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42. 泡騰片，1987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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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1987年12月，宋天盈剛生下那個孩子的時候，也冇有料到短短七年後她就會死去。幸運的是，生孩子的過程並不算太辛苦，大概是年輕氣盛的緣故，她剛生產完不到半天就開始下地走動了。\\n\\n家裡並不想留她。他們說她是被糟蹋的，這孩子是個臟東西，彆指望靠著他們養活這個冇人要的孩子。\\n\\n隔壁住著派出所的王叔。他有個兒子今年十四歲，村民們叫他阿濤。阿濤有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就藏在他那十四歲瘦骨嶙峋的小胸脯裡。\\n\\n宋家的三女兒生孩子的時候，痛苦的叫聲引著他跑去偷偷扒著門看。幾個小孩跟在他後頭，七嘴八舌議論著，說這是半夜降到天盈姐身上的妖怪，現在要跑出來把他們都吃掉。阿濤當然知道並不是妖怪。如果真的有妖怪，那大概就是那陣子一直在他們村裡招搖過市的傢夥。\\n\\n那個從溟港衛生局來的“大人物”。\\n\\n“大人物”，他爹是這樣跟他講的。\\n\\n人們都說，生活變好了，但阿濤並冇有看出來生活哪裡變好。他還是不得不去上學。他不是個唸書的料，隻想等著他爹差不多退休之後，高中畢業就能接班，在派出所乾活，再也不用寫作業或者是看書，工資能夠餬口，他便有錢去養孩子了。\\n\\n他想，那個人們口中的“臟東西”，那個天盈姐莫名其妙的孩子。\\n\\n如果她需要，他能夠幫她養活。\\n\\n這就是十四歲的阿濤腦子裡的小算盤。他的視線總是落在隔壁的宋天盈身上，那個年長他三歲的姑娘。她令人垂涎的身材曲線、晶瑩剔透的臉、和她好像瀑布一樣的長髮。阿濤想，等自己再長大一些，有了工作，就可以娶天盈姐回家，村子裡其他人嫌棄她，他們就離開這裡。\\n\\n可是，有一天他爹回到家，給他帶了兩盒東西。他看盒子上寫著：維生素C泡騰片。那是個什麼東西呀？他爹說要泡水喝，放在水裡，滋滋啦啦響，水即刻變成橙色的了。\\n\\n“這可是很值錢的東西嘞。”他爹說，“衛生局的郭主任給的，這東西冇見過，人家真是大人物。”\\n\\n再之後，他們的村子裡就經常出現那個郭主任的身影。越來越多的人來到黎明村，他們前往郭主任承包的口罩作坊工作。口罩作坊不出兩年又多了一間廠房，占了山腳的一畝地，原本住在那裡的村民被打發走，每戶補償一萬塊錢。在那時候的確不是小數目了，但原以為能得到更多錢的釘子戶連一萬塊錢也冇有拿到，他們的屋門被砸破，傢俱摔成一堆破銅爛鐵。有村民找上阿濤他爹想讓警察給他們討回公道，但阿濤知道他爹隻能說，“不好辦呀、不好辦。”就像當年天盈姐找到派出所來的時候，他說的話。\\n\\n阿濤想，他爹倒是好辦得很。\\n\\n他爹早就被那個郭主任塞的錢給辦妥了。\\n\\n一開始，宋天盈根本不想要這個孩子。她還冇出嫁，這又是被糟蹋得來的孩子，是個野種，賤坯子，無論如何也不能要。但母親哄騙她說，這是不是城裡來的那個主任的孩子？你去找他，跟他講，讓他幫你養！\\n\\n這句話持續了她的整個孕期，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肚子就已經像是足足頂了幾個木瓜那樣大。她急了，偷偷搭車跑去縣城裡的醫院問，這麼大了還能打掉嗎？醫生是個男的，問她，你當真想打掉這個？\\n\\n她點點頭。\\n\\n醫生給她豎了兩個手指頭說，這個數，我給你介紹一個地方，能打掉，靠譜得很。\\n\\n兩千塊錢……她怎麼可能湊得出兩千塊錢？\\n\\n她想到了偷。走投無路的時候，隻有這個法子。當然，她的心思還不至於壞到去禍害彆的人家。她知道母親把家裡的錢放在哪裡，而她就準備去偷那些錢。\\n\\n計劃總是美好的，可她高估了自己偷竊的能力。還冇碰到錢的時候，她就被母親發現了。母親習以為常地——這是最刺痛她的一點——揚起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n\\n“敗家的婆娘！”母親尖叫道，引來了全家人。\\n\\n就是在那一刻，宋天盈決定留下這個孩子。\\n\\n當然，十七歲的年紀總是伴隨著善變。孩子剛出生冇兩天，帶著去派出所上戶口的時候，她就後悔了。王叔問她這孩子叫什麼的時候，她支吾了很久都冇有說出答案。\\n\\n——他姓什麼？叫什麼名字？他到底應該認誰作父親？她下意識地想說，這孩子隨他爸的姓，姓“郭”，但話頭到嘴邊又頓住了，她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嗆得咳嗽了很長時間，直咳出了眼淚。\\n\\n“姓、——”\\n\\n她磕磕絆絆地思索著。\\n\\n“他姓顧。”然後這個字就這麼從宋天盈十七歲跳脫的小腦瓜裡冒出來了，她順勢又說了一句，“就叫顧傑吧。”隨意又滿不在乎地，顧傑就這樣來到這個所有人都不希望他存在的世界上。\\n\\n1989年之後，阿濤就再也冇見過宋天盈了。據說她離開黎明村，去城裡生活了。有人說她終於去城裡找到了孩子的爸爸，榜上了大人物，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也有人說她被家裡人嫌棄之後，因為顏麵掃地而選擇遠走高飛，在城裡以乞討賣藝為生。這個姑娘徹底成為黎明村村民們茶餘飯後的消遣話題，曾經被郭主任差人打砸過的家庭也逐漸被村民們淡忘。\\n\\n事實證明，人的記憶總是短暫的。\\n\\n隨後那幾年，宋天盈從未停止掙紮。生存對於她這個年少的單親媽媽來說是件難事，她能做到的隻有努力不停止呼吸。所幸，央銘器材成立之後，辦公處設在觀港區一棟寫字樓的二層。她撥打114，問出了央銘器材的辦公地點和電話號碼。\\n\\n1992年下海潮來臨的時候，溟港湧入很多外地人，無論資本家或是打工仔。宋天盈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山東夫婦來溟港開的燒烤店裡。夫婦兩人很善良，言語上待她像妹妹，卻不肯在金錢上讓步分毫。他們扣了她工錢，才允許她在餐館後廚的儲物間裡搭床住著，母子兩人也算是有了落腳的地方。餐館有一台電話，宋天盈除去工作以外堅持最久的一件事，就是每天給央銘器材打一個電話，無論接起來的人是誰，她都會說，您好，我找郭守義，我叫宋天盈。\\n\\n日複一日。\\n\\n顧傑出生之後，她見過郭守義兩次。第一次是在1993年，她堅持不懈的電話終於迎來了收穫。那年秋天，從央銘器材打來的電話響徹在山東夫婦的餐館裡，電話裡一個女聲傳來，讓宋天盈在10月9日下午3點去朝公丘的大西洋酒店1408號房間見麵。\\n\\n世事就是這樣難以預料。彼時的宋天盈和郭守義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十九年後同樣是這家酒店的1408號房間，他們兩人的孩子就在這裡見麵。當宋天盈和郭守義在外間見麵的時候，七歲的陸誌泱就在臥室裡，抱著他心愛的四驅車玩具。\\n\\n郭守義說，“妹妹，我不是無情無義的人，但是不得不說之前關於你的事，給我帶來了很多麻煩。”\\n\\n宋天盈還冇說出第一個字，眼淚就流了下來。剛懷孕時，她冇日冇夜地痛恨他，但小傑一天天長大後，如今到了上學的年紀，她意識到這世界上除了郭守義冇有人能救她了。郭守義曾經做過這種事，害她落到現在這般田地，她如果賣賣慘，或許能讓郭守義因為愧意而拯救她。況且，小傑乖巧可愛，長得那麼漂亮，吃得也不多，郭守義養活他不用費吹灰之力。\\n\\n——是這樣吧？\\n\\n宋天盈越是這樣想，她就越覺得自己需要讓郭守義接受她，漸漸地，受害者莫名其妙地倒戈至加害者。\\n\\n“隻要能讓我們母子兩人餬口就好，讓小傑有學上、不用和我這樣奔波勞累——”\\n\\n“這很難辦。”郭守義是這樣回答的。可是他那張臉上的笑容那麼真切而誠懇，還有那雙英俊的濃眉和攝人心魂的眼睛。\\n\\n郭守義開始問她生活上的事，就是那些茶餘飯後，連在菜市場買菜的大爺大媽遇到了都懶得聊的話題：離開家之後，過得還好嗎？在哪裡工作？小傑可真是個漂亮的小孩！他感覺怎麼樣？每天開心嗎？但宋天盈覺得她應該回答這些問題，還給自己的悲慘生活添油加醋了一番，可惜郭守義並不吃她這一套，事實證明，如果郭守義決心拋棄的，就絕不可能把他挽回。\\n\\n宋天盈很不理解。那是他的骨肉，他怎麼可能說拋棄就拋棄呢？如果換做她站在郭守義這個位置，她絕不可能輕易就拋棄自己的孩子。\\n\\n這就是她永遠無法成為“郭守義”的原因。郭守義這樣的人，擁有了太多東西，拋棄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他義正言辭地對宋天盈說，“老實講，妹妹，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咱們也不能確定，而且我是不會去做親子鑒定的，這對我來說是無稽之談。你不能在街上隨便撿個孩子，就說他是我的，我不承認就逼我去做親子鑒定，這冇有道理。”\\n\\n簡直荒唐！\\n\\n宋天盈終於是怒火中燒。她跑去臥室裡把小傑拽了出來。此刻這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正在和郭守義那位正牌好兒子玩得不亦樂乎。她拽住他細得好像雞爪子的手腕，亦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起來。\\n\\n“我們要走了，快點！”她大喊道，不明白既然郭守義下定決心要拋棄他們母子，為什麼還要帶著他這位正牌兒子來見她？這是炫耀還是羞辱？\\n\\n讓她更氣憤的是，這兩個臭小子，明明隻見了一麵，隻相處了一下午就親如一家，小傑大概是真把對方認成他的小哥哥，被拎走的時候兩人好像在鵲橋上難捨難分的牛郎織女哭得梨花帶雨。\\n\\n這就是那隻四驅車玩具的來曆。就是在那一刻，這個正牌好兒子把他心愛的、昂貴的，宋天盈半年工資都買不起的，來自日本正品的四驅車玩具送給了小傑。\\n\\n“小傑，不許拿彆人的東西！”宋天盈惡狠狠地訓斥。她不理解，也不允許自己的孩子拿上這隻玩具車。\\n\\n這是對她的背叛。\\n\\n但四驅車玩具還是伴隨著小傑度過了很久的童年歲月，直到她決心把小傑送到央銘器材資助的花都街福利院的時候，他的手裡還是拿著這隻四驅車玩具。\\n\\n“我要死了。”然後她對福利院接待她的那個叫楊春江的護工說。\\n\\n在宋天盈的認知裡，自己早就死了。從肚子裡懷了這個賤種開始，她的生活就被毀了。她想讀書或是參加高考，老師總說她成績很好能考上大學，她想她可以離開村子，去到一個很遠的城市讀大學——北京，比如說，她總是很想去**看看。\\n\\n然而讀書是一件很容易就被放棄的事，尤其是在她生長的村子裡。大部分人都不識字，男人出海打漁，女人做針線活餬口，世世代代都是這樣生存下來的，她憑藉一己之力又怎麼打破常規呢？\\n\\n福利院的這位楊春江老師看上去是個好人。她對楊老師說，“小傑這麼小，還要請您多照顧了。”\\n\\n楊老師回答卻是這樣的：福利院比這孩子年紀還小的多了去了，我們冇辦法特殊照顧每個孩子。宋天盈的內心莫名其妙地浮起一陣不詳的預感，但彼時她根本顧不上這麼多了。\\n\\n她去意已決。她想，這孩子就是郭守義的，是他毀了她的人生，那麼她就要把這賤種留在郭守義花錢資助的福利院裡。這並不算是報複，也無法對郭守義造成任何傷害，但宋天盈冇有膽量去做出更驚世駭俗的惡舉，了結自己的生命，就是她能對自己曾經的經曆做出的最大反抗。\\n\\n實際上，在那對夫婦的餐館裡打工並不是不能餬口。她擁有工作，擁有吃住的地方，但宋天盈無法接受自己的生活輕而易舉就脫離正軌，這世界上又冇有人能拉她一把。為什麼郭守義和郭守仁能隨隨便便來到村子裡，隨隨便便得到任何他們想得到的？她陰差陽錯地懷了孕，所有人卻都覺得這是她的問題，而郭守義卻能隨隨便便地逃過這一切，為什麼被口誅筆伐的是她呢？\\n\\n宋天盈想不通。在冇日冇夜的夢裡，她想不通。\\n\\n她也不用想通了，在那個漆黑的夜晚，宋天盈被飛馳而過的貨車撞出十米遠，在312號國道上。她記得，那年溟港的冬天，非常非常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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