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46. 養鳥人，2013年，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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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下一個並冇有輪到楊春江，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逃過一劫，也不敢細想。花都街福利院的大門口在2008年的時候安上了監控，楊春江立刻跑去保安處調出錄像查了，看了一遍又一遍，把那女人帽簷下邊的下顎線角度都記得毫厘不差。\\n\\n但她認不出那個人。於是這四封信被完好無損地儲存在楊春江辦公桌第三個抽屜最下層的檔案袋裡，封存了整整四年。\\n\\n“為什麼你當初冇報警？！”陸誌泱脫口而出地質問，“趙晟德死了之後你為什麼冇有報警？！”\\n\\n他隻覺得頭暈目眩。如果那時候——如果那時候楊春江報了警，他們是不是就能在孫強，或是起碼在張遠遇害之前追蹤到謝興龍或是劉小美，亦或者和他們有聯絡的送信者——\\n\\n他是不是能夠找到顧瑢，在他……\\n\\n在他犯下這些罪行之前……\\n\\n無論嫌犯的計劃多麼嚴謹周密、細緻入微，就算冇有在案發現場留下痕跡，也總會露出馬腳，不管是出於疏忽還是炫耀。陸誌泱讀警校時，老師曾這樣告訴過他們，他也一直是這樣認為的。整整三年，他都以為這四起案子的凶手並冇有露出任何馬腳。那一度讓他懷疑自己，甚至質疑凶手的真實性。\\n\\n事到如今，馬腳就擺在眼前。\\n\\n“陸警官，我——”\\n\\n“當年送信人的監控錄像，現在還在嗎？”陸誌泱打斷了她的話頭。\\n\\n楊春江的臉爬上諂媚的笑容，“我、之後凶手被抓到了，我就刪了……”\\n\\n“這麼重要的東西，為什麼要刪掉？！”\\n\\n楊春江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她那雙被皺紋纏繞著的眼睛好像被路人踩過的落葉，“陸警官，有誰想要留著殺人凶手的影像、我想想就害怕——”\\n\\n“害怕就應該報警！”\\n\\n屋內的灰塵好像被他的聲音震飛起來，旋了幾周才恢複平靜。楊春江哭喪著臉，那是他最見不得的表情，和電視調解節目裡訴說冤情的老人如出一轍。他深深吸了口氣，抬起手來抹了一把臉，試圖讓自己繼續保持清醒，“你害怕的不僅僅是這個送信者或許會回來找你吧。”\\n\\n事到如今，楊春江好像終於和自己莫名的堅持和隱藏冰釋前嫌。她扭捏地說，“陸警官，我當年就一直在猜測了。我一直在想，送這封信的女人，是不是就是福利院的孩子？當年我送走的小姑娘裡麵，有哪些孩子的年齡如今二十多歲？”\\n\\n劉小美這個名字，在那時候闖進了楊春江的腦海。\\n\\n“劉小美。”她說，“她被看中的時候七八歲。您應該已經知道了，領養人叫劉建東，現在都關了好幾年了。他當年是人民銀行的某個領導，具體是什麼領導，我那時候不清楚，趙院長也不會跟我講。我的唯一職責，就是替客戶挑好他們想要領養的孩子。”\\n\\n“領養？”陸誌泱刻薄地問，“‘領養’隻是個說法吧？”\\n\\n楊春江頓了頓，目光終於是落到他身上，“是的，‘領養’隻是個說法。”\\n\\n——“孫強和張遠、這兩個人都曾想在花都街福利院領養過孩子，一些符合他們標準的孩子”，顧瑢的話好像在很多年前的留聲機上，回放在他耳邊。\\n\\n他自然早就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隻是無論是顧瑢的還是曾經龔世榮的話都那樣隱晦，而當楊春江真的把這件事講出來的時候，他還是花了幾秒的時間，才讓自己真正地接受這個答案。\\n\\n“劉建東那時候已經有了一個兒子，可他老婆不想再生了，就琢磨著領養一個。他當時的說辭是這樣……我不清楚趙院長他們在背後運作了什麼事，總之是要滿足他的這個要求的。而他這個人有些特殊的癖好，2006年之所以被抓，是因為他手底下一個員工不吃他那一套，被他騷擾之後直接舉報上去了，這才接連牽扯出他以前受賄的事。我那時候想打聽劉小美的訊息，不過冇有打聽到，不知道她怎麼樣了。”\\n\\n——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n\\n他閉上了雙眼。楊春江那蒼老又嘶啞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迴盪著、迴盪著，好像惡魔在低語。會議室外麵，不知為什麼有幾個孩子奔跑而過，他們的笑聲久久飄散在門外，厚重的牆壁將它們遮得沉悶。門開了，孩子大喊著跑進來，滿臉泛紅，頭髮被汗打濕黏在額頭上。這男孩門牙缺了一顆，放大了他明亮的笑臉，“楊老師！楊老師，教室佈置好啦！”\\n\\n那一刻，陸誌泱竟然相當咬牙切齒地想，為什麼現在的孩子就可以這樣度過中秋節，而劉小美或顧瑢就不可以？就是一瞬間有個黑暗的想法竄到他的腦海裡，那黑暗頃刻間填滿了他的整片思緒，如深淵將他淹冇。\\n\\n——將這福利院夷為平地，才能消解他的心頭之恨。\\n\\n陸誌泱抽吸了一下，他立刻轉過身去，感受到那豁牙男孩困惑的目光飄到他背後。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他看向會議室後麵這堵貼滿了孩子們畫作和錦旗的展示牆，覺得一切都好像個笑話。\\n\\n顧瑢的心態就是如此吧？\\n\\n“我當年就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遭報應了？我眼睜睜看著趙院長和醫用廠那幾個領導串通一氣，把福利院開成了妓院，還要假裝不知道，每次都幫他挑出來最好看的孩子，看著他們被送走，美其名曰被‘領養’，然後徹底消失。”\\n\\n楊春江的聲音顫抖了，陸誌泱抬眼一看，竟發現這老人終於是在他麵前留下了淚水。\\n\\n陸誌泱緩緩開口道，“顧瑢呢？他有經曆過這些嗎？”\\n\\n楊春江抬起手來，用掌心擦了擦臉，“我不知道該說這孩子不幸還是幸運。當初他確實被送走了，想‘領養’他的是個經營醫療器材代理的香港人，因為醫用廠那時候拉讚助，外資優待多……他們讓人打聽到那人的癖好，特地點名要十歲以下的男孩。之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被退回來了，讚助也冇談成。這孩子回到福利院之後，卻說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我那時候想，或許，什麼都不記得對於他或者是福利院來說，都是好事。”\\n\\n“為什麼不報警呢？”陸誌泱又問。他知道楊春江不會給他什麼有用的回答，但他還是想要問出這句話。\\n\\n楊春江看著他，眼神遙遠又空洞。他們兩人之間好像有一條永遠也無法跨越的鴻溝。對於陸誌泱這樣的人來說，他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為什麼麵對著大張旗鼓的罪惡還能視而不見。\\n\\n“麻木了，陸警官，當你在一個所有人都不覺得這樣做有問題的環境裡，你就麻木了。”\\n\\n那讓他想起了1963年由史丹利·米爾格倫提出的實驗概念，當人處在一個認為殺害另一個人並冇有關係的環境裡，有超出三分之二的被試者會選擇按下330伏特的電擊按鈕。\\n\\n“在一條所有人都向西而行的路上，又怎麼做到向東而行啊。”\\n\\n最終，他準備離開。會議室外麵正對著福利院的操場，臨近晌午，又開始有誌願者帶著一隊孩子在橡膠鋪設而成的空地上打籃球。陸誌泱就那樣盯著窗外看了一陣，差一點就沉浸在孩子們的歡聲笑語之中。隨即他回過神來，看向楊春江的時候，老人也正望著窗外的操場出神。\\n\\n“楊老師，被‘領養’的孩子們最後都冇有再回來嗎？除了顧瑢。”\\n\\n楊春江好像是終於邁過了這道坎，連語氣都變得放鬆下來，她開始思緒流暢地解釋道，“陸警官，福利院不可能擁有取之不儘的‘孩源’，每年偶爾有那麼兩三個符合標準的，趙院長會去溝通，然後告訴我具體挑什麼樣的男孩，什麼樣的女孩，用完了再送回來，偶爾有真的被客戶看中的，纔會被領養，劉小美就是其中一個。”\\n\\n陸誌泱不瞭解的是，這是他未曾想象過的，存在多年的地下產業。行業裡管這個叫“養鳥”，因為幼年的小鳥叫“雛”，而“雛”指代什麼意思，大家就自然心領神會了。在趙院長和天狗幫頻繁的酒局之上，**個圍桌而坐，抿一口小酒，就能開始侃侃而談他們的“養鳥”心得了，什麼“開小布”、“全開布”——指的是遛鳥時候是不是要把遮籠子的布敞開，什麼“照鳥”——指要不要讓小鳥和彆的同類相見，什麼“褪數”——指小鳥在成長過程中褪過幾次毛，到了一定次數，小鳥就算真正長大。\\n\\n說得頭頭是道，技專藝精，把這場景挪到清晨的公園裡，連遛鳥的老伯都要停下來盛讚他們幾句“老鳥友啊”。\\n\\n對於這些“行業術語”，楊春江知道的不完全，她隻是偶爾在有人拜訪時，聽到趙院長和那些人的話語間有些“養鳥”、“三褪”之類的說法，聽得她雲裡霧裡，隻是這些也由不得她去過問。\\n\\n她隻需要選出乖巧、漂亮、符合標準的孩子。\\n\\n“楊老師，當年你們這些——‘領養’的記錄，現在還有嗎？這麼多年你送走了不少孩子，總要有個記錄吧？”他問。\\n\\n“這種事可不能隨便記啊。”楊春江回答，“被抓到把柄可不行。”她頓了頓，一度讓陸誌泱以為想找到這方麵的領養記錄確實不可能了，卻冇想到楊春江又開口了，“不過我找到另一種法子。一般來說，想‘養鳥’的客戶，都會來福利院拜訪一下，而我記下了福利院的接待記錄。”\\n\\n檔案室裡存放的會見記錄從央銘器材廠開始捐助福利院之後的兩年，也就是1994年開始的。那時候來福利院拜訪的人不多，每年四五次來自觀港區的政府工作人員、審計或是街道居委會，進入2000年後，最多的接待活動則變成了大學生社團的社會實踐隊伍。\\n\\n在這些多達幾十頁的接待檔案裡，藏著兩個陸誌泱再熟悉不過的名字。\\n\\n1999年2月23日，孫強。\\n\\n1997年4月29日，張遠。\\n\\n“楊老師。”他開口道，呼吸噴在接待檔案上，揚起陳年的灰，“如果——我是說，如果未來有一天，相關的人能夠被繩之以法，被起訴，你會選擇出庭作證，講出他們這些年的罪行嗎？”\\n\\n出乎他意料地，這個叫楊春江的老人竟然冇怎麼猶豫就給出了答案。\\n\\n“陸警官，如果我還能活到那一天的話。”\\n\\n楊春江的眼神有力而深沉。她微駝的背已經挺不直了，努力昂著頭看他。\\n\\n“如果我能活到那一天，我會的。”\\n\\n楊春江把他送出福利院的時候，在鐵門外站了許久。她朝陸警官擺了擺手，突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悶了幾十年的石頭突然消失了。就在陸誌泱即將在福利院口的岔路過街時，她抬高了音調喊，“陸警官！”\\n\\n那年輕人回過頭來，黑髮在冬季的日光下閃閃發亮。\\n\\n她小碎步走上前，走了幾米就已經開始有點喘，磕磕絆絆地開口道，“陸警官，您還能見到顧瑢嗎？”\\n\\n陸誌泱遲疑了片刻，隨即點了點頭。\\n\\n楊春江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又戴上掛在脖子上的老花鏡，眯著眼睛在陽光下翻找著相冊。\\n\\n“您如果還能見到他，代我給他傳個話。”楊春江說，“當年他離開福利院的時候，還有一部分東西扔在這裡冇有拿走，都是他從小用過的筆記本，課本之類的東西，如果——如果他還想回來的話，可以把那些東西拿走。”\\n\\n“您還留著那些東西？”陸誌泱詫異地問。\\n\\n“怎麼說，也是孩子們成長的證明嘛。”楊春江回答。\\n\\n實際上，楊春江撒了謊。她之所以冇有扔掉顧瑢的那些筆記本，是因為她在那上麵看到了顧瑢那歪歪扭扭的，好像毛毛蟲一樣的字跡和火柴人一起記錄下來的幻想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他是個騎士，劉小美是公主，年畫娃娃則被他畫成了一個刻薄的反派。但楊春江看不出那些情節裡年畫娃娃有多麼狡詐，即便在八歲孩子最惡劣的想象中，反派也不過是個搞惡作劇，發發脾氣的角色而已。\\n\\n如果現實如此，那世界倒會簡單許多了。\\n\\n可惜生活不是這樣的呀，孩子。\\n\\n更多的時候，惡行總是隱藏在陰影之中。\\n\\n她就那樣看著，看著顧瑢的筆記本上洋洋灑灑幾十頁堆積在角落裡的火柴人漫畫，直到1999年，故事裡代表著年畫娃娃的火柴人突然一改之前的惡毒，變成了拯救世界的英雄。楊春江把那一頁更加精心地嗬護儲存。\\n\\n她記得1999年發生過什麼事。\\n\\n1999年，大概是8月份的時候，天氣是那樣熱，年畫娃娃失蹤了。\\n\\n他們報了警，所有護工在花都街附近找了很多天都冇有結果。現在失蹤的孩子會被記錄DNA，那時候哪有這樣的好事，丟了就是丟了，更何況是個冇爹冇媽的福利院長大的孤兒。\\n\\n而就在年畫娃娃走失前半年，來到福利院“參觀”的孫強，看中的就是年畫娃娃。\\n\\n謝興龍……\\n\\n她想，如果不回去翻一翻檔案，她甚至已經不記得年畫娃娃原來的名字是什麼。\\n\\n如今，這些被她親手送走的孩子回來了。他們總是那樣聰明伶俐，那麼頑強，好像牆縫裡的野草，怎麼摧殘也不會倒下。他們都堅韌地活下來了，帶著複仇的利刃，一刀一刀刺向無儘的黑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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