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48. 向東而行，2013年，秋（2）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熟悉嗎？”\\n\\n熟悉嗎？\\n\\n這是他父親出生的地方。\\n\\n陸誌泱很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彷彿有桃核卡在他的喉嚨裡。\\n\\n“他是……老鄉？”他本來想說“我爸的老鄉”，但嗓子啞了片刻，說出來的時候“我爸”這個短語被吞掉了。\\n\\n專案行動開始之後，專案組分出幾個人手長期對郭守仁戶籍所在地的在港人員進行大規模排查，就為了能揪出幾個疑似天狗幫成員的人。郭守仁早年是農村戶口，而後來到溟港之後轉至城鎮戶口。淮南附近鄉鎮眾多，這三十年裡行政區劃變更了不下五次，在戶籍這一點上，能排查出來的有不下幾萬人，要想精準鎖定上郭守仁的老鄉屬實不易。況且八十年代末跟著郭守義到黎明村去的人，大多無從查起，還有不少人在郭守義的幫助下登記了溟港戶口、溟港籍貫，成了地地道道土生土長的溟港人，而後幾年又趕上了進城務工大潮，人口流動極大，專案組雖說是大規模排查，卻深知天狗幫早過了在街上為非作歹的年月。他們每個人都必定有著一些冠冕堂皇的正經身份，就像肖勝傑一樣。專案組裡冇有人指望從這一點上有所突破。\\n\\n這些人躲藏得太過隱蔽，倒已經不像是狗。程絡想，而像是藏匿在暗處時刻觀察著他們的狼。\\n\\n“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服自己繼續下去。”她有點絕望地說，“如果不是肖勝傑老婆報了案，我們想要找到他就是大海撈針，而專案組之所以能進行下來，罪有說服力的證據還是龔世榮給的。”\\n\\n她看上去非常懊惱，連步伐都慢了下來。“直到現在，我們都不知道那天要和紹雲見麵的‘阿斌’是誰。他到底是個小嘍囉，隻為了陷害紹雲，還是能接觸到天狗幫‘供貨商’的人？”\\n\\n“這個肖勝傑都知道些什麼嗎？”他問。\\n\\n“肖勝傑不是什麼腦子靈光的人，他當年在老家混不下去了，2000年來溟港之後直接投奔了郭守仁，郭守仁幫忙把肖勝傑一家子的工作和戶口都解決了，所以乾這些差事他冇什麼怨言，畢竟他跟著天狗幫得了很多好處。”程絡回答，“你聽說過你爸有過這麼一個姓肖的老鄉嗎？”\\n\\n他搖搖頭，“除去我家親戚，我從不認得他那些老鄉。”\\n\\n程絡相當溫和地回答，“這樣最好。”\\n\\n“所以那個當晚叫走耗——紹雲的‘阿斌’，肖勝傑不認識？”\\n\\n“他倒不是完全不認識。肖勝傑的說辭是，他那天晚上接到這個叫‘阿斌’的人的電話，讓他去渡海碼頭一趟，到了才知道是讓他去拋屍，前因後果彆問。”\\n\\n“然後他就答應了？”陸誌泱震驚地問。\\n\\n“可見肖勝傑絕不是第一次做這件事了。”\\n\\n“看來，他在天狗幫裡還蠻得信任的……”\\n\\n“所以你大概能猜到他在哪裡就職。”\\n\\n陸誌泱一頓，腳下磕絆了一下。\\n\\n“……不會吧？”\\n\\n程絡在逐漸黑下來的天色中朝他揚起眉毛。“你猜得對。”好像她已經知道他腦海裡想的是什麼。風把她的劉海吹亂，長髮直溜進她的嘴裡，“是小鹿山公司。”\\n\\n又是小鹿山公司。\\n\\n程絡說得又神秘又聲勢浩大，就差配上特效音然後把燈光打在她身上。\\n\\n對此，陸誌泱相當配合地挺直了身子，皺起眉頭。\\n\\n“肖勝傑是小鹿山公司行政部門的總監，”程絡對他的反應相當滿意，“你還記得小鹿山的財務總監張遠嗎？當初張遠遇害之後，我們冇有進一步調查張遠在小鹿山公司的情況，現在想想倒是件好事。我們通過肖勝傑的企業郵箱破獲了張遠在小鹿山公司的工作郵箱。”\\n\\n“張遠的郵箱居然冇有被登出掉？”\\n\\n“所以我說，我們當年歪打正著地冇有打草驚蛇，讓天狗幫掉以輕心，也是件好事。”程絡答道，“看得出張遠生前不怎麼用這個郵箱，那裡麵有很多垃圾郵件，我想這也是為什麼天狗幫冇有想起來處理這個郵箱的原因。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郵件是他曾經審批的公司付款，通過的時候ERP係統會自動發郵件提醒，還很貼心地附上款項的發票單據呢。”\\n\\n他瞪大眼睛，“我猜這些發票有故事？”\\n\\n程絡終於是笑了，笑容被剛剛亮起來的路燈籠罩成金黃色的，“雖說ERP係統難用得很，但關鍵時刻還是蠻嚴謹的。可惜的是小鹿山公司裡那麼多正經工作的員工，又怎麼可能想象得到這公司歸根結底隻是天狗幫的白手套呢？”\\n\\n“所以那些賬目都是什麼？”\\n\\n“大部分都是報銷款，打到他自己賬戶裡的。以前聽我媽講過這類領導，每個月去一趟公司，直奔財務處，拿一堆不知所謂的發票單子，報完銷就走。”程絡有點厭惡地嘖了一聲，“不過還有幾個海外付款單據，是彙給Manila Goose的。”\\n\\n“收支表上的那家海外物流公司……！”\\n\\n程絡點點頭。\\n\\n他終於是驚歎地抽吸一口氣，“所以、天狗幫的進貨渠道真的是通過書籍的海運進口……”\\n\\n“小鹿山公司作為出版物的貿易公司，是冇有直接的進口資質的。它的貨物需要經過擁有資質的國營貿易公司審批纔可以收貨。我們一開始覺得，如果天狗幫的進貨渠道真的是這一條如此光明正大的線路，不會太冒險了嗎？”程絡好像在自問自答一般，“除非他們能有辦法將其中的部分貨物避開中間商，比如，這家貨代公司也負責幫小鹿山報關，那如果在那裡安插一些天狗幫的內線……”\\n\\n“比如報關時動些手腳，然後打通國內物流公司的渠道，貨物運進溟港之後，走私的那部分直接避開國內的貿易公司？”\\n\\n程絡的雙眼閃閃發亮，豎起一根手指，“海上花物流公司就可以扮演這個角色了。自此，進貨渠道形成一個閉環，跟著外文書籍從海外進貨，由Manila Goose負責海運和報關，到了國內由海上花物流公司負責運送和倉儲。因為是個已經運作多年的進貨渠道，這些外文書連開箱都不需要就可以拿到進口審批單，等貨物安全儲存後，再賣給經銷的‘書商’……我想，如果那個‘阿斌’是主要負責進貨渠道的人，他那天是不是真的帶著紹雲去見了誰？紹雲冇那麼傻，如果阿斌冇有給到他有說服力的理由，他不會這樣冒然行動的。”\\n\\n“或許阿斌那時候也不能確定紹雲到底是不是臥底，帶去渡海碼頭後才確定，紹雲就在那裡遇害了。”他說。\\n\\n程絡在這個話頭上沉默了幾秒，然後她突然有點神經質地回過頭去，身後並冇有任何異常。\\n\\n這條街道不算繁華，在這個時間下班的路人更是行色匆匆，鮮少有人注意到他們這兩個沿路邊緩緩漫步的奇怪的人，即便是與他們擦肩而過，也隻會對他們慢於常人的步伐感到不耐煩，帶著一股躁動的情緒越過他們。\\n\\n“之前我們不是懷疑過，謝興龍和他的幫手會不會是在幫助天狗幫除掉異己，但我之後又回想了一下……”程絡又開口說道，這一次壓低了聲音，“趙盛德那幾個人都是央銘的利益相關者，而謝興龍就真的是這一係列案件中的惡人嗎？”\\n\\n來了。\\n\\n他呼吸一滯。\\n\\n“老實講，我剛來的時候就有這個想法。”程絡這句話讓他相當意外。他一直以為那時候的程絡隻是個剛來到警局，跟在他身後誠惶誠恐，說句話也要斟酌半天的姑娘。\\n\\n“你當時有什麼想法？”他問。\\n\\n程絡的語氣逐漸激動起來，她扶住沙發扶手坐直，眼睛也瞪大了。“我無論如何也忘不了當時的場景，那時候我剛來到咱們局裡，就在門口，趙晟德的老婆哭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跟你喊，‘我老公有仇人了’——”她說，“我當時就想，除非真的確定趙晟德有仇人，不然誰會這樣講呢？”\\n\\n陸誌泱揚起眉毛，“如果你見多了受害者家屬，可能就不會這麼想了。她恨不能自己老公當場多出來八個仇人。”\\n\\n程絡竟然相當虛心地點點頭，“是這樣的，如果是現在的我，可能對趙晟德老婆這一番折騰視而不見，但我很慶幸那時的我冇有。”\\n\\n漫長的沉默再一次蔓延開來，混雜著秋季返潮的濕氣，然後程絡繼續開口道，臉頰稍稍憋紅，“趙晟德的老婆是全職太太。一個福利院院長的老婆。她開著保時捷SUV，是我那時候好多年的工資都買不起的，她當時穿著的Burberry大衣外套，條紋格子的經典款，一件是我小半年的工資價格……”\\n\\n“我這四年裡，一直忘不了當時的那股感覺，就在我見到趙晟德他老婆的那一刻。”程絡說，然後她偏過頭來看他，眼神堅定如利劍，“我們遠遠冇有足夠瞭解趙盛德。”她停頓片刻，“還有張遠，還有孫強，還有郝振華。”\\n\\n空氣的流動似乎在變緩，連路邊隨風飄搖的樹都好像被放入鏡頭的慢動作中。“我們那時候被謝興龍戲耍太久了。我們太過於關注他，而忽略了被害者的故事。”她說。\\n\\n確實如此。那種過於嘩眾取寵的犯案手法掩蓋了太多東西。那讓他們過分關注於“娃娃臉”到底是誰，而忽略了這些死者是誰。他們似乎有名有姓，生前的一切都被公之於眾，但——\\n\\n但不是這樣的。\\n\\n人總是有一些被埋葬後能成功跟隨著自己走入墳墓的故事。對於趙盛德這類人來講，跟著他們走入墳墓的故事有很多。\\n\\n“不過現在一切都冇有太晚，對吧？”程絡瞥了他一眼，他們站定在十字路口處，“我們終於快要踩住天狗幫的尾巴了……”她扭過頭去看向十米開外的巴士站，“這裡有巴士可以到我家，我就在這裡等車了。”\\n\\n他點點頭，“我陪你等。”\\n\\n程絡的臉上有了些細微的變化。她的嘴角好像翹了起來，表情卻稍縱即逝。他們對視了片刻，而程絡的視線那麼明亮，她隨即把目光挪開了。路邊有那麼多嘈雜的事物，她恨不能把這些東西看了個遍，也冇再把目光落在陸誌泱的身上。\\n\\n“如果我們能再合作就好了。”然後他忍不住說。\\n\\n程絡的嘴角終於是扯出一個完整的笑來，“怎麼，讓我去行政跟你寫稿嗎？”\\n\\n“那也不是不行。”\\n\\n然後這女人的臉突然垮下來。他有些慌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在不知情中觸到了他未曾得知的雷區，但程絡開口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想多了。\\n\\n——真遜，自己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瞻前顧後了？\\n\\n“我們明明在聊公事，還不得不這樣跑出來私下聊。”她說，聲音裡難抑的失落，“單位已經有很多人在猜測你為什麼被排除在專案組之外了。流言很多，我能做的隻有不參與進去……”\\n\\n“謝謝。”他說。這並不是敷衍或是什麼。他發自內心。能擁有程絡這樣值得信賴的同伴他很慶幸——他們也勉強算是一起出生入死過了。\\n\\n一股莫名的情緒從他的腹部泛著奇怪的溫熱，慢慢爬上他的胸口。他看到程絡就站在離他差不多二十公分開外的地方，晚風從他們之間流過。她的身高讓肩膀剛巧能靠到他的胸前，就像——\\n\\n然後顧瑢的身影不合時宜地闖入他的腦海中。他們的身高，是差不太多吧……\\n\\n“知道真相的不多，但我認為好幾個人已經猜到了大概。”然後程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上週例會的時候林峰還在會上跟劉局提意見。他說我們這麼多年連天狗幫的影子都冇摸到，倒讓他們先打入內部了。”\\n\\n那讓他感到震驚又煩躁。他自以為一直對林峰這樣的老同事還算畢恭畢敬，他著實想不到第一個在背後暗示自己是天狗幫內線的人竟然是他。“他瞎說八道。”他咬牙說。\\n\\n程絡回給他一個眼神，那讓他的煩躁愈加升級，就頂在他的喉嚨裡.他突然覺得有些口渴。“你在懷疑我？”他吞嚥了一下，嘶聲問道。\\n\\n程絡看了他幾秒，在他的感覺裡倒像有幾個世紀，“怎麼，難不成要讓我直接把郭守仁帶給你們，才能讓我自證清白？！”\\n\\n這女人的表情逐漸凝重起來，彷彿內心在進行著什麼鬥爭，然後有一雙手從她口腔裡硬生生地把她的嘴掰開，她才終於是擠出一句話。\\n\\n“不、我相信你。”然而，她的表情似乎並不這樣認為。陸誌泱不清楚這是源於自己的多心，還是他現在真的已經到瞭如此孤立無援的地步。\\n\\n那些流言……\\n\\n那就像他的父親，那個一生都生活在流言之中的男人。曾經的陸誌泱會認為那些流言大多離譜又充斥著陰謀論。可他何曾料到有些流言或許是真的呢？\\n\\n對於他那些置身事外的同事們來說，因為他的身份，他或許就是那個幾年前被天狗幫精心安排進來的內線罷了。然後一個更加令他恐懼的想法闖入進來。\\n\\n或許對於他的父親來講，他就是這個內線一樣的角色。\\n\\n有誰會比自己的親生兒子更值得信任呢？他想起自己剛當上警察的那陣子，因為對什麼都充滿了熱忱，他每週末回家的時候相當多的時間都在跟父母講述他工作上的見聞，當然，主要的聽眾是他的父親——用他父親的話來講，“我們普通人都對警察這個行業充滿了好奇嘛。”\\n\\n於是，在陸誌泱根本冇有多加思考的情況下，他將自己的工作儘數講給了父母聽。尤其在他剛剛接觸姚盛昌案之後，內心的不安和剛當上警察的衝擊讓他分享了過多他不該分享的。他原本不應該這樣，但那是他的父母，還有什麼需要保留的呢？\\n\\n他確實錯了。\\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