉發,這將是人民對資本最後的抗爭!評論裡開始有人提醒他注意人身安全,他的回覆是,“不用擔心,我很好,無論是誰,都不能把我怎麼樣。”\\n\\n視頻裡,鏡頭外的那個被變了聲的人繼續控訴著,此刻攝像頭對上了駕駛台,依舊看不到兩位主角的樣子。\\n\\n“2009年,我在警方那裡有了個代稱,‘娃娃臉殺手’,這是你讓天狗幫傳出去的。謝興龍被捕認罪的時候,你是不是鬆了口氣?你還記得甄誓仁吧?那個去年被天狗幫乾掉的傢夥,你瞧不上他,卻隻有他一直認定‘娃娃臉殺手’還有其他人。你以為你安全了,又開始肆無忌憚地賺你那些臟錢。”\\n\\n那個聲音像極了郭守義的人回答道——此刻貼吧上已經有了人拿郭守義以前的采訪視頻來進行音頻分析了。“小夥子,你不能隨便把我栓在這裡,然後把所有不知道哪裡來的罪名都按到我頭上。你如果生活有困難,我可以幫你,我很樂意幫助彆人的。”\\n\\n即便這個“娃娃臉殺手”在鏡頭之外,陸誌泱還是能從視頻中感受到他差一點就破防了。他甚至沉默了足有三秒,而進度條即將到頭,陸誌泱的喉嚨也隨之愈發緊張。\\n\\n然後,娃娃臉殺手說,嗓音非常沙啞、高亢又絕望,好像上膛的槍,“花都街福利院、你還記得——”\\n\\n視頻結束了。\\n\\n陸誌泱甩下一張百元鈔票,爬出計程車,開始沿路飛奔,司機探出腦袋衝他喊,喊聲淹冇在腥鹹的海風之中。清早的陽光逐漸開始熱烈起來,即使時值冬天。到達碼頭之前,他需要經過海邊集市,這裡的早市已算是渡海縣的半個景點,吸引來了不少遊客,而當地的居民一般是清早趕集,買些海鮮、早點或是日用品,在早高峰來臨之前早市就快要收攤了,這天遇上節假日則鬆散了許多,直到現在還人群熙攘。因為是沿街開放,路上車水馬龍,汽車基本上隻能緊貼著排隊穿行而過。\\n\\n在人滿為患的集市之間,陸誌泱覺得自己就像逆流而上的魚正試圖飛躍瀑布。輪船的汽笛聲又一次從港口的方向傳來,那聲音也迴盪在他再一次點開的視頻裡,與現實中的笛聲重疊,在他耳邊像是二重奏。\\n\\n他飛奔著。\\n\\n“在一條所有人都向西而行的路上,又怎麼做到向東而行啊。”\\n\\n一頓更加豐盛的晚餐,兩位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的叔叔,一本會見記錄,侃侃而談的“養鳥人”,和年幼的孩子。\\n\\n陸誌泱越過警戒線,從堆場的邊緣遙望著遠處的NPLN3363號。他邊跑邊轟炸著程絡的電話號碼。巨型的貨輪就在他視野的儘頭,卻好像遠方的山,無論他怎樣拚了命地奔跑,貨輪都遙不可及。碼頭的海風很大,穿過密集的,被摞起來直衝雲霄如摩天大樓的集裝箱的縫隙中,呼嘯著像地獄的哀嚎。\\n\\n肺好像被針刺穿了。\\n\\n他急促地呼吸著,而程絡終於接起了他的電話。\\n\\n“你們在哪裡?!”他吼道,嗓子破了音,聲線不斷顫抖。\\n\\n“陸隊——?!”\\n\\n碼頭前的集裝箱堆場望不到頭,它們如同紅色、藍色或是黃色的樂高積木堆砌而成的畫素風城市,讓他彷彿置身於一個更加蒼白的《我的世界》之中。所有的裝卸吊車和貨車都停下了,在往日永遠繁忙的碼頭之上。其他貨輪上的船員都被安排緊急疏散至救生艇回到岸上,留下那些貨輪靜謐地沉睡,好像整座港口被按下了暫停鍵。\\n\\n“我們還不確定船上是不是真的有炸藥,所以不敢輕舉妄動。”程絡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拆彈組已經上船了,正在排查,這艘船太大了,我們叫了船舶專家帶路,不然很快就會迷路,集裝箱也很多——”\\n\\n集裝箱……\\n\\n“程絡,”他打斷了對方的話,呼吸突然平穩下來,“如果這個人是針對天狗幫的話,會不會就在裝有小鹿山公司貨物的那幾個集裝箱附近?”\\n\\n“040186\\n\\n190612\\n\\n421082”\\n\\n出發趕往渡海碼頭之前,陸誌泱在網上搜尋過韓進重工旗下集裝箱船的結構,NPLN3363號貨輪是比較經典的雙島式佈置集裝箱船,但除了東方海外旗下一款由三星重工製造的集裝箱船構造詳解以外,他並冇有搜到其他有用的資訊,實在無法想象這幾個集裝箱所在的位置。\\n\\n上午十點的時候,“記錄事件的趙發財”IP地址就被鎖定了,位於白泥灣一處居民樓內。當程絡告訴他上東區分局已經派人去搜查趙發財的地址時,他看到碼頭運貨站就在前方,腳步終於慢了下來。\\n\\n汗水完全浸透了他的襯衫,還有更多的汗從臉側滑到他的脖子上。\\n\\n“你們——要去追查趙發財?”他問。\\n\\n“不能再讓那些視頻在網上傳播了。”程絡回答,“我們已經聯絡微博和貼吧,讓他們把涉及相關資訊的內容全部遮蔽掉,不然會引起軒然大波的。”\\n\\n“已經引起軒然大波了。”他說,“趙發財之所以知道這麼多內情,一定是因為‘娃娃臉殺手’和他聯絡過了。如果這些輿論被遮蔽了,不是正合了天狗幫的意思嗎?”\\n\\n程絡磕絆了好幾秒,“看來你已經做出選擇了。”\\n\\n陸誌泱的視線不知為何突然模糊了,他喉嚨發緊,卻還是勉強嘶喊道,“是的。”他的聲音很大,好像在同自己強調這件事似的。“我隻是覺得這可能會是最有希望能讓天狗幫的罪行公之於眾的機會了……”他的後槽牙用力地咬在一起,“我不能再——”\\n\\n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這一切被帶進任何人的墳墓中。\\n\\n“如果可能,我希望這些事情能被公之於眾。”\\n\\n長久的沉默再一次蔓延開來,隻是這沉默不包括濤濤的海浪聲、警笛聲,亦或是海鷗的鳴叫。\\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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