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41. 黎明村，2013年，夏（2）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故事是這樣的。有一對兄弟來到一座村子裡，找到村長說，“喂，我要把你們村的作坊買下來。”村長一開始不同意，但仁義兄弟對他說，“我們承包下來之後，收益分你一成。”\\n\\n一成，其實已經不少了。在作坊裡工作的村民們工資卻降低了。他們跑去作坊前抗議，家裡都被砸了。然後，就再也冇人敢抗議。幾年之後，作坊變大了，直接蓋成工廠，汙水排進村子旁邊的河。村民們敢怒不敢言，村長找到這對兄弟說，“村民們有一些很不滿的情緒，希望你們注意一下。”\\n\\n這對兄弟說，“每年的收益，給你一成五。”\\n\\n一成五，更多了。再然後，有一群很厲害的人來到村裡，他們說這對兄弟的工廠汙染環境，不合規，要停產調查！兄弟兩人對那群人張開手掌，“這個數，夠了嗎？”\\n\\n五？\\n\\n——五萬。每年五萬塊。再之後，這個數變成了五十萬。可是這對兄弟很有錢，五十萬對他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村子裡來了很多外鄉人，一打聽，全是兄弟兩人接來的老鄉，他們開始在工廠裡做監工，被村民們稱作“新時代的周扒皮”。他們說，“這兩個兄弟不會有好下場的！”\\n\\n然後有一天，有個女人生下了一個小嬰兒，這是兄弟倆來到村子裡之後第一個誕生的孩子。村民們都說，這個孩子是兄弟兩人的罪行幻化成妖怪降臨到村子裡來了，這座村子要完了。可他們的推測錯了。這個孩子成了一個小英雄，他懲惡揚善，最終將兄弟兩人趕出了村子，他們逃走了，再也不敢禍害村民。\\n\\n最後的最後，人們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n\\n那時候他們走出了位於渡海縣中心的地鐵站，前往黎明村的話，他們還需要搭乘巴士。\\n\\n如今的黎明村隸屬於下野區瀧浦縣。巴士站離村口也還有一段距離，附近是一間駕校，路麵平整，車身上貼著駕校廣告的教練車或是村民的電動三輪車從他們身邊徐徐而過，通常是三輪車壓不住它們的速度，呼嘯著“嗡嗡”聲，帶起一陣風。\\n\\n陸誌泱提議他們可以直接去黎明村派出所。\\n\\n顧瑢表示了強烈的抗議。“這樣太冒險了。”他說，“我纔不會莫名其妙跑去派出所。”\\n\\n陸誌泱拿出他的帽子扣在顧瑢的頭上。他的腦袋小一些，帽簷幾乎遮住了眉毛。“這樣就可以了。”陸誌泱說。\\n\\n明明就不可以吧。\\n\\n“放心，冇人認得出你來。”他繼續說，“我隻是覺得去派出所問問情況大概是最快的方式了。”\\n\\n“你問不出什麼來的。”顧瑢嘟噥道，口吻像在賭氣，“都二十多年了，誰還會記得二十多年前的事？”\\n\\n他想，如果是我的話，如果我的身邊發生過這樣的事，那我就會記得。\\n\\n派出所就在村口，還算顯眼的位置，被水泥牆圍起來，牆邊幾乎挨著十公分的地方緊緊停著一輛桑塔納2000的警車，看上去已經有至少十年的歲數，車燈被灰塵糊成黃色。\\n\\n黎明村派出所坐班的隻有兩個民警，聽聞他是觀港區公安局來的，畢恭畢敬得好像市長蒞臨一樣。其中一名民警叫王濤，號稱自己是辦公室主任，把另一個民警支開了，全程接待著他們來到檔案室。\\n\\n“陸警官，我在這裡乾了二十多年啦。”王主任說，“您說您想要瞭解一下當年央銘醫用廠的事？那時候我還小呐，哈哈！”\\n\\n“您是黎明村的人嗎？”陸誌泱問，打量著王主任搬出來的一些關於央銘醫用廠當年的少量檔案。\\n\\n“央銘醫用廠當年的大部分營業檔案還儲存在縣工商局，不過我們這裡地方小，人事檔案是放在我們派出所儲存的。現在很多資料都要轉移到線上了。”王主任自說自話道，“我們這兩年工作量很大，要建立線上檔案庫，資料都要錄到電腦裡去的，不過央銘醫用廠的檔案太早了，所以基本都在這裡了——”\\n\\n“王主任。”陸誌泱打斷他。\\n\\n“您講、您請講。”\\n\\n“您是黎明村本地人嗎？”\\n\\n王主任訕笑道，“我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n\\n“央銘醫用廠成立的時候，您多大？”\\n\\n“我差不多十六七歲。”\\n\\n而後，陸誌泱得知，這位王主任的父親就是當年在黎明村派出所工作的人，他十八歲時接了他爸的班，一直做到現在。\\n\\n“那您一定還記得當初的事情吧？”陸誌泱問道，“當初郭守義來這裡開工廠的時候，據說你們村子被攪得雞犬不寧呢。”\\n\\n王主任說，“具體的，我也記不大清啦。雞犬不寧倒是不至於，當年我們村本來就很多人在那個廠子裡工作，承包不承包都冇差。”\\n\\n“你們村裡有姓宋的嗎？”\\n\\n“啊？”\\n\\n“姓宋的，村裡有冇有姓宋的人家。”\\n\\n王主任頓了頓，然後將央銘的檔案拿起來，假意整理了一番，“陸警官，您剛纔說您來這裡是要調查個什麼案子來著？”\\n\\n霎時間，陸誌泱覺得有一股不適感從胃部傳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這一早上的奔波再加上冇早飯的緣故才覺得噁心，但更多的原因來自王主任這張臉。\\n\\n這張假笑著的，藏匿著很多往事和秘密的臉。\\n\\n那讓他想起去年在花都街福利院見到的那位楊老師。她那一口泛黃的牙齒，和渾濁的眼睛，眯起來對他說著“好的，警察同誌，我一定配合調查”的諂媚話語，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好像埋在宋天盈這個名字上的一把土。\\n\\n一點一點，真相被永遠埋葬。\\n\\n他一隻手撐在辦公桌上，深吸一口氣。\\n\\n“你們村子裡有冇有一個叫宋天盈的女人？我之前查到、她的戶口在這裡。”\\n\\n王主任的表情很為難，“陸警官，這個，我確實不太清楚——”\\n\\n“有人報了宋天盈失蹤。”陸誌泱急中生智道，“所以我過來問問。她的戶口如果在這裡，你就能查到她，不是嗎？”他的視線不自覺朝著跟在他身後的顧瑢那個方向撇去。\\n\\n王主任的眼神來回在這兩個人身上移動著。奇怪的兩個人。這個觀港區來的警官不像是好惹的人物。單是身高就比他這輩子見到的人都要高不少。旁邊這位倒是正常點，有點駝背，看上去好像營養不良。他帶著的帽子大了一號，完全遮住了眉毛。但王主任從帽簷下麵的那雙被遮住四分之三的眼睛裡看到了一些似曾相識的東西。\\n\\n已經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人怎麼會把二十多年前的事記得那麼清楚呢？\\n\\n“陸警官，”王主任又開口了。這位民警大概是對他陰沉的表情犯怵，擺出一副訕訕的笑臉，“我們村確實有個叫宋天盈的女孩，不過那時候我才十幾歲，聽說她未婚先孕，生了孩子就帶著孩子跑了。”\\n\\n另一個角度的故事碎片被一點點拚接。陸誌泱屏住呼吸，心臟懸起來。\\n\\n“未婚先孕？”他追問道，“你有聽說是她和誰的孩子嗎？”\\n\\n“這我可不好講了，陸警官。”\\n\\n“和醫用廠的人有關嗎？”\\n\\n“警官，你要知道，那幾年這廠子的事就冇有消停過，”王主任停頓了好一陣，再度開口的時候，嗓子已經啞了，“在那個時候的黎明村，什麼事情都和醫用廠的人有關。”\\n\\n“也就是說……”\\n\\n王主任繼續道，“前兩年，有另一個警官也來問過這個。”\\n\\n陸誌泱皺起眉，“是嗎？”\\n\\n“是上東分局的一個警官，也是來問當年醫用廠的事，還有宋天盈……”\\n\\n上東分局——\\n\\n“是什麼時候的事？那個警官叫什麼？”他促聲問道。\\n\\n“就是前幾年，09年那陣子吧？從城裡來的警官很少的，所以我記得。那個警官還來過很多次，姓龔，我印象很深的。”王主任此刻倒是很流暢地回答，“陸警官，我隻記得這麼多了。”\\n\\n他隻能說這麼多了。陸誌泱在心裡對自己說。\\n\\n手臂上突然傳來一陣握力，相當大。他吃痛地回過頭，竟看到被帽子籠罩著臉的顧瑢緊貼在他身後。那人隨即後退著，扭頭衝出檔案室。\\n\\n陸誌泱懵了，他有些抱歉地瞥了一眼王主任，追了出去。\\n\\n“你乾嘛？”他看到顧瑢在路邊飛速地前行，“喂！等等我！”那個人肩膀聳著，帽子被摘下來了，藍白色豎條的襯衣裡灌了風，氣鼓鼓地團在那個人的身上，像百貨大樓前麵被充氣泵打起來的吉祥物，在他的視野裡飄蕩。那樣的背影，好像在噴火，燃燒著周遭的空氣。\\n\\n步伐加快。\\n\\n“喂！”他喊道。身旁一個開著拖拉機路過的人撇過頭來看了他一眼。\\n\\n“你還不明白嗎？”顧瑢突然停下來了，那讓他們差點撞在一起。\\n\\n“龔隊長來過很多次，他總是想找出我的身世，他很……”顧瑢的嘴唇顫抖著，“那個民警不想說，就代表很多事並不隻是‘流言’。”\\n\\n“我們去海邊看看吧。”顧瑢突然說道，“我想去海邊看看。我冇怎麼看過海。”\\n\\n去往海邊的石板路隻有兩個車道，冇有劃線，司機憑自覺，路人憑心情。偏偏就是這差不多三車寬的道路旁還每隔幾米就停了一輛車，在接近海邊的時候更甚。週末的海邊總是擠滿了帶著孩子前來遊玩的人，村鎮之間的這條路上五彩繽紛的小孩好像灑在地上的糖豆，蹦跳著四散開來。恍惚間，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個孩子——一個叫阿傑的孩子，差不多七八歲的年紀，站在人群中。他穿著最顯眼的衣服，轉過身來和他揮手告彆。\\n\\n走到海邊的時候，頭髮黏在他的額頭上，海風吹過他冒了一身的汗，還有些涼意。此刻時間還早，這裡是一片野灘，海邊攔著一層層漁民的漁網，攔住了帶孩子來趕海的人們的腳步，比起不遠處那一片裸露的沙灘，這邊的人明顯少了。\\n\\n陸誌泱慶幸自己穿的是涼鞋。沙子灌進鞋裡，腳底板被刺得冰涼，他一步一步淌著水走下去，看浪花翻滾著漂向倒映著的海。\\n\\n他回過頭去，看到顧瑢在他幾米遠的身後。\\n\\n“來吧！”陸誌泱大喊一聲。\\n\\n顧瑢在原地佇立了很長時間。他身上的汗都要被吹乾了，衣服粘在背上。\\n\\n“喂！”\\n\\n顧瑢抬起右手撓撓頭。“我媽很喜歡看海的。”他突然說，身子隨風搖晃，“她告訴我沙灘上如果看到小洞，就一定可以從裡麵挖出東西來，貝殼或者是海螺，裡麵有很多肉，可以撿了去鎮上的市場裡賣錢。”\\n\\n“是嗎？”\\n\\n陸誌泱低下頭去，退潮的沙灘上確實有很多小洞，但洞太小了，他很難看見。當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顧瑢竟然已經越過他往海的更深處走去了，小腿已經完全淹冇在浪裡。\\n\\n顧瑢的後腦勺有一塊淩亂的發旋，像小孩子的。陸誌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就快要碰到那個綻開的發旋了。他想，那幾縷頭髮是不是很軟、很涼，好像柯爾鴨身上沾著水的亮晶晶的羽毛？\\n\\n陸誌泱猛地收回手。\\n\\n天呐，我在乾什麼？\\n\\n他的心臟狂跳起來，不知為何。\\n\\n“顧瑢？”他喊道。\\n\\n可那個人冇有理會他繼續往前走，很快海水就淹冇他的大腿，連短褲邊邊也被打濕了，褲腳翹起來，那場景似曾相識，很像……\\n\\n他多麼想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朝著水麵扔去，但海浪那樣顛簸不停，隨著他起伏的胸膛，嘩啦——\\n\\n“等等！不要再往前走了！”他踢開水奔過去，拽住顧瑢的襯衣領子，領子被扯開，他勾住那人脖子，“你在乾什麼？！”\\n\\n顧瑢在他的懷中被翻了個身，他們麵麵相覷，海浪襲來，直接灌進他的褲腿裡。他張口呼吸，空氣也是腥鹹的。\\n\\n“我終於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誰了。”顧瑢對他說，聲音空洞得好像他摸不到的雲。\\n\\n“我要找的人就是我自己。”\\n\\n——見不到郭守義的話就去找找他的家人吧。他應該是有個孩子的，和你差不多大。\\n\\n“你媽媽有提過你的親生父親嗎？”陸誌泱追問道。\\n\\n海浪逐漸有規律可循，每隔三秒，它們“嘩啦”一聲衝上沙灘，留下逐漸回落的潮濕陰影。\\n\\n顧瑢深深地皺起眉頭，冇有回答他的問題。\\n\\n“她是不是特彆恨我？”\\n\\n“啊？”\\n\\n“我是個不該出生的人，是不是？她那時候為什麼要那樣戲耍我？她讓我這一生都活在一個執念之中，讓我去追尋一個她設計好的謎團。如果她那麼恨我，出生的時候把我扔掉不就好了？讓我死在路邊。”\\n\\n然後陸誌泱才意識到顧瑢說的是他媽媽，宋天盈——那個謎一樣的女孩，那個……流言中的黎明村女孩。\\n\\n“或許你是對的。”顧瑢低聲嘟噥道，“也許她早就死了，就是你說的那個、那個不明死者，什麼的……”\\n\\n“也許不、也許不是！”他抓住顧瑢的肩膀，雙手晃動，“我們並不知道真正的事實，”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我會跟我爸問清楚這件事的，我一定會幫你找出你身世的真相、我……”\\n\\n顧瑢的臉皺起來，那雙被泡在水裡的黑珠一般的眼睛看向他，“你不是說可以做鑒定嗎？我可以跟那個死掉的女人做親子鑒定、然後我就會知道我媽早就死了，我根本不用找她這麼多年，然後我——”\\n\\n“不行！”\\n\\n顧瑢抬起手來揉臉，“怎麼不行？”\\n\\n“這對你風險太大了，我不能冒險讓你的身份資訊暴露給警方。”\\n\\n那人不可思議地盯著他，睫毛結成很多簇，然後他擲地有聲地說，聲音迴盪在海浪之上。\\n\\n“阿sir，你就是警方。”\\n\\n——確實，警方就是他本人。\\n\\n“等等、咱們冷靜一下。”他磕絆著說，“我帶著你去見我爸，這樣可以嗎？他不承認我就一直問到他把真相講出來為止。”\\n\\n“所以、你覺得咱們有可能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嗎？”\\n\\n顧瑢離他那麼近，但聲音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就像他們需要步行半個鐘頭之後才能到達海邊一下下衝上岸的海浪聲。那海浪聲裡有水與礁石的撞擊聲，有石頭落入海裡的撲通聲，還有海鷗綿延不絕的鳴叫。\\n\\n他無法接受顧瑢用這樣直截了當的辭藻把這個可能的事實如此輕描淡寫地講了出來。\\n\\n他選擇沉默。\\n\\n“你相信鬼神嗎？”顧瑢突然問，“有時候我覺得，隻有鬼神才能讓‘惡有惡報’。”然後他嗤笑了一聲，又自說自話似的說，“為什麼會變成這樣？”\\n\\n他大概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n\\n準備離開黎明村的時候，他們去巴士站旁的一家小超市裡買水。結賬的時候他看到櫃檯旁架子最底層放著些無人問津的玩具，就在他視野的邊緣，是一盒未安裝的四驅車。包裝盒上展示著安裝後的樣子，很酷。\\n\\n四驅車……\\n\\n恍惚間，他怔住了。\\n\\n“那孩子拿著一個四驅車玩具，很少見的，應該是有錢人家纔會有的東西”……他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相當喜歡四驅車的。\\n\\n陽光很刺眼，他視野突然被迷住。\\n\\n在超市門口的顧瑢背光麵對著他，褲腳被風吹起來，短褲的顏色被海水染過，好像藍白格子。\\n\\n“你並不是不該出生。”\\n\\n巴士停靠在路邊，是“下81路”，他們需要坐到城鐵站，再轉乘軌道離開。在路上，他們會在連接下野區和觀港區的高架橋上看到海，與隔海相望的下野島嶼，那上麵的樹林鬱鬱蔥蔥，村莊藏匿在山間，渡海港口高聳的集裝箱和貨輪即便隔了整個海灣還清晰可見。他們走上巴士的時候冇有人抬頭。每個人的視線都還愣愣地停留在自己思緒到達的地方。\\n\\n他說，“你不要這樣想自己。”\\n\\n顧瑢揚起眉毛看他，那雙飛挑著的眼睛瞪大了，好像倒映著月亮的海麵。\\n\\n他的聲音是那麼忐忑又僵硬。\\n\\n“我真的一直很希望能有一個弟弟。你的存在……”\\n\\n“你的存在讓我很慶幸。”\\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