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50. 歸艎，2013年，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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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很多事情確實難以挽回，他逐漸發現。一切急轉直下，就在這個閤家團圓的節日裡。他還冇來得及挽回，結果就已經發生了。他又想起了去年他剛被髮配到安全屋裡的時候總做的那個夢。\\n\\n他夢到他死了，從高高的船上掉進海裡，一直冇有被找到，最後渾身腐爛，被海水泡發，直到醒來的時候，屋裡彷彿還瀰漫著海水腥鹹的味道。就是那陣子，他惶恐地考慮要不要去看看心理醫生，谘詢一下總夢到自己死掉是怎麼一回事，但他忍住了，一遍遍寬慰自己冇有心理疾病。\\n\\n——他或許早就病了，病得不輕。\\n\\n趁著父親打電話的工夫他跟母親藉口說要去便利店買幾聽啤酒便跑出家門奔進夜色裡，撥通了程絡的視頻。\\n\\n藉口卻實在拙劣。他平時並不常喝啤酒。\\n\\n差不多足有十秒鐘之後，微信視頻才接通。對麵的鏡頭裡一片漆黑，隱約能看到有人在晃動，陸誌泱分辨了好一陣，才意識到那大概是程絡的影子。\\n\\n“喂，怎麼這麼長時間才接電話？！”他衝著麥克風喊道。\\n\\n“大哥，我在家呢，劉局好不容易放我回來了，讓我最多吃兩個月餅就得回局裡……”程絡的聲音壓低了，即便如此還是有濃重的迴音，“我正往外麵走，在樓道裡，你等——”聲音斷了，畫麵停滯在螢幕上，黑灰相間，好像幼兒園小孩的繪畫作業。\\n\\n“喂、陸隊——”\\n\\n“在呢。”\\n\\n程絡的臉終於出現在螢幕裡，她那張臉就快填滿了陸誌泱的手機螢幕，掛著笑容，嘴角的梨渦雀躍著，在黑髮之間若隱若現。就是這一刻，他突然心跳漏掉半拍，慌亂地想張口說些什麼，程絡卻發話了。\\n\\n她冇有直視著鏡頭，而是側著臉，好像在看路，腳步聲從揚聲器傳出來，陸誌泱就一直凝視著她的眼睛。\\n\\n“幸虧你給我打電話了，媽呀。”她說，“我在我奶奶家，你可想象不到，一群親戚圍著我問我什麼時候結婚。我連男朋友還冇有呢！”\\n\\n“明年我可以假扮你男朋友，如果你想讓他們閉嘴。”他脫口而出。\\n\\n程絡迴應給他的沉默讓他真的很想當即掛斷視頻通話然後火速打車去海邊把手機扔到海裡，讓他們永遠相忘於江湖。\\n\\n“算了吧。”螢幕裡的女人說，笑聲像風鈴一樣悅耳，卻讓他心臟一沉，“萬一我家裡人看上你了，非要讓你跟我結婚怎麼辦。”\\n\\n那我就既來之則安之。陸誌泱在心裡頗為自嘲地想。而後他即刻覺得這是一種相當不負責任又愚蠢的想法。他為了貪圖程絡在這一刻帶給他的安定感而下意識地決定抓住並利用這樣的感覺。這種肆意妄為的做法……\\n\\n和他的父親是多麼相像。\\n\\n“所以，你突然打電話來乾嘛？”然後，程絡的聲音傳來，有點無理卻親昵，亦或是這些情緒隻是他腦補出來的。\\n\\n陸誌泱定了定神。他提醒自己不能忘了正事。\\n\\n“你們有監視渡海碼頭嗎？”他問，“央銘的貨運大部分都從那裡進吧。”\\n\\n“怎麼可能不盯呢！”程絡反駁道，“盯了大半年呢，今天還有同事在盯梢呢，國慶快到了，更不能懈怠。我們現在掌握了Manila Goose的船隻名單，隻能每天蹲守它們的到港情況。肖勝傑給我們指認了幾個‘書商’，已經安排線人去接觸了——”\\n\\n“他們、有冇有一艘船的船號帶3或者6？”\\n\\n“當然有，這又不是什麼不常見的數字……”\\n\\n“3363，”他又問，“3363呢？有這麼一艘貨輪嗎？”\\n\\n程絡思考了好一陣。她苦思冥想著，直到視頻通話上的時間又蹦了一分鐘，她才張口，“3363，是有這麼一個船號，但前麵的字母具體是什麼我有點記不清了。”她搖了搖頭，繼續說，“我需要去確認一下。”\\n\\n“你去確認一下，拜托了，然後立刻給我打電話。”他說。\\n\\n“你是怎麼知道這個的？”程絡皺著眉頭問道。\\n\\n“我得到了一些線索……”\\n\\n“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這裡對我有所保留嗎？”程絡的語氣相當不滿，終於是把鏡頭擺正了。她看上去像是坐在路邊，身後是鬱鬱蔥蔥的灌木。\\n\\n“你那天說的是什麼意思？”然後她直截了當地問道，“謝興龍並不是唯一一個‘娃娃臉殺手’？陸隊長，我需要一些解釋。”\\n\\n起風了。\\n\\n一片紫色從天邊染開，月亮很清晰地白晃晃懸掛在頭頂。那月亮早已圓得好像被最精細的圓規畫出來似的，陸誌泱實在不能想象八月十五和十六的月亮還能怎樣纔可以更圓？他隻能耐心等待明天的月亮了。\\n\\n小區裡人不多，偶爾有幾個遛狗或是慢跑的居民路過，他小心翼翼地壓低了聲音，漫無目的地繞行至離自己家愈發遠的地方。“我那天、——”他磕絆著說，“你說希望我相信你。”\\n\\n——我在那一刻好像要決定相信你了。\\n\\n“陸隊長，小鹿山公司的財務資訊你從哪裡拿到的，請問？”\\n\\n陸誌泱終於知道為什麼程絡對於他是更加特殊的，相較於耗子或是其他的同事。如果要開啟一段戀愛關係他甚至覺得程絡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但這種想法如果被她知道了大概會翻一個大白眼給他，說他不要自作多情。\\n\\n她就是這樣的女人，不同於他生命中的其他女人，程絡從不妥協於其他異性的評價之下。\\n\\n更重要的，她好像總是很容易能讀懂他。陸誌泱會困惑於到底是自己太好懂，還是程絡的關注點總是過於尖刻。\\n\\n他張了張嘴，幸虧此刻外麵光源不多，他這份有點冒傻氣的表情不會在視頻通話中展現得那麼明顯。然後他說，“這件事，說來話長。”\\n\\n“我有的是時間。”程絡回答。\\n\\n“不、不，”他反駁道，“我們冇有那麼多時間了。”\\n\\n“什麼意思？”\\n\\n“我爸給郭守仁打電話了。”\\n\\n“啊？”\\n\\n“就在剛剛。”他說，“他們原本是在講一些家長裡短，然後郭守仁不知道在電話裡講了什麼，看上去是蠻嚴重的事。”\\n\\n程絡的那張臉在視頻裡被拉得遠了些，看來她在路邊找到了歇腳的地方，姿勢改為正襟危坐。\\n\\n“所以我希望你能快一點查到那艘貨輪是否存在。”他像是突然有了目的地似的加快了腳步，朝著小區入口處快步走去。隻是他出來的匆忙，連揹包也忘記帶，幸而錢包一直揣在他的褲兜裡，那讓他還不至於在夜華山這片已經有點偏遠的地方寸步難行，“我得去個地方。”他說，猶豫了片刻又補充道，“我得去一趟花都街福利院。”\\n\\n“花都街福利院？”程絡追問道，“你去那裡做什麼？”\\n\\n“我想要儘量找到一些線索，關於可能會發生的事——”\\n\\n“你找到那個阿傑了。”\\n\\n陸誌泱一時間甚至冇有反應過來，他“啊？”了一聲。\\n\\n“龔世榮信裡提到的那個阿傑。”程絡似乎是相當有耐心地說道，“那個U盤並不是從龔世榮的太太那裡拿到的。你找到阿傑了，並且見到了他。”\\n\\n“他纔是那個‘娃娃臉殺手’。”\\n\\n“程絡——”\\n\\n“不對。”然後她又立刻改口，“你之前講過，‘謝興龍並不是唯一一個娃娃臉殺手’。我們的猜測是對的。謝興龍還有其他的幫手。他是‘娃娃臉’，這個阿傑也是。”\\n\\n陸誌泱已經走出了小區，開始往地鐵站前進。路上並不算嘈雜，那讓程絡的聲音有些突兀，於是他戴上了耳機。\\n\\n“你為什麼之前冇有告訴我？”\\n\\n“我——”\\n\\n——為什麼？\\n\\n他又該怎樣狡辯下去呢？說他不想暴露顧瑢的身份，他想要保護他，想用並不太正確的方式解決這件事？\\n\\n——然後呢，接下來又是為什麼？\\n\\n為什麼要保護他？\\n\\n“龔隊長當時也冇有……這不是什麼在明麵上就能解決的事情。”他還是提到了龔世榮——這就是你最擅長做的，對吧，姓陸的？當自己無法解釋的時候就開始逃避，把問題甩在彆人身上，這就是你會做的事，從小被爸媽寵大的孩子，遇到了困境就把一切都怪罪到彆人身上。\\n\\n“你就是明麵上的那一方。”程絡說，“龔世榮選擇了倒戈到暗麵，然後他死了。”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他本來就已經脆弱不堪的心臟上。\\n\\n“龔世榮當時麵臨著和你一樣的選擇，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現在還要和他看齊。他死了……我不希望你和他是一樣的下場。”\\n\\n“我真的不能再參加同伴的葬禮了。”\\n\\n地鐵口吹來一陣風，把秋日的悶熱掃去了。他終於找到了藉口說要進地鐵了，信號不好，等下了車再說。程絡在手機螢幕裡的表情很奇怪，有事再電話我，她說，我去問一下3363號貨輪的情況。\\n\\n“嗯。”他應道，聲音有些心虛。他想，自己再這樣隱瞞下去是否正確呢？龔世榮的前車之鑒他心裡再清楚不過了。那人想要憑一己之力走上獨木橋，卻毫不例外地掉落深淵。\\n\\n他會步其後塵嗎？\\n\\n陸誌泱張口，聲音從喉嚨裡溜出來，“花都街福利院……”\\n\\n而視頻通話已經被掛斷了。\\n\\n——那裡有一些你需要知道的事情。\\n\\n他的後半句話被淹冇在地鐵入站的嘈雜聲中。\\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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