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52. 歸艎，2013年，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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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時間跳過晚上九點的時候母親的簡訊從螢幕上方蹦出來：“陽陽，你剛纔不是說去便利店嗎？為什麼這麼久還不回來？給我回個電話，你的電話一直占線。你爸說和你大伯臨時有事，出去了。”他清了清嗓子，邁開腳步朝著花都街福利院樓走去。他要從楊春江那裡要到顧瑢遺落在這裡的筆記本。\\n\\n他總要試圖去挽回一些什麼。\\n\\n“我得回去一趟了。”他對著電話對麵的程絡說，“我媽剛纔給我發訊息，說我爸去找郭守仁了。”\\n\\n他感覺得到程絡的遲疑，即便隔著電話，隻是聽著她的呼吸他也感到彆扭。“你父親會不會參與其中……？”\\n\\n換做是僅僅半年前的他可能都會給予迅速的否認。去年在大西洋酒店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對顧瑢說的，他說郭守義不可能掌控所有的人，信誓旦旦又目中無人。他想起顧瑢望向他的，充滿著期頤又沉重的眼神，像即將碎了的黑色珠寶。\\n\\n“我不知道。”\\n\\n於是此刻他回答。\\n\\n“我希望不會，但我不知道。”\\n\\n很久之後，當他回憶起這個不同尋常的夜晚，會覺得當初一切是不是早有預兆，而那些壞訊息接踵而來的時候，是不是因為他太過遲鈍，悲劇才最終發生？\\n\\n晚上他趕回家的時候郭守義還冇有回家。母親顯然冇有他那樣擔心，她隻覺得郭守義又是去找他堂兄處理工作上的事，冇什麼特殊也冇什麼要緊，畢竟之前他經常這樣做。半夜十一點的時候郭守義給家裡回了電話，他說陸歆，你們先早點睡，集團這邊有點急事要處理，今晚我睡公司了。\\n\\n——以前也不是冇有過。陸歆欣然接受，他隻得再一次點開和顧瑢的聊天介麵。“你他媽到底在哪裡？！”\\n\\n他打字的手都在發抖。\\n\\n“不要做傻事。”第二條資訊。\\n\\n“無論你要做什麼，或者為什麼消失，求你告訴我，拜托了。”第三條。\\n\\n“對不起。”\\n\\n然後他開始一遍遍道歉，他說不出為什麼，但他就是覺得對於很多事，他都處於一個需要道歉的位置。\\n\\n拜托了……\\n\\n母親睡下之後他偷偷又跑出來想去局裡或直接去公司找郭守義，然而夜間巴士遲遲不來，他在夜華山這地方寸步難行。\\n\\n最終他撥通了父親的電話。\\n\\n這是他腦海中的最後一個選擇，此刻他意識到也許這是唯一而最高效的一個選擇，然而即便他想通了，郭守義的電話卻再也冇有打通過。忙音就在他的耳邊循環著。最後他回到家裡，就在沙發上一遍一遍給他的父親打電話。\\n\\n他想，他這一生，父親從來都對他有問必答，現在看來有問必答的隻是那些他能夠知道的。\\n\\n入夜之後的夜華山地區很寂靜，電話忙音盤繞在偌大的客廳裡，這裡太過空曠的空間和安全屋還有他自己家的狹窄大相徑庭。\\n\\n——不、那並不是他自己的家。\\n\\n冇有什麼是屬於他自己的。\\n\\n那天淩晨他頭痛欲裂，想在沙發上靠一會兒恢複體力，卻斷斷續續睡著了。淺眠中他又開始做那個夢，當他一個人在安全屋裡輾轉難眠的時候闖入的那個夢境。他站在高高的船上，海浪在腳下翻滾咆哮，乳白色的浪花像牛奶流進他的視野裡，桅杆很高很高地在他的頭頂，然後他掉了下去，下墜了好一陣，又落到床上被驚醒。這一次夢裡與之前不同的是，時間是晚上，而夜空的月亮好圓好圓。\\n\\n淩晨四點半的時候程絡的簡訊在螢幕上閃過。她說她已經到了局裡，NPLN3363號集裝箱貨輪剛停靠在渡海碼頭。貨輪正在進行綁紮工作，預計將於早上八點開始裝卸貨，小鹿山公司的貨物集裝箱號有三個：\\n\\n040186\\n\\n190612\\n\\n421082\\n\\n“剛聽吳翔說我們安排在黎明村的線人通知說有天狗幫的人往渡海碼頭去了。”緊接著另一條訊息傳來，隻可惜陸誌泱在那個時候還處於混亂的夢魘之中。這場噩夢直到早上六點才勉強結束，而陸誌泱醒來時頭痛完全冇有緩解，嘴裡乾澀得好像有人直接把他渾身的水分抽乾，手機又在不遺餘力地震動著。\\n\\n那讓他莫名感到有些奇妙，僅僅在前一天晚上，他還在抱怨冇有人接電話，此刻的訊息卻一個接一個，搞得他好像他媽的要預備著去拯救世界似的。\\n\\n他連自己身邊的人都拯救不了，非常感謝。\\n\\n他冇有看來電顯示，接起電話時還因為對麵是他的奶奶而感到有點驚訝。\\n\\n老人總是起得很早，這他知道，但他和奶奶向來不是那種聯絡緊密的關係。“您這麼早打來電話做什麼？”他問。\\n\\n然後他才得知，父親在淩晨時給老人發了條簡訊。老人用的是拇指機，卻還是不太會用，折騰了一陣子才把手機按鈕搞明白，終於是點開了未讀簡訊，郭守義的簡訊就在手機那照現在看來早已有些狹窄的彩色畫素螢幕上。\\n\\n郭守義讓老人今天不要等家庭聚會了，直接去到峪關，在那裡等著，不聯絡她的話不要出來。\\n\\n“這是什麼意思？”他冇聽明白。\\n\\n峪關……那裡在溟港的最北邊，比淩峰山還要靠北，臨近機場，幾乎是這座城市裡他從冇去過的區域。\\n\\n“陽陽……”老人說，“我跟你講這個，你不要念你爸爸。”\\n\\n陸誌泱知道，一般來講，這樣開頭的談話不會通往樂觀的方向。\\n\\n老人在電話另一端說，“你爸早年來溟港，吃了不少苦頭。他終於是小有成就的時候，在峪關買過一套小一居室，說萬一有不測，起碼還有個地方住。為了避風頭，因為你姐姐那時候已經出國了，他就把房子掛在了你姐姐汪茗名字下麵。”\\n\\n他心臟一沉。\\n\\n“那裡好像他的避難所一樣，所以我擔心……”老人沙啞的聲音支離破碎，“他叮囑我很多年了，不要告訴任何人，連陸歆都不知道這件事。”\\n\\n當然，陸歆尚不知情的不僅僅是這一件事。\\n\\n一個視頻在9月19號，農曆八月十五的早上8點53分被髮布至“記錄事件的趙發財”微博賬號上。視頻看上去像是兩個人視頻通話的錄屏，隻不過小視窗被隱去了。鏡頭類似調查記者偷拍的角度，正對著不知是誰的小腿，那個人看上去像是坐著的姿勢，地麵有不太明顯的斑駁鏽跡卻乾淨整潔，皮鞋看上去是貴重的款式，鞋麵有些臟了，影子傾斜著映在地板上。\\n\\n視頻時長隻有短短的22秒，趙發財給它配的文字是：“此時此刻，在渡海碼頭的某一艘貨輪上……此刻是我這輩子最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句話的時候！（記得錄屏，以防被刪）”\\n\\n9點44分的時候這篇博文已經有了三千多轉發，陸誌泱每重新整理一次，轉髮量就繼續增長。而後，“渡海碼頭”這個話題被頂上了微博熱門，緊跟著的是“央銘集團”和“溟港”。\\n\\n陸誌泱並冇有第一時間看到這篇微博，是程絡通過微信轉發給他的。與微信一併來到的是程絡的電話，“我正在前往渡海碼頭的路上。”程絡的聲音傳來，“緝毒組也跟來了。”\\n\\n陸誌泱已經在趕往渡海縣的路上。他原本想開車，卻意識到父親前一天晚上走的時候把車開走了。他在夜華山打不到的士，不得不乘坐地鐵去往更繁華一點的市中心再嘗試打車。此刻他剛下地鐵，在程絡的聲音中停下腳步。\\n\\n“確定有小鹿山公司的進貨了嗎？”他問，“真正的進貨。”\\n\\n“不確定。”程絡相當嚴謹地回答，“不過我覺得，這是我們離真相最近的一次了，陸隊。”她再一次用“陸隊”稱呼他。\\n\\n是否能繳獲天狗幫走私的毒品、龔世榮如何以及為何犧牲，還有殺害耗子的真凶……\\n\\n程絡的心臟很劇烈地抽痛了一下。\\n\\n不知道紹雲在另一個世界，有在看著他們嗎？\\n\\n保佑我。\\n\\n她祈禱著。\\n\\n清晨6點57分，溟港市公安局指揮中心接到報警電話，來電者自稱是“娃娃臉殺手”，現在身處停靠在渡海碼頭F區的NPLN3363號貨船上，船上綁紮的工人有四名被控製無法下船，炸藥被分散著藏在集裝箱之間。\\n\\n——這件事將會被髮布到社交媒體上，你們會看到的。不要試圖聯絡平台刪帖，刪掉的話，我會將炸藥引爆。\\n\\n幾個小時後，他們就會發現，並不是不能刪帖，而是當這件事發酵，人們看到微博上釋出的視頻，然後在各個社交媒體上釋出的如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的病毒一般的帖子，刪也刪不完。\\n\\n也就是在剛過七點半的時候，程絡的另一通電話緊跟著闖進陸誌泱的手機。她焦急得連聲音都變了，每說一個字就好像舌頭上長了刺颳著她的上顎那樣難受。\\n\\n“程絡，現在怎麼樣了，你到渡海碼頭了嗎？”在她還冇來得及張口的時候，陸誌泱就火急火燎地接起電話發問。\\n\\n“陸隊——”然後就是程絡那幾乎已經因為恐懼而變聲的沙啞嗓音，伴隨著輕微的電流聲，刺穿了他的耳膜，“你還聯絡得上那個‘阿傑’嗎？”\\n\\n“我從昨晚就聯絡不上他了。”\\n\\n“嗯，那我想，或許我們聯絡上他了……”\\n\\n“有個人在渡海碼頭報了警，稱自己是娃娃臉殺手。”\\n\\n天完全亮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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