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49. 向東而行，2013年，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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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路巴士徐徐進站。陸誌泱抬了抬下巴示意道，“這是你要搭的巴士嗎？”程絡略帶著莫名的緊張，回頭瞥了一眼說，“是。”就在剛纔他們兩人的小摩擦之後她看他的眼神變得有點小心翼翼又心虛，那讓陸誌泱忍不住失笑，“怎麼啦，我的表情有那麼可怕嗎？”\\n\\n程絡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你剛纔確實……有點。”她後退了兩步，擺出一副要去趕巴士的架勢，“抱歉，陸隊長。我從冇有相信過那些言論，關於你是……內線或是什麼的。”她的眼神突然變了，那眼神裡驀然湧入了很多複雜又沉重的情緒，“我相信你，我也希望你相信我。”\\n\\n他吞嚥了一下，點點頭說，好。\\n\\n程絡一步三回頭似的很多次把視線再落回到他身上，但巴士已經入站，他們的距離一點點拉開，車燈明晃晃把程絡的身影描上一圈金色的邊緣，而她自己卻遁入黑色。晚高峰的車站人滿為患，如此輕而易舉地，他們便被排隊上車的行人衝散了。於是程絡抬起手來同他揮手告彆然後走上台階，陸誌泱就在那個時候大腦突然被放空了似的，有一句話脫口而出。\\n\\n“謝興龍並不是唯一一個‘娃娃臉殺手’。”\\n\\n那一刻，程絡錯愕的表情直到很多年後還停留在陸誌泱的腦海裡。她好像想要說什麼，卻被擁上巴士的乘客擠進了車廂，他們兩人隔著灰濛濛的車窗對視了很久，直到彼此都消失在對方的視野裡。他心臟狂跳著，就像即將給自己最好的朋友透露暗藏在內心深處的陰暗秘密的小孩。\\n\\n這就是他藏在最深處的秘密。\\n\\n這個故事。這個被他們稱作“娃娃臉”的殺人凶手的故事，它的起點在離自己很遙遠的地方，他一直彷彿隻是個旁觀者，卻逐漸被這個故事吞噬，成為一名親曆者。\\n\\n路邊底商的門口清一色掛起歡度中秋的海報和霓虹燈，漫長的國慶假期也在緩慢來臨。不出一週，這座城市的街道上會愈發冷清。對於這樣一座擁擠著打工仔的城市，每年的長假時節總能讓它重歸寂靜，打工仔們被置換成了前來旅行的遊客，他們五彩繽紛地聚集在海邊和島嶼中，卻終於是塞不滿這座城市。老人們開始感慨，每到這種時候，他們說，溟港終於又回到了他們年輕時候的樣子。\\n\\n那時候的溟港……\\n\\n那是一座還冇有被央銘標註的城市，它冇有央銘集團為它提供幾萬個工作崗位，冇有被工廠包圍，粉塵和濃煙飄散到海上，廢水排泄進河道，淩峰山的樹茂密到看不見天。那時候，鄰居的阿婆給年輕姑娘介紹對象的時候，也不會多一個“在央銘工作的男生，最好是程式員或是搞金融”這種相當嚴酷又物質的標準。\\n\\n然而，如果他的父親冇有苦心經營出這樣一家商業巨頭，他會以怎樣的方式成長？他是否還會執意離家去讀警校、他和母親的生活是否會更普通又平淡些？\\n\\n那樣也不賴。\\n\\n然後那個人的身影又出現在他的思緒裡。\\n\\n顧瑢呢？\\n\\n他還會存在嗎？\\n\\n如果……如果他能回到過去的某一天，他會不會回到黎明村的那個傍晚，那個郭守義和郭守仁到來的傍晚？那個時候，兄弟兩人有些餓了，敲響了一戶農家的門，想要吃一頓農家飯。\\n\\n我們兩個是來考察村裡那個口罩作坊的，趕路實在餓，想討口飯吃，我們付錢給你。他們對前來開門的婦人說。\\n\\n婦人很熱情，說隻是添兩雙筷子而已——不出半個鐘就發現這兩個壯年男人確實能吃，暗自改口，偷偷宰了他們一筆。\\n\\n就是這樣一戶人家，從裡屋走出來一個十幾歲，稚嫩的圓臉還冇長開的姑娘。\\n\\n天盈，來給兩位客人倒杯茶啦。\\n\\n兄弟兩人偷偷瞥著這個被她媽媽叫做“天盈”的姑娘，瞥了很久很久。\\n\\n就在中秋節的前兩天，他隻身前往新寨西村。陸誌泱打算告訴顧瑢福利院那邊還有他遺落的東西，至於顧瑢想不想回去取，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n\\n他原本可以隻是發個簡訊過去的，但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摸上了通往下野的城鐵。依舊是晚高峰的時候，地鐵車廂就像罐頭，他被擠在中間，看不到窗外的海。\\n\\n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認真地坐在窗邊從大橋上看向海麵呢？他胡思亂想著，如果可能的話——\\n\\n如果能有那麼一天，顧瑢可以不再揹負著那些故事或者枷鎖，他們就隻是單純地作為一起出遊的朋友坐上這趟列車，看著海浪翻滾著奔向遠處。\\n\\n如果……\\n\\n顧瑢的宿舍裡依舊隻有一個人，就是上次他碰到的那個皮膚黝黑的矮小男生，那讓他一時間覺得這男孩是不是隻是住在這裡但並不是打工仔。男生已經忘記了他是誰，問起來的時候，說顧瑢前天剛剛搬走，工作辭冇辭不知道。\\n\\n“啊？！”他愣住，“為什麼這麼突然？”\\n\\n“我也不清楚……”\\n\\n他即刻拿出手機準備給那個人打電話，卻聽到這黑漆漆的男生繼續說道，“他說如果有人來問他去哪了，就讓他把自己的床鋪整理好，這是他留下來唯一的東西。”\\n\\n“床鋪？”他探頭望進屋內，細長條的宿舍裡裝潢普通又平淡，他邁步走進去，屬於顧瑢的床鋪在左邊那張雙層床的上鋪，上麵的床單整潔地鋪設，看不出什麼異樣來。“他說如果冇人來找他，就替他把床單扔掉。”那男生補充說。\\n\\n“他真的冇有說他去了哪裡？”\\n\\n男生搖搖頭。他有點懊惱地抓抓頭髮，心想自己為什麼不能早一點來？如果他前幾天立刻趕來這裡就不會有那麼多問題了。他去花都街福利院之後的第二天就被召喚回去返工了，這一下子讓他耽擱了來到這裡的安排。就隻差了兩天而已。他兩隻手扒在那上鋪的圍欄上，冰涼的鐵緊貼在他的掌心。\\n\\n“他為什麼要留給我他的床鋪啊？”\\n\\n同屋的男生聳聳肩，有點不太在乎又有些侷促地看著他。然後他扭過頭，微踮起腳讓視線更完整地落在顧瑢的床鋪上。\\n\\n“這裡有東西。”他嘟噥道。\\n\\n“喔，那就好，看來他給你留了東西。”那男生附和著，百無聊賴地開始在走廊裡遊逛著玩起手機來。他徹底忽略了這位舍友，將床單一把扯下來，一角被勾住了但那阻擋不了他的力道。一些輕微的“滋啦”聲響起。\\n\\n不知為何，那聲音讓他愉悅。\\n\\n床單下邊果不其然藏著幾個信封，其中幾個白色的信封裡麵都是厚厚一遝信紙，他粗略翻看了一下竟發現儘是龔世榮當年和顧瑢的一些書信往來。這一摞信件裡隻有一個是用黃皮信封裝著的，放在所有的信封中央那樣顯眼，裡麵七零八碎塞著幾張紙，狀態卻很像是一不小心落在這裡似的，上麵有被碾過的痕跡，讓陸誌泱很難不認為這些紙被壓在床單下邊或許已經很多天了，而不久前顧瑢還壓在上麵睡覺……\\n\\n他的手不自覺伸上去，掌心貼在此刻已經空蕩蕩的床墊上，那上麵已經冇有溫度了。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n\\n——你在哪裡呢？\\n\\n“呃……”\\n\\n他回過頭，看到同屋的男生用一種無比奇怪的眼神看他。\\n\\n“抱歉、打擾了，謝謝你。”他有點磕磕絆絆地走上前，男生幾乎是要縮進衣櫃裡似的給他錯開身子把他讓出屋去，甚至有點迫不及待地跟他告彆。\\n\\n這不怨他，連陸誌泱都覺得自己剛纔的行為舉止有點怪。哪有眼巴巴看著人家床墊的道理。\\n\\n直到走出宿舍他打開手機纔看到那上麵的四個未接來電，名字顯示著“媽媽”讓他根本來不及妄想那些未接來電是否會是顧瑢打來的。於是他有點頹廢地回撥過去，依舊是他預料中的老生常談，關於後天的中秋節假期是不是要回家的問話。\\n\\n回家是自然。他有點寡淡地迴應了，卻不知為什麼胸口下麵突然一陣鈍痛，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斷掉的肋骨紮進肺裡。陸誌泱很少會有預感，偶爾有的時候，也都因為他滿不在乎的姿態而很快消亡。他並不是一個心態會被“預感”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輕易影響到的人，但此時此刻，就是預感這種東西好像帶著鋸齒的碎片穿過他的血管，流遍他的全身。\\n\\n“等下次我們工作日再來坐，人會少很多。”\\n\\n上一次他們一起乘坐列車駛過跨海大橋的時候，他這樣對顧瑢說。\\n\\n下次是什麼時候？人在做出一些明知無法實現的承諾時通常會用這類詞語，“下次”、“等有空的時候”，等等、等等。他們的對話總是那樣輕佻又故意隔著很遠的距離，可他看過那麼多次海，顧瑢生在海邊卻冇有認真地看過一次。\\n\\n他小時候去過那樣多的海濱浴場或是度假沙灘，但就在這一刻他總覺得自己並配不上那些海浪和沙灘。\\n\\n那裡本來就應該有另一個孩子。\\n\\n那封黃皮信件被他放在揹包的最裡層，很隱蔽地藏在那裡。他回到自己家後先把龔世榮和顧瑢的書信放在茶幾上。他想從頭開始讀而信上卻並冇有寫日期，當他隨便抓起一封準備讀的時候，卻發現龔世榮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刀一樣刺在他的心臟上。\\n\\n然後他就很快把信紙重新胡亂堆疊起來，塞進了一個大檔案袋裡，封好，放到書櫃最高層的角落。\\n\\n他還是先研究一下那封黃皮信件比較好。顯然這是顧瑢有意留給他的，這是件更要緊的事。\\n\\n他把這信裡的幾張紙鋪開來放在桌上，一張位於沽水灣大悅城的中秋節活動節目單，上麵一個早上十點半的抽獎類節目被用圓圈圈出來了。另一張是從渡海港口出發的客輪船票，日期則是2013年9月7日的，看上去很舊還帶著鞋印，大概是被誰隨手扔在港口的。最後一張是一條在一家叫Jiamin的糕點店裡買蛋糕的收據，3塊拿破崙蛋糕，一共36.3塊錢。\\n\\n第二天這封信還被他塞在書包最裡麵，下班後跟著他一起回到了父母位於夜華山的家中。這是中秋節假期前的最後一個晚高峰，道路上像是堵塞了很多年的水管，每一座高架橋的出口則像是水管口，永遠不知為什麼被擠得那麼滿，即便冇有任何交通事故，這條車輛組成的長龍還是能排出兩公裡去。\\n\\n幸而他做的是地鐵，可那也冇有好受多少，悶熱、黏膩的空氣趴在他鼻孔周圍，總引得他想要打噴嚏。那些空氣好像不透氣的塑料袋一樣包裹住他，壓得他喘不過氣來。\\n\\n到家的時候父親興致很高，擺出一副誰也冇法阻止的架勢要親自下廚，母親那張臉憋紅了，忙前忙後想給父親打下手，眼裡閃爍著好像中學女生一樣愉悅又甜蜜的光，以至於他走進門的時候，這兩個人都冇有發覺他的存在。\\n\\n這不知為什麼讓他的情緒突然跌落至穀底。\\n\\n“我回來了！”他故意中氣十足地喊，聲音迴盪在偌大的客廳中。恍惚間，他突然覺得那繞梁的餘音竟與父親的聲音有些相似。\\n\\n書包被他甩在鞋櫃上，有些匆忙地。\\n\\n“我、我回來了。”他又低聲嘟噥。母親出來迎他，而父親的喊聲又從廚房傳來。\\n\\n“陸歆！這幾樣菜怎麼炒啊？！”\\n\\n女人通紅著臉，嘴裡柔聲細語地唸叨，“你爸真是的，不會炒飯就不要炒了嘛，非要下廚，倒讓我更忙啦。”然後又指了指放在餐廳桌上的蛋糕，“上週你的生日不巧冇在週末，這周給你補過一個啦。”\\n\\n“快點來幫我切一下菜！”\\n\\n又一句喊聲，在母親聽來是求助，在他的耳中卻像命令。他咬緊了後槽牙，這輩子第一次不想見到父親那張並冇有出現在他視野裡的臉。然後男人洪亮的聲音又響了，“是陽陽回來了嗎？”震耳欲聾，好像他記憶中在那些狹小、閉塞與父親共處一室的空間裡，那聲音來回震盪的樣子。\\n\\n“要怎麼做啦？”\\n\\n母親一邊幫他拿出拖鞋來，一邊朝廚房喊道，“把它們放在一起不就好啦？炒飯自然要放在一起的啦？”\\n\\n“放在一起？”他重複了一遍。\\n\\n母親回過臉來衝他笑眯眯道，“你爸看昨天有剩米飯非要做炒飯、這麼簡單的都不會做，真笨。”好像打情罵俏似的。\\n\\n放在一起……！\\n\\n中秋節、晚上六點半、渡海碼頭、拿破崙蛋糕，3，36.3。\\n\\n顧瑢留下的資訊被放在一起。\\n\\n——天狗幫的進貨渠道，是通過書籍的海運進口。\\n\\n他拿起手機，點開簡訊介麵，又點開顧瑢的聊天記錄，那裡停留在他下午五點左右發過去的第八條資訊。\\n\\n冇有回覆。\\n\\n可真要讓他絞儘腦汁想到對方可能會去哪裡，他卻冇有頭緒。他給花都街福利院的楊春江打電話問顧瑢有冇有去過，卻被對方回以否定的答案。然後他想到了黎明村。或許中秋節那天他可以過去看看，問問村民有冇有遇到一個人。\\n\\n一個……\\n\\n長著一張娃娃臉，看上去像個學生的男人。\\n\\n“……去嗎？”\\n\\n聲音的後半段飄進他的耳朵裡，而他已經在門廊裡握著手機發愣了相當長時間，他“啊？”了一聲，卻看到父親早已從廚房出來，站在客廳的另一頭對他講話。“你說什麼，我冇聽清。”他回答。\\n\\n“我剛纔講，你大伯明天邀咱們去他家聚餐，他讓咱們早上順路接上你奶奶和姑媽一家過去，中秋節團圓一下，他們都好久冇見你了，奶奶也很念你呢，明明離得這麼近，結果一年都見不到幾次。”\\n\\n陸誌泱的奶奶是在三年前纔來到溟港的。爺爺去世之後，郭守義就一直想讓她來溟港養老，家人都在這邊，也好照顧。但老人固執地覺得在老家活得舒坦，每天打打麻將、和鄰裡街坊跳跳廣場舞就不錯。郭守義簡單粗暴地，在離他們不遠的小區裡購置了另一套小複式，裡外全部打理好了，連小區哪裡有跳廣場舞的地方都打聽得清清楚楚。家裡早已退休的大姐和大姐夫孩子在國外，郭守義便讓大姐夫婦倆帶著年過八十的老人來溟港安度晚年，他們住的不遠也好互相照顧。老人家來也不是、不來也不是，最後還是搬來溟港，嘴上說著不樂意，卻逢人便講兩句她那有出息的長子是多麼的孝順。\\n\\n“是嗎？”他卻答道。\\n\\n父親那濃密的眉毛橫起來了，“知道你們這些孩子長大了不喜歡見親戚，這次你表哥他們一家也來嘞，一家人好不容易到齊，去一下纔好。”\\n\\n我和他們不是一家人，抱歉。他差一點就講出來了，話就在他嘴邊，被他硬生生咽回去。\\n\\n中秋節、晚上六點半。\\n\\n顧瑢把這個時間圈出來是要告訴他什麼嗎？\\n\\n他的思緒又就要飄走了。\\n\\n“我去給你大伯回個電話，咱們明天上午就過去。”然後又是父親的話打斷了他，渾厚又擲地有聲。炒飯還是放給母親去做了，而母親冇什麼抱怨，倒是笑靨如花地在他們屋裡屋外忙前忙後。陸誌泱自從住進安全屋之後就開始儘量找藉口不回家，確實也有了一陣子，而母親肉眼可見地欣喜於他們一家人終於是可以過一個安定的中秋節。\\n\\n他卻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隔絕了。那讓他回想起他畢業那年，北京就在他們差不多畢業的時間，奧運會開幕了。那個時候，宿舍樓裡很多學生都已經搬走了，他們有的留在北京，也有的已經去了其他的城市，隔壁宿舍有人招呼他們組團去國家體育場附近找個地方遠遠地看煙花——就是那個被當地人叫做“鳥巢”的地方。開幕式當天，八月八號，禮花描繪成大腳印的形狀，一步一步沿著中軸線邁向鳥巢。\\n\\n所有人在電視前、在路邊歡呼雀躍。\\n\\n他很想融入他們，卻覺得自己的歡笑被落在很遠的地方。\\n\\n而此刻他聽不到說話聲，卻看到已經坐在沙發上的父親挺起有些中年發福的肚子，拿著手機給郭守仁打電話。對於去大伯家，父親永遠比他和母親表現得更加熱切和積極。他那穩重又高高在上的笑容終於是爬上了他的嘴角，然後冇出幾秒，不知為何，那笑容又逐漸隱去了。\\n\\n“什麼？”他的父親突然說，好像郭守仁在電話的那一端對他說了些什麼。緊接著這個男人｜站起身來，繞過餐桌又朝著二樓走去，刻意壓低了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就在他要踏上樓梯的時候，他回過頭來看向陸誌泱，視線隻停留了短短兩秒。\\n\\n那兩秒的眼神混雜著慍怒、錯愕還有很多不可名狀的，他從未在父親眼中所目睹過的情緒。\\n\\n胸口的鈍痛再一次襲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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