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51. 歸艎，2013年，秋（2）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趕到花都街福利院門口的時候，已經快到晚上九點，已經是孩子們快要就寢的時間，夜宵時刻卻來臨了，花都街比起平日更是熱鬨非凡，路邊飄散著燒烤的煙火和挪動板凳在餐館門口等候就餐的人，他們三兩成群，孩子們在腳邊像亂跑的皮球一樣撞來撞去，尖叫和熙攘聲不絕於耳。福利院裡有幾扇窗子還亮著，保安室冇有人，陸誌泱隻得給楊春江的手機打電話，直到響了足有七八聲之後，纔有人接起來。\\n\\n那讓他冇來由地更加惱火了。\\n\\n每個人都不接電話。在假期前夕每個人都有不看手機的理由。他們圍坐在桌旁，即便滿眼是並不討喜的遠房親戚侃侃而談，他們還是會選擇在這個晚上遠離虛擬世界，而他的耳邊又響起父親的聲音。\\n\\n“一家人好不容易到齊，去一下纔好。”與之相伴的是父親的那個眼神，凜冽又堅韌，和他二十多年的記憶中冇什麼兩樣。他和父親比起一般的父子之間少了一些摩擦和隔閡，這原本應該是一件幸運的事。\\n\\n——他幸運嗎？\\n\\n如果他要硬說不幸運的話，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蹦出來罵他無病呻｜吟了，在這世上無論怎樣也輪不到他排在不幸的行列中，但對於他來講，曾經的高傲與無病呻｜吟讓自己忽略了很多值得注意的人事，從這一點來看，他錯失了許多。\\n\\n“顧瑢和您聯絡過嗎？”他開門見山地問，“我現在就在福利院門口。”楊春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聽筒裡傳來相當嘈雜的嬉鬨聲。\\n\\n“陸警官，您稍等，我馬上出來接您。”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楊春江的聲音比前陣子聽起來更蒼老了一些，那老人繼續唸叨著什麼，似乎是離開了他們聚餐的地方，背景變得安靜了，“剛纔在給孩子們分月餅呢，接起電話有些晚了，抱歉，倒是陸警官放假了也要繼續工作嗎？”\\n\\n陸誌泱張了張嘴，磕絆了一下，差點被口水嗆到。他強忍著咳嗽的**，回答道，“也不算是工作吧，隻不過前幾天我見過您之後，就聯絡不上顧瑢了。”\\n\\n“您稍等。”話音剛落，福利院的門就打開了，楊春江穿過樓門前的空地，向他小跑而來，嘴裡依舊在說著什麼，手機卻拿在衝他揮舞的右手裡。\\n\\n“楊老師。”他招呼道。\\n\\n“陸警官，您聯絡不上他了？”把他讓進門之後，楊春江就立刻問道，表情透著一些並不正常的關切和慌張，“陸警官，我今天見到他了。”\\n\\n聽聞這話的陸誌泱差點被腳下並不平整的地磚絆了一跤，他趔趄了一下，感覺膝蓋發軟，好像踩在棉花上。“他來見你了？！”\\n\\n“他是今天早上來的，陸警官，我以為是您告訴他這裡還有他以前的東西他纔來的，所以我就問他，‘你是來拿東西的嗎’，他說對，我就把東西拿給他，結果他看了看又說不要了，還拜托我把這些冊子留在這裡……”\\n\\n“那些冊子還在嗎？”他問。\\n\\n楊春江點頭道，“還在，陸隊長，您想拿走嗎？”\\n\\n“算了，請先替我儲存吧。我沒有聯絡到他。他隻是見你這麼問了，就隨口應了。”陸誌泱直勾勾看著楊春江，然後又改口道，“不、我還是拿走吧。”他總是要儲存一絲期待，如果之後他們還有機會能相見的話……\\n\\n他走到樓前為老人拉開門，“他來找你做什麼？”\\n\\n楊春江緊挨著他走進福利院的四層小樓，“他來得蠻突然的，我也冇想到還會能再見到他……因為晚上我們這裡有給孩子們準備的一些小活動，我問他要不要留下來一起過節，他、他跟我講，‘不用了，我受不了小孩子’，”她隨即放低了聲音，“哦，不過他提到了一件事。今天過節，我女兒也在，他讓我女兒去微博上搜一個賬號。”\\n\\n“什麼賬號？為什麼？”他問。\\n\\n“陸警官，我也很莫名其妙的呀——”楊春江回答，“他讓我女兒、還有我們這裡那幾個有微博的年輕護工們都關注了一個賬號，告訴他們說明天早上可以看一下這賬號上發的微博。這孩子出落得很風流倜儻呢，”她感慨道，“他說兩句漂亮話，我們那些護工們就都應下來啦。”\\n\\n“是什麼賬號，您能告訴我嗎？”陸誌泱趕忙拿出手機點開微博，光標在搜尋欄閃爍。\\n\\n“我記得、名字叫什麼‘趙發財’，‘趙’——”\\n\\n“找到了。”他打斷了楊春江的話。\\n\\n“記錄事件的趙發財”。\\n\\n陸誌泱聽說過這個ID。這是個講解世界範圍內著名案件的自媒體，其中一半的案件都是歐美未破解的懸案，也有一部分是從80年代開始，新聞媒體上有所報道，有跡可循的國內案件。據說，現在警校裡會有老師專門讓學生瞭解這些自媒體，這在他們那個年代是個並不存在的領域。警察辦案、凶案現場這些原本離普通人很遠、曾經隻能在電視上瞭解到的領域，如今也隨著自媒體變得普及，隨之而來的便是在辦案過程中，更容易遭遇的輿論壓力，這是他們不容忽視的一點。\\n\\n趙發財的微博賬號足有32萬粉絲，這在2013年的刑偵類自媒體領域已經是數一數二的粉絲量了。他的視頻風格是能吸引到大部分獵奇觀眾的故弄玄虛和陰謀論。陸誌泱在他的微博首頁上搜尋“娃娃臉”後，發現這個趙發財早在2011年，謝興龍於上東區被捉拿歸案並認罪之後，就用兩個長達10分鐘的視頻分析相關的連環殺人案，如今轉髮量已經高達1.2萬，評論裡的刑偵愛好者分析得頭頭是道，也不乏陰謀論者說這連環殺人案另有玄機，娃娃臉殺手另有其人，緊跟著就有其他人在評論區吵架，說不要隨意評判警方的工作。而在趙發財的賬號簡介中，他發現這個博主的所在地正是溟港。\\n\\n而就在9月16日，趙發財的最新一條微博寫道：\\n\\n“不得了，真的有大事要發生了，就在中秋節。我會全程跟進這件大事，希望大家關注。\\n\\n那晚的月色真的會很美。\\n\\n加油兄弟們，正義的光普照大地！”\\n\\n——什麼大事要發生了？\\n\\n就在他盯著螢幕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程絡打來的電話，剛接起來的時候女人就直入正題，“我查到了。”她說，“3363號集裝箱船，韓進重工在菲律賓的造船廠造的10000TEU全集裝箱貨輪，小鹿山公司確實有貨在這上麵，組裡還在覈查集裝箱號。”\\n\\n這確實觸及了他的知識盲區。“全集裝箱？這還有分彆嗎？”在他的腦補之中，這種貨輪就是裝滿了集裝箱的龐然大物，大概有個好像泰坦尼克號那樣的輪廓，但具體的細節他毫不知情。\\n\\n“也就是全部為集裝箱的貨輪，和它相對的就是半集裝箱。它的完整船號，是NPLN3363。”\\n\\nNPLN……NPLN。\\n\\nNPLN——Napoleon。\\n\\n拿破崙。\\n\\n“拿破崙……”他嘟噥道。\\n\\n“陸隊長，你說什麼？”\\n\\n“程絡，中秋節這天一定要盯好這艘船。”\\n\\n短暫的沉默過後，女人回答，“這是那個‘阿傑’告訴你的嗎？”\\n\\n緊接著是一段更長的沉默。陸誌泱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就好像他們兩人每說一句話都需要上發條似的，又或是他們好像在電影裡，而此刻的場景被放映者調了0.5倍速，那讓他們不得不每說一句話要停頓很久才能說出下一句。\\n\\n“是。”\\n\\n然後他終於說。\\n\\n當話音落下的時候他突然覺得一身輕鬆，他示意了楊春江，錯開身走向福利院門外的操場旁。籃球場還有幾個護工模樣的年輕人在打著籃球，而大部分孩子們都在福利院一層的教師裡吃月餅。即便隔了很遠他還是踱步到操場旁的鐵網旁麵向著花都街上嘈雜的人流壓低了聲音。\\n\\n“花都街福利院和小鹿山公司，”他說，“它們都是天狗幫的棋子。小鹿山公司作為天狗幫的‘白手套’，花都街福利院在那時候則擁有得天獨厚的資源。”\\n\\n“資源……？”\\n\\n這個話頭起來的時候，程絡似乎是知道了她即將麵對什麼。她的思緒立刻跟了上來，“資源……？天狗幫是怎麼利用花都街福利院的？”她說，“我能想到的，或許天狗幫利用慈善捐款避稅，我知道很多公司都這麼做過。”\\n\\n“是，但這不是重點。”他回答，“人在追求物質的時候無疑有三，權利、金錢和**。小鹿山公司已經給了天狗幫足夠的金錢，而有權勢的人自然不缺金錢。當他們需要被收買的時候——”\\n\\n一個很細微的聲音從電話聽筒那一頭傳來，然後程絡顫抖著的話語被電流攪動，“龔世榮在信裡提到過的……”\\n\\n“嗯。”\\n\\n“他講得很隱晦，對吧？我記得……我們早該注意到的。”\\n\\n“謝興龍也是在花都街長大的。”他繼續說，“劉小美也是、龔世榮認識的阿傑也是，而我現在覺得或許還有其他人。”\\n\\n“——他們都是‘娃娃臉’。”他一隻手摳在福利院操場外圍的鐵網上，“所以我想，我可以回答你的疑問。”\\n\\n他聽到程絡在電話那一端抽吸了一聲。\\n\\n“是的，如果我是龔世榮的話，我也會做出和他一樣的選擇。”他說，“從趙盛德開始……張遠、孫強還有郝振華，他們都是曾在領養人名單上的人。除去他們三人之外還有很多，而這些人應該得到怎樣的懲罰呢？”\\n\\n二十三歲，剛加入警隊的他滿腔熱血地準備大展宏圖的時候對於他未來的職業生涯想到了很多很多種情況，唯獨冇有思考一個問題：當遇到一些有能力逃過法律的人的時候，他該怎麼辦？\\n\\n他現在知道答案了。\\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