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45. 養鳥人，2013年，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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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據說，最早渡海縣名字的來曆，是因為傳言宋代詩僧惠洪在被髮配至海南島時，就是從這個地方渡船的，於是藉著他後作的《渡海》一詩，就有了渡海縣這個名字。\\n\\n老實講，這事多少還是有點好笑，一個人如草芥、遠離現代的地方，總想拚命和曆史上的文人沾上點關係，冇有故事也硬要編出故事，人類向來是自欺欺人的一把好手。\\n\\n對於渡海縣，陸誌泱以前也是這樣的看法。他覺得這地方還不如叫趙家店、錢家村、孫家屯，也比“渡海縣”這個好像陶淵明發現的世外桃源一樣詩意的名字更合適。一個本來該叫李狗蛋的人非要說自己叫李太白號青蓮居士，總覺得就像哪個琴譜上不和諧的音符。\\n\\n不過，現在他的想法有所改觀了。\\n\\n即便是個並不精彩的地方，冠以詩意的名字也冇什麼錯。\\n\\n立秋將近，陸誌泱又一次來到那條街道。\\n\\n如今，他想，這條被叫做“花都”的街道是否還孕育著罪惡呢？這條街道大概與十幾年前，巡警龔世榮眼中的街道大相徑庭了。道路被拓寬成四車道，路邊的行道樹都是新生的樣子，在溟港並不會凋零的季節裡舞動著綠葉。高樓早已拔地而起，路邊的店鋪也換上了隻有LED燈組成的霓虹。連餐館都不約而同地用中英混雜的小清新名字給自己命名，好像隻有這樣才能在大眾點評花都街地區美食榜單上嶄露頭角。\\n\\n隻有夜市開始時，擺在街邊密密麻麻的塑料凳子還有點過去的影子，上麵坐滿了在餐廳門口等位的食客。\\n\\n1995年，這條街道是什麼樣子呢？\\n\\n在龔隊長的遺言中，他隻透露了對這條街道的隻言片語，“日子不好過，但也算快活”，前半句像是抱怨，後半句纔是真情。他想到自己剛當上警察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這樣一副冇心冇肺的架勢。人在二十多歲的時候是不是都是這樣？踏出每一步都覺得克服了艱難險阻，但實際上在溫室裡過得不可一世又逍遙自在。\\n\\n他剛想自嘲一通，就記起了耗子。\\n\\n還有的人卻是再也逃不出自己自命不凡的二十多歲了。\\n\\n花都街福利院這陣子在準備中秋前夕和海都大學組織的誌願者活動。“朝花朝拾”，這是活動的主題。“朝花”自然指的就是被比作早晨的花的孩子們，而“朝拾”，在陸誌泱的理解裡，就是不要等到晚了再去拾起這些花，而是趁早去幫助他們。\\n\\n此刻福利院的護工們確實忙裡忙外，冇人偷閒。他活活在會議室等了大半個小時，楊春江才擦著手走進來。“陸警官，不好意思。”這位老人說，“我們最近可真是有的忙，要給孩子們辦個好活動慶祝中秋節呢。”\\n\\n陸誌泱抿嘴笑了笑，“孩子們也算是有福氣了。”\\n\\n“可不是嘛，現在日子好啦……”\\n\\n——如此這般，老生常談。\\n\\n陸誌泱倒是很想質問她。\\n\\n有至少努力過讓不好的日子變好嗎？還是這一輩子就像河水，溝渠往哪裡挖，就順勢流到哪裡去？當年發現孩子們身上有利可圖，麵對趙院長的壓迫隨波逐流，而如今福利院有了社會的支援和監管，就黑臉一收，轉身好像變成了聖人。\\n\\n是這樣嗎？\\n\\n“那時的我，在晚風的呼嘯聲中，隻覺得毛骨悚然。”\\n\\n龔世榮在遺書中，是這樣寫的。\\n\\n他說，孩子們會被院長帶到幾個衣冠楚楚的人麵前，大部分時候是女孩，有時候是男孩，他們的共性是，這些小朋友都很漂亮。\\n\\n“我找到顧瑢了。”於是，陸誌泱說，隨著楊春江剛準備坐下的動作頓住。\\n\\n“您找到他了？”楊老師問，又從半坐著的姿態站直。她環顧了一下隻有他們兩人的會議室，隨即顧左右而言他道，“陸警官，喝茶？”\\n\\n陸誌泱擺擺手。他嘴裡很乾，卻意外地並不想喝茶。\\n\\n“我陪他去了一趟黎明村，問了問當地關於他媽媽宋天盈的情況，也從他口中得知了一些他在福利院的生活。”他說，同時謹慎地觀察著楊春江的表情，“你知道顧瑢在這裡的時候有冇有什麼熟悉的朋友嗎？”\\n\\n“這我不太熟。”\\n\\n“他告訴我，在福利院的時候他有過兩個很要好的朋友。”\\n\\n楊春江回答，“我倒是知道他那時候和住在他上鋪的那個孩子關係很不錯，其他的就不清楚了……”\\n\\n——她冇有提到劉小美。陸誌泱意識到。楊春江到底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有所隱瞞？他更偏向於後者。\\n\\n“我從他那裡瞭解到不少情況，但還有更多細節，是需要您去補全的。”於是，陸誌泱補充道。\\n\\n“陸警官，上次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告訴您了。”\\n\\n“我不這麼覺得，楊老師。”\\n\\n楊春江擺出一副破罐破摔的架勢，“您執意這樣講，我也冇有辦法。我歲數大啦，很多事記不清了，幫不上你們警察同誌，我也很著急。”\\n\\n他差點被氣笑，隻得強壓下去怒火，抬起一股公事公辦的口氣，“既然楊老師您這麼說了，我也不好反駁什麼，福利院還有九十年代在這裡工作的護工名單嗎？我去試試找到這些人。”\\n\\n楊老師的笑臉爬上來，她的手第二次伸向會議桌上的茶杯。陸誌泱渾身僵了，大概是臉上那副相當厭棄的表情讓楊老師收了手，“好的，陸警官，這東西二十年了，我拿不準還能不能找得到，找到了一定聯絡您。”\\n\\n他作勢回過身準備離開。楊春江在他身後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大概是她動作太大攪動了會議室本來死沉的空氣，陸誌泱又回頭瞥她一眼。\\n\\n“楊老師，您還記得‘娃娃臉殺手’吧？”他問。\\n\\n楊春江磕絆片刻，“嗯、嗯……在網上看到過。”\\n\\n“您當然‘看到過’，”他頗為諷刺地說，“當年趙院長死的時候您無論怎樣也應該聽說過這個。這案子花了我們不少功夫，幾年的功夫，可以這樣講。‘娃娃臉殺手’的真名叫謝興龍。”他故意扯高了音調，又上前一步。楊春江再一次從椅子上站起來了，半曲著腿又想坐下，幾乎是能直接錄下來給小學生展示“如坐鍼氈”這個成語是什麼意思的程度。\\n\\n“陸警官，我們老百姓，可不太關注這些個打打殺殺的東西……”\\n\\n“您不是喜歡剪報嗎？”陸誌泱歪著頭問，“當初趙院長之後的那幾個殺人案，網上報道鋪天蓋地呢。”\\n\\n“哎，您也說了，是網上。”楊老師歎了口氣，“現在誰還看報紙。剪報那東西，我早就不做啦。”\\n\\n“楊老師，如果您非要一問三不知，有件事我可以告訴您。”他說，“顧瑢告訴我，謝興龍並不是他最早的名字。他也是在花都街福利院長大的，然後他走丟了，也冇有人找他。然後才改叫的謝興龍。”\\n\\n“他怎麼會知道？”楊春江咧著嘴，笑得相當難看，“他和這個殺人犯有聯絡？！”\\n\\n“這就是我來到這裡想找您談談的原因。”他堅定地說，“因為‘娃娃臉殺手’的案子雖然已經破了，但我卻有了一些新的發現。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協助，不過，既然您對此一無所知的話，那就不麻煩您了。”\\n\\n那是他這快三十年的人生中所見過的最扭曲又苦澀的表情，陸誌泱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他看到楊春江那張已經逐漸爬上皺紋和老年斑的臉好像陷入了不同維度，幾乎隻有畢加索的畫作才能與之相稱。\\n\\n“楊老師，有些事我其實不應該告訴您，但我覺得這些事有助於您的回憶。”他說，內心對於接下來的講述還有些忐忑，“據說，謝興龍回到溟港之後找到了劉小美，兩人成為情侶。”然後他便知道自己的賭注押對了，因為在他說出“劉小美”的名字的時候，楊春江的臉即刻垮下來。\\n\\n“根據最近的一次和‘娃娃臉殺手’相關的案件來看，去年的時候劉小美還活著，並且我懷疑——不、”他加重了語氣，故意讓自己聽上去更可信一些，“很顯然，一直以來、在這幾起案件中，劉小美都有所參與。”\\n\\n一個有點淒厲，彷彿是從被掐緊的喉嚨裡擠出來的嘶喊劃破了會議室窗外泄進來的陽光。陸誌泱不得不再確認一遍，才能肯定這聲音是從楊春江的嘴裡發出來的。那老人瞪大了雙眼，黝黑的眼珠就快掉出來，嘴角的皺紋輕顫，好像終於是無法再堅持扮出若無其事的模樣。\\n\\n“陸警官。”楊春江啞聲道，“我……這是真的嗎？”\\n\\n陸誌泱皺起眉來。\\n\\n“劉小美、她果然……”\\n\\n是她。\\n\\n一切都應驗了。\\n\\n那是四封信，都是列印出來的，在2010年的時候，每次都被送到福利院門口的保安室，說是給福利院的楊春江老師。保安室的人說，是個姑娘送來的，差不多一米七出頭，在姑孃的個頭裡，算是很高的了。確實、確實。保安在回憶的時候，說看上去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特彆高挑，但眉眼很秀氣。\\n\\n這四封信上分彆寫著：\\n\\n趙晟德，2010年1月8日。下一個就是你。來自娃娃臉的問候。\\n\\n孫強，2010年3月12日。下一個就是你。來自娃娃臉的問候。\\n\\n張遠，2010年4月23日。下一個就是你。來自娃娃臉的問候。\\n\\n郝振華，2010年6月5日。下一個就是你。來自娃娃臉的問候。\\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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