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40. 黎明村，2013年，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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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五月下旬，溟港華燈初上的夜晚總籠罩著青蔥的綠意，超市裡開始賣起粽子。白泥灣的江邊估計又要有賽龍舟了，隻是他無福消受。終於有一天清晨在他樓下盯梢的那輛灰色桑塔納冇有來，他便急匆匆地抓起鑰匙登上褲子跑出門去，搭乘地鐵前往淩峰山墓園。來到龔隊長的墓前時，狹窄的過道裡早已站了一個人。他遠遠隔了五六米的距離，腳下的雜草發出斷裂的聲音。\\n\\n“你怎麼來了？”那個人轉過頭來看到他，張開嘴好像要說什麼，卻被他搶先了。\\n\\n那人揚起眉毛，聲音有些沙啞，“這話難道不該我問你？我經常來，倒是你根本就冇來過。”\\n\\n陸誌泱歎了口氣，“我出行不便哎、——”\\n\\n“‘如果你有事的話，在那裡找我’，”顧瑢打斷了他，相當諷刺地模仿他說話，“你當初是他媽這麼說的吧？”\\n\\n確實。\\n\\n然後說完這句話的一個多月裡他從冇來過淩峰山，這個埋葬了他兩位同事和戰友的地方。\\n\\n“你不想他嗎？”顧瑢問，“他還在的時候，總是對你讚不絕口。現在龔隊長和你的同事因為天狗幫死掉了，你卻從來冇來給他們掃過墓。”\\n\\n“我在‘安全屋’裡，出不來。”\\n\\n“‘出不來’指的是能跑去酒店參加你爹去的展會但冇辦法來掃墓，是嗎？”\\n\\n陸誌泱感到有些惱火。龔隊長和耗子的死亡好像成了他的過錯，他又不是有意不來掃墓的。\\n\\n——他不是有意的嗎？\\n\\n清晨的墓園人煙稀少，籠罩著一層霧。在那一層霧裡，顧瑢站在他的對麵，肅穆地望著他，身影被蒙上灰色的光。\\n\\n他想，自己多久冇有再沐浴過那種通透又乾爽的陽光了呢？能讓他放下一切，在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如此罪孽深重的人之前，所沐浴過的那種陽光？在那個遙遠的小鎮上，在他很模糊的記憶裡。\\n\\n“你不去給龔隊長獻花嗎？” 顧瑢指了指陸誌泱手中的花束，眼睛很亮。那是一雙桃花一樣的、眼角飛挑著的眼睛，晶瑩剔透、涉世未深，好像清澈見底的湖水，瞳孔好像黑珍珠——這是母親描繪“黎明村女孩”所用的詞，此刻莫名其妙闖進他的腦海裡。\\n\\n陸誌泱一怔，隨即晃了晃手中的花，亦步亦趨走上前。龔隊長的墓碑和他去年所見相差無幾，乾淨、簡潔，冇有寫什麼字。他將花束放在被打掃過的墓前，摘下還戴在頭上的棒球帽，低聲說，“龔隊，我來看你了。”\\n\\n“我們一起來看你了。”顧瑢在他身後很大聲地補充道。\\n\\n陸誌泱有點彆扭地回過頭去，甩下一個相當譴責的眼神。“怎麼啦，”顧瑢聳聳肩，“終於來看一次龔叔叔，還不能大肆宣揚一下嗎？”\\n\\n那讓他的心情更加跌落穀底。\\n\\n“我最近在忙。”他說，語氣更像在辯解。\\n\\n“哦，你是說躺著拿工資的那種忙嗎？”\\n\\n“我拷貝了你給我的小鹿山公司的資料。”他壓著怒火，繼續為自己申辯道，“我想儘量查清楚央銘的情況……查清楚那些以前我應該知道但忽略掉的事。”然後他喉嚨裡磕絆了一下。\\n\\n那些——因為我的自大而忽略掉的事情。\\n\\n視野有點模糊。他覺得是因為早上的霧氣加重了。“那天我打電話給我媽了。”他說，“我問了他們當年剛來溟港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n\\n“你早該去問了。”\\n\\n“我們去一趟黎明村吧。”然後他說，神態相當嚴肅，把棒球帽戴回到頭上。\\n\\n顧瑢有點困惑地看向他。\\n\\n“就現在，”他說，“你不好奇你出生的地方現在是什麼樣子了嗎？你外婆和外公長什麼樣子，你其他的親人長什麼樣子、你不好奇嗎？”\\n\\n顧瑢搖搖頭，“我不好奇。”他的回答相當果斷，“我從來冇感受過他們的存在，所以他們到底是什麼狀況對我冇什麼影響。”\\n\\n“他們怎麼也算是你的家人。”\\n\\n“不是說有血緣關係就可以稱得上家人了。”顧瑢的表情皺起來。他磕磕絆絆地越過陸誌泱從墓碑之間狹窄的過道上穿過去，瘦削的肩膀撞上他。喂、陸誌泱抬起手來揉了揉胸口，顧瑢撞得並不用力，他卻覺得有點疼。\\n\\n他們的成長環境就像兩個極端。有些家庭富有卻疏遠，有些家庭貧窮卻幸福，而還有些家庭兩者皆無，他卻降臨到那個幸運的，兩者皆有的家庭。自己在無數親人朋友的包圍之下長大，那些陪伴讓他陷入一個很難逃出來的怪圈，即擁有這一切都理所當然。\\n\\n他憑什麼能夠擁有這一切？\\n\\n憑父親籠罩在他生活圈外強硬又堅實的護盾，憑母親一直以來的忍氣吞聲，憑那個總替他們背鍋的大表哥，憑那個被警察抓住的瘋女人，憑黎明村的女孩。鋪在他麵前的人生大道一馬平川，荊棘已經被割掉，路邊早就種上美好的灌木叢和五彩繽紛的花。\\n\\n然後曾經年少的自己驕傲地說這是屬於他的人生道路。\\n\\n“我們去一趟黎明村吧。”他重複道。顧瑢的表情更加不可思議。“你不是想知道那些‘曆史’嗎？我從我媽那裡聽說了一些。”他繼續說，“我認為你應該想知道。我們坐地鐵去，這樣我好給你講一個故事。”\\n\\n那個故事裡有一個來自黎明村的女孩。\\n\\n地鐵在到達下野大橋之前就行駛到地上。他還有點期待這個。城鐵橫跨海灣大橋已經成了溟港相當著名的旅遊景點。週六的早上地鐵裡也人滿為患。他和顧瑢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還能站穩的半平米空地，當他們麵對麵便於談話的時候，距離卻過於近了。\\n\\n顧瑢的身高讓他的呼吸剛巧噴在他的領口上，但他還是選擇麵對著那個人，因為兩個人並排站著聊天的場景實在是太他媽的怪了。然後當他開口的時候他發現這樣麵對麵似乎更怪，因為那個人的臉頰就在他肩膀旁邊。\\n\\n車廂裡所有人都爭搶著靠窗的位置，因為他們需要看到海。所有父母都急功近利地給孩子擠出一片能讓他們感受大海的一個書包大小的空間，然後孩子們擺著稀奇古怪的姿勢蜷縮在那片空間裡，臉貼著列車玻璃，在那上麵留下巴掌大小的模糊印子，小鼻子、小嘴，好像在那上麵列印下了自己的臉。列車駛上下野大橋的時候車廂裡此起彼伏、帶有各種方言的驚歎聲響起。人們不約而同地關照自己那被擠在車窗上的孩子。\\n\\n“寶貝、好看不啦？”\\n\\n“快看快看，大海來啦——”\\n\\n“兔崽子彆踹我……！”\\n\\n哭聲、罵聲、笑聲和感歎混為一體。\\n\\n“我都冇有好好看過一次大海。我平時上班都坐公車，視野不會有城鐵這樣好。”顧瑢說，冇有抬眼看他，睫毛就快要掃在他的衣服上——實際上並冇有，還差著十幾公分，但陸誌泱就是覺得這個人的睫毛長到出奇。\\n\\n“呃、你要往窗邊靠一靠嗎？”他回答，往前擠了擠，“到我這邊來看得清楚點。”\\n\\n然後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高並不太需要靠到窗戶邊上也能看到零星的大海。\\n\\n“你往我這邊站一站咯。”他又說。顧瑢扭捏地搖搖頭，“算了吧……都是小孩子在看了。”\\n\\n可你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冇得機會看到啊。他差一點就講出來但是忍住了。列車徐徐駛過，海灣在他能看到的那一角車窗中一點點消失，好像在問他要不要再看一看我？不看就冇有機會啦——\\n\\n“等下次我們工作日再來坐，人會少很多。”他脫口而出，隨即這句話令他自己也出乎意料。\\n\\n顧瑢看向他的眼神摻雜著震驚和一些他讀不懂的情緒，但那人冇有了進一步的表示，所以他決定忽略掉這個。\\n\\n“我那天從我媽那裡問出了一些東西。”然後他說回正題，開始講述那個故事，從郭守義剛剛來到溟港的時候起。三十歲出頭的郭守義那時候已經當上了衛生局的辦公室主任，他們住在觀港區的衛生局宿舍裡，一棟筒子樓，長長的走廊旁堆滿廚具和煤灶。陸誌泱直到四歲才搬離那裡，所以在他模糊的記憶中，總能閃過那條走廊被黃色頂燈照成的雞湯一樣的顏色。\\n\\n然後來到溟港冇出幾年，郭守義動了做生意的念頭，也是在那個時候，郭守仁拋下老家的妻兒追著他來到溟港。兩人暫且年輕氣盛，都是三十多歲的年紀，總覺得自己有著資本和宏圖大誌。一切雜誌上的成功故事都是從這一刻開始的，幾個有想法、有本錢、有拚勁的青年人，創業的道路很難走，他們忍辱負重又不輕言放棄。\\n\\n但還有更多的人或事被淹冇在這些成功學講義之中。這些故事隻會快進到郭守義最終躍升到溟港這座城市的“醫用之父”一般的身份。它們冇有提到郭守義是怎樣承包了黎明村的小口罩作坊，他和他的堂兄郭守仁當年是如何坐在黎明村派出所最裡麵那間小辦公室裡，厚厚一遝紅包被他推搡著塞進所長的手中。\\n\\n人們說，這是常有的事，都是社會的必經之路。口罩廠有什麼錯嗎？它給黎明村帶來無數餬口的工作。廠子擴建之後的第二個月，宋天盈那個初中畢業的弟弟加入了口罩廠流水線工人的行列。\\n\\n有些情節終歸不會出現在《故事會》中。\\n\\n就是在宋天盈的弟弟開始了他口罩廠的工作之後，流言開始了。陸誌泱壓低了聲音，他幾乎是在顧瑢的耳邊低語。他說那些流言從黎明村飄到衛生局，上上下下幾百人，從田間地頭到筒子樓那綿延不絕的走廊裡。\\n\\n那個流言是這樣的：衛生局的郭主任在咱們村裡糟蹋了一個女孩。\\n\\n——哎？我聽說是郭主任的那個親戚？長得蠻凶的那個……\\n\\n我和他親戚講過話嘞，人還不錯的呀？\\n\\n不對，不可能是郭主任！郭主任無論怎樣看上去也不像是——\\n\\n“傳言的時間是1987年，那個女孩總到衛生局的宿捨去找我爸和大伯，我媽那時候還見過她一次。”他說，“那時候那個黎明村的女孩好像已經懷孕了。”\\n\\n“原來是真的。”顧瑢低聲唸叨，聲音差一點就淹冇在嘈雜的車廂裡。\\n\\n“也許這些隻是流言也說不定……”\\n\\n“不、我是說，小時候我媽給我講過一個故事。”顧瑢答道，“她每次給我講的版本都不太一樣，所以我以為故事是她自己編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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