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44. 三個朋友，1995年，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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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那年冬天，顧瑢迎來了他在福利院的第二個朋友。彼時，他唯一的朋友隻有上鋪的年畫娃娃。那天他被臨時護工狠狠揍了一頓，肋骨上印了很多傷痕，胳膊也破了，然後他突然覺得眼前一黑，或許是後腦勺磕在地上的緣故。\\n\\n後麵的事他一點也不記得，疼痛和淚水全都在一覺醒來後消失。\\n\\n年畫娃娃扒在他的床邊，鼻涕和口水全流到他的枕頭上，這孩子明明比他大了一歲卻比他還矮，像是腳墩子一樣團成球，倒實在適配他“年畫娃娃”這個稱呼。年畫娃娃膽子實在太小了，冇有他就活不下去。這小孩眨巴著那荔枝一樣的眼睛，偷偷把流出來的鼻涕繼續擦到他的枕頭邊上。\\n\\n“阿瑢，去尿尿吧。”\\n\\n可顧瑢覺得他精神萎靡。頭還是很疼，後腦勺腫了很大的包，年畫娃娃還總去跟護工告狀，說他晚上睡覺的時候拚命蹬自己的床板。可顧瑢覺得自己晚上睡得很沉很沉，根本冇有蹬過床板。\\n\\n“你再跟老師告狀，我就再也不陪你去尿尿了。”他威脅道。\\n\\n年畫娃娃直抹眼淚。他也很難過，晚上睡不著，因為下鋪的顧瑢真的在夢裡踢他的床板。\\n\\n然後，福利院就來了這個新的小朋友。\\n\\n“劉小美！”\\n\\n“……到！”\\n\\n那是個長得很漂亮的小女孩，尖下巴，卷頭髮，濃眉大眼，有點像超市裡誰也買不起的一百塊的洋娃娃，一直被擺在貨架上，無人問津又孤芳自賞。\\n\\n至於他和劉小美是怎麼熟起來的，他也不太清楚，隻記得有一天早上吃飯時，劉小美主動坐在他旁邊，還主動跟他打招呼。然後睡在他隔壁床的大強開始起鬨，把他往劉小美身上推。回過頭去，他看到劉小美的臉蛋好像傍晚落下去的太陽。\\n\\n“嘴一個！”大強喊道。\\n\\n年畫娃娃鸚鵡學舌地尖叫，“嘴一個！嘴一個！”\\n\\n劉小美的臉更紅了，而他徹底不知所措。直到楊老師走進飯堂，聲音才逐漸平息，然後她說，“劉小美、顧瑢、蘇佳瑩，你們三個跟我來一下。”\\n\\n發生什麼事了？顧瑢以為自己要被批評，可楊老師對他們說，新年快到了，明天會有兩個叔叔來福利院參觀，視察一下咱們福利院孩子們的生活情況，你們要跟著院長一起負責接待，今天晚上睡個好覺，明天好好打扮一下，給叔叔留下好印象，懂了嗎？\\n\\n他們似懂非懂。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他們並不理解。\\n\\n楊老師的臉突然是那樣的慈愛，一雙眼睛柔情似水地望著他們。“你們是最乖，最好的小朋友，這一次選中你們三個，是因為你們很棒，懂嗎？”\\n\\n——懂了，因為是最棒的小朋友，所以選中我們。\\n\\n他們三個的早餐比其他小朋友的要豐盛，這種事他曾經見過，偶爾會有那麼兩三個小朋友的早餐不再是往日的稀飯鹹菜，而是湯麪，小籠包或是麪包夾果醬。如果說不羨慕那是假的，但如今輪到他的時候，顧瑢那小小的心臟砰砰直跳，慢慢浮起不安。\\n\\n他們被贈予了乾淨舒適的衣服，給顧瑢的是一件白色的Polo衫，左側胸口有個小熊的標誌，下身則是一條牛仔短褲。他從來冇穿過牛仔褲，硬朗的布料緊貼在他的腿上，那是和他的身份並不相配的觸感。\\n\\n來者是兩位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的叔叔，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樣，就像來到福利院辦理領養手續的那些人一樣。他想，會不會就是這樣？叔叔想挑選幾個比較優秀的小朋友領養？趙院長就坐在他旁邊，在福利院會議室的沙發座上。\\n\\n“不錯，這幾個都很可愛。”其中一個叔叔說，然後他們開始快速地談論著什麼，目光時不時瞥向他們，但顧瑢隻在那些談話聲中慢慢犯困，而年紀更小的劉小美還有蘇佳瑩早已昏昏欲睡了。\\n\\n“你，過來。”\\n\\n然後，其中一個叔叔就對他招了招手。\\n\\n“你叫什麼名字？”叔叔問他。\\n\\n“我叫顧瑢。”他乖巧地回答，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這人身旁。叔叔摸了摸他的頭，視線卻挪開了，看向趙院長。“這個真不錯。”那個叔叔說道。\\n\\n——不錯，指的是什麼？\\n\\n“這幾個裡麵，你最可愛了，小朋友。”叔叔的視線又挪回來了，那雙利劍一樣的眼睛好像剝開他的衣服，撕裂了他的牛仔褲。他感到害羞又緊張，就像在澡堂裡洗澡時突然有好幾個大孩子闖進來的時候。\\n\\n“多挑幾個女孩。”另一個一直坐在角落裡的叔叔突然說話了，聲音非常嘶啞，彷彿喉嚨裡吞了很多沙子，太陽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看上去凶巴巴的，“年紀小一點更好，有位處長點名想要小一點的，”然後他抬手指了指已經熟睡的劉小美，“這個女娃的年紀就合適，先她吧，過陣子我們再來看看。”\\n\\n趙院長趕忙半站起來微微欠身，臉上伴隨著諂媚的笑容，“有什麼需求，您儘管提。”\\n\\n“男孩找這種漂亮的也可以。”那沙嗓的人又開口了，衝顧瑢努努嘴，趙院長點點頭，好像聽懂了他的話。\\n\\n“明年上半年的捐款我會讓財務轉過年去的時候打給福利院。”沙嗓繼續說。那聲音讓顧瑢渾身不適，但這位叔叔的話似乎又那麼重要，會議室裡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聽著他這最終的一錘定音。劉小美和蘇佳瑩已然入睡的呼吸聲在他的話音落下之後迴盪在會議室裡，稚嫩又恬靜，好像吹過上膛槍口的春風。\\n\\n轉過年去的時候，劉小美卻消失了。\\n\\n那筆捐款哪去了？顧瑢心想。他們的夥食還是很差勁，睡覺的床鋪搖搖欲墜，床墊發黴，年畫娃娃還在上麵尿了兩泡。\\n\\n小美哪去了？\\n\\n他跑去問楊老師，卻被護工揪著耳朵關禁閉，就在福利院頂層一間從冇人進去過的儲物間。那裡麵堆放著看上去多年冇人用的雜物，一切都蓋了很厚一層灰。\\n\\n他被關了一整天。這實際上給了他一個能努力想明白很多事的機會，因為天知道他的腦子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他隻有八歲，但總覺得人生過得渾渾噩噩，而最近這樣的現象愈發明顯，比如他有點健忘，總是走到學校纔想起來自己忘記帶紅領巾；又或者睡覺做很多噩夢，輾轉反側，伴隨著尿床——第二天被同屋的所有人奚落，甚至是年畫娃娃，因為他已經八歲了，卻還是會尿床；然而有的時候，他卻一整晚也睡不著。\\n\\n這些奇怪的問題令他無比困擾。楊老師聽聞這些苦惱的時候，尖刻的目光審視著他，“你說的是真的？”\\n\\n顧瑢點點頭。\\n\\n如果他能穿越回過去，他希望自己當初冇有對楊老師那樣敞開心扉。他竟然對這個並不太友善，但不得不成為他精神支柱的女人說，“我不知道小美去哪裡了，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所以她不再和我玩了？”\\n\\n楊老師好像白雪公主裡皇後的那雙眼睛眯了起來，“兩週前，就是有一個週末，我帶你離開了這裡，你還記得嗎？”\\n\\n他皺起眉頭，“我不記得了。”\\n\\n“你真的不記得？”\\n\\n顧瑢不明白為什麼楊老師追問他這件事，也不知道這有什麼重要。出乎他意料地，楊老師竟然很明顯地鬆了口氣。她的表情突然慈祥起來，憐愛地捧起他的臉蛋。\\n\\n“小小年紀怎麼忘性這麼大？”她說，“那天我帶著你去送小美，她已經走啦，不在福利院生活了。”\\n\\n“她被領養了嗎？”他趕忙問。\\n\\n楊老師點點頭。\\n\\n顧瑢焦急地繼續問道，“那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嗎？”\\n\\n楊老師溫柔又耐心地回答——這和往日的她完全不同，“如果你想見她，我可以讓她回來看你。”\\n\\n這八歲小孩似乎是信了，表情稍微亮了一些，他有點驚喜又小心翼翼地說，“年畫娃娃可以和我一起去嗎？就是——”\\n\\n“不可以。”楊老師打斷他，“讓你去見好朋友是對你的獎勵。”她催促著他去吃晚飯，不然點名時冇有他的話，他又要被護工罵了。\\n\\n這樣的話很有趣，因為通常在這種情況下罵他的，都是楊老師。\\n\\n但楊春江自然知道顧瑢再也見不到劉小美了。她不清楚這孩子的腦子到底出了什麼毛病，可能是之前被那護工撞過的緣故，那時候福利院的護工大部分都曾是乾苦力的，她下次要提醒這幫護工下手輕點，畢竟小孩可不是米袋子，經不起這樣四處甩。\\n\\n楊春江記得顧瑢剛來福利院的那陣子每天晚上都哭喊著要去找媽媽，像他這個年紀成為孤兒被送來的都會這樣，通常被收拾幾頓就老實了，但顧瑢這種被生母親自送來福利院的確實不多，楊春江除了慨歎幾聲，也冇做什麼彆的努力。她需要顧慮的孩子太多了，不差這一個。如果不給這幫野孩子點顏色瞧瞧，是根本降不住的。\\n\\n至於顧瑢完全不記得發生在他和劉小美身上的事……\\n\\n這對於福利院來說，是個好訊息。\\n\\n楊春江默默鬆了口氣。至少，她不再需要用卑劣的謊言欺騙這個孩子，而且最終是她把顧瑢接回了福利院，這讓她安慰自己，她還尚存良知。而劉小美，那個乖巧可愛，好像洋娃娃一樣，再也不會回到福利院的小女孩……\\n\\n她親手把她送進了劉建東的手中。那個男人把劉小美帶走過兩次，第三次來之前趙院長就讓她準備好了領養材料。\\n\\n這樣真的好嗎？劉建東說他想要領養這個女孩的原因是家裡已經有了個兒子，但他和老婆都想要一個兒女雙全的家庭，奈何老婆歲數不小了，自己再生的話受不住，小美是這樣可愛，又剛巧姓劉，好像天註定一樣呢。他和趙院長說得正歡，楊春江從會議室裡退出去。\\n\\n她得去準備領養材料了。她隻是個準備材料的人。\\n\\n楊春江把劉小美藏在自己腦海的最深處。她祈求著，希望劉小美的複仇之心，不要出現在她最可怕的夢中。\\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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