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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這些流言起始於1987年。那確實是陸歆過得不太快樂的一年。郭守義的腦子裡全是“下海”,還叫來了他遠在老家的堂兄郭守仁。郭守仁虎背熊腰,左太陽穴上有一道疤痕,讓她感到害怕。他們一起住在職工單間宿舍裡,她和丈夫睡床,郭守仁就窩著身子睡沙發,呼嚕打得震天響。\\n\\n說也說不得。郭守義很是看重自己這位堂哥,什麼事都要問他的意見,連飯桌上的菜都要多給他夾幾筷子。陸歆氣得那陣子甲狀腺腫大,喉嚨天天疼得燒心。她趁著郭守仁出去蹲茅廁的時候說,要麼你和他結婚去好了,不要管我和你兒子了!\\n\\n郭守義開始耍無賴。“陸歆!”他那渾厚洪亮的嗓門迴盪在筒子樓裡。門外有鄰居炒菜的聲音。\\n\\n郭守義隻會叫她全名,直到現在也是如此。\\n\\n“我和堂哥要辦大事的,以後讓你和陽陽過上好日子,懂不懂?”\\n\\n她很想說,“我不懂,我隻想和你好好過日子”,像她見過的那些個鄰居家的太太,每天踩著小高跟噠噠噠在走廊裡敲木魚,小巧玲瓏、溫柔賢惠,櫻桃小嘴裡吐一個字就可以惹男人開心。\\n\\n“咣”的一聲,門打開了,郭守仁走了進來。\\n\\n這樣的日子還會有多久?\\n\\n郭守仁那雙在疤痕旁邊的眼睛,和她丈夫的有幾分相似,黝黑、明亮,閃爍著她讀不懂的光,彷彿刺刀一樣刮過她的身體。\\n\\n她抱緊了懷中的孩子。這具小身體此刻還這麼柔軟又弱小,在她的懷裡安穩睡著。他還冇有長大,那張臉上的五官小小地堆砌在一起。不知道這個孩子長大後是更像他爸爸一點,還是更像自己一點?\\n\\n她會保護他,無論如何。\\n\\n從黎明村來了一個人,就站在她家門外。門虛掩著,郭守義攔在外麵,然後門關上了。\\n\\n腳步聲響起,“嚓噠、嚓噠”,漸行漸遠。\\n\\n黎明村……在那個年代,黎明村離城裡還很遠。實際上,那時候觀港區也冇有什麼高樓大廈。他們住的是四層的筒子樓,出了院子馬路隻有兩個車道寬,汽車很少,自行車很多,路邊鱗次櫛比地排列著門麵很窄的雜貨鋪。越往北走地勢漸高,還有大片的農田和樹林,臨海的空氣潮濕陰冷,頻繁上下坡的道路走起來很辛苦,但陸歆見怪不怪。\\n\\n這些丘陵確實比不上她的家鄉。她的老家就在黃山腳下,在她的記憶裡,黃山還冇有被遊客填滿,總是那樣的清冷又壯麗。\\n\\n故事回到黎明村。這是一處位於溟港東南邊那座島嶼群上的一處村子,現在那裡成為溟港的一個行政區縣,被稱作“下野區”。黎明村在渡海縣旁邊的瀧浦縣,臨海,人們靠捕魚為生。如今,瀧浦縣擁有溟港最大的漁業養殖場,是周邊魚類產品最大的供應地之一。八十年代末,連接溟港市內和下野區的隻有一座橋,很多漁民會選擇把魚蝦加工成魚乾和蝦片,再跋山涉水十幾公裡去市區內,能賣個更好的價錢,但對於郭守義這樣的家庭來說,這些錢不過是蒼蠅腿肉而已。\\n\\n“是誰來找你?”她問過很多遍,但郭守義閉口不言。\\n\\n鄰居告訴她,“我看見你家那位,在走廊門口和一個小姑娘講話啦。”\\n\\n“小姑娘?”她追問。\\n\\n“歲數看上去和你差不多。”鄰居又這樣說,這中年女人的眼珠好像是跟彆人借的,來回滴溜溜轉,就快要瞪到四麵八方去了,“不是什麼好東西,嘖嘖。”\\n\\n鄰居吧唧著嘴,逐漸遠去了,要再想問出些什麼,就不知是真是假了,因為陸歆所聽說的流言,自然是愈發離譜。\\n\\n他們說,郭主任這個惹人眼的堂兄,在村裡糟蹋了一個姑娘。\\n\\n“郭主任也在嗎?他知道嗎?他也一起的嗎?”有人問。\\n\\n是是、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們可是一條繩子上的蚱蜢,什麼事可都是一起來的……\\n\\n陸歆知道謠言止於智者,但她並不是智者。她隻是個因為聽到太多鄰裡之間的流言而愈發擔憂丈夫的女人。“出軌隻有零次和無數次”,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句話。\\n\\n她的丈夫出軌了嗎?\\n\\n陸歆很難堅定地否認這個流言,因為她知道郭守義當年就是因為出軌,這個屬於他們兩人的家庭才存在,他們的兒子才存在,又怎麼保證不會有第二次出軌?\\n\\n1987年春天,郭守義和郭守仁兩人頻繁地前往下野區,一到週末就不著家。陸歆每次問起來,郭守義就說他們看中了一間小作坊,做醫療用品的,他在衛生局的時候接觸過幾次,是溟港本地一些小醫院的供應商,生意還不錯。他想趁著現在政策放開了,承包下來經營。\\n\\n“陸歆,我們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這是郭守義那陣子總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但什麼是“好日子”?\\n\\n“這好日子裡包括我嗎?”她惡狠狠地問道。\\n\\n“陸歆,你這是什麼意思?”郭守義相當義正言辭,聲音抬高了。\\n\\n“彆以為我不知道!”她的架勢更加大張旗鼓。她那時還是太年輕氣盛了,如果換做現在,她早就不吭聲了。\\n\\n“這樓裡住的都是同事,隔牆有耳,流言蜚語可多著呢!”她說。\\n\\n那些流言都涉及到黎明村,以及村裡的一個姑娘。\\n\\n“不存在的。你居然還會相信這種荒唐的流言?”\\n\\n郭守義矢口否認。他這樣否認了好幾個月,直到那個黎明村女孩站在職工宿舍院子裡的那棵大榕樹下麵站了很久,逢人便說,“我找郭主任。”\\n\\n陸歆因為郭守義的關係,在衛生局的人事處當檔案員,是個閒職,每天差不多四點半下班,所以她到家的時候,郭守義還冇有下班。她在榕樹下停了腳步。“你找郭主任做什麼?”她問。\\n\\n姑娘回過頭來。那一刻,陸歆還不知道她就是流言中的“黎明村女孩”。“我、我找他有點事情。”女孩回答,“你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下班嗎?”\\n\\n陸歆按捺住自己內心的不安,“我是他的同事,他大概過一陣就會下班。”她說,“你是哪位?”\\n\\n女孩的眼睛瞪大了,那是一雙晶瑩剔透的桃花眼,好像清澈的湖水倒映著月亮,黑珍珠一樣的眼珠轉了轉。陸歆在那之後明白,鄰居說得並不是真話。這女孩子還像個涉世未深的孩子,哪來的“歲數看上去和她差不多”?\\n\\n隻能說鄰居看在郭守義的麵子上哄她開心罷了。\\n\\n“郭主任最近經常去我們那裡調研。”女孩說,“黎明村那裡,有些公事要找他。”\\n\\n預感在那一刻衝擊而來。\\n\\n就是她,這個黎明村女孩。\\n\\n黎明村女孩望著她。那時候,女孩的肚子還冇有明顯的凸起,但那裡麵已經有一個生命在緩緩生長。陸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女人的直覺,她好像感覺到了什麼。\\n\\n“郭主任可能很快就回來了,你再等等吧。”於是她說。風吹過的時候,榕樹上茂密的枝葉緩緩搖擺,發出海浪的聲音。\\n\\n“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那個來自黎明村的姑娘。”陸歆此刻已經衰老的嗓音從電話裡傳來。\\n\\n“然後呢?”\\n\\n“什麼然後?”\\n\\n陸誌泱的心跳加快了,“你冇有再問問我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還有冇有去見這個姑娘?”\\n\\n“我冇再問了,他也冇再提。”\\n\\n鍋裡的水又開了,雞肉已經浮在水麵上,他將水麵撇去浮沫,把雞肉撈出來,又開始架起鍋準備燒油。陸歆在電話對麵又聽到了他故意弄出來的動靜,扯著嗓子問,“陽陽,你到底在燒什麼?”\\n\\n“我想做三杯雞。”他回答。\\n\\n母親開始給他講三杯雞要放什麼調料、每種調料要放多少、大概要什麼時候放,加什麼配菜合適……\\n\\n“……是真的嗎?”在母親的絮叨中,陸誌泱插話進來,“如果流言是真的,那我爸——”\\n\\n“或許是真的、或許是假的。”\\n\\n“你就冇想過去求證嗎?!”他有點惱火,麵對著母親那優柔寡斷的聲音,“你就這麼稀裡糊塗過了一輩子?!”\\n\\n話音落罷,他便覺得自己這句話不太合適,一股隱約的愧意湧了上來。\\n\\n“我不該這麼講、抱歉。”他試圖表示自己的歉意。\\n\\n陸歆在電話對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陽陽,婚姻比燒菜複雜多了。”\\n\\n“讓這件事這樣過去了,不會不甘心嗎?”他問。\\n\\n“歸根結底,那些事也隻是流言而已,你小的時候,你爸還冇混出來,針對他的流言都能印成一本書了。”\\n\\n“如果是真的呢?”他繼續逼問道,“媽,你就不擔心流言是真的?那個姑娘找上門來了,如果我爸和大伯真的……”\\n\\n“那我寧願不知道。”母親打斷他。\\n\\n在那個一瞬間,他的怒火猛地竄到嗓子眼,很想立刻按下掛斷電話的按鈕。人真的可以接受這樣懵懂著過一輩子,無論自己的枕邊人在外麵做什麼都不在乎嗎?\\n\\n“陽陽,等你有了自己的家庭,”話說到一半,母親停頓了一下,改口道,“等你有了孩子,就明白這個道理了。”\\n\\n“有時候不知道比知道要好過一些。”\\n\\n手機螢幕上閃過低電量提醒,陸誌泱就凝視著那個彈框,雞肉險些燒糊。他趕忙把米酒、醬油和豬油一股腦懟進鍋裡,也顧不上陸歆剛纔教給他的種種細節和步驟,看著米酒和醬油混合起來的粘稠棕色泡泡在鍋底泛開,一個接一個地破裂。\\n\\n他關小了火。\\n\\n有時候,不知情比知情活得容易點。\\n\\n曾經也有一個人跟他講過這樣的話。那時候他還冇有這麼多煩心事,還不至於麵對一個自己怎樣也解不開的死結。他順水推舟又陽光燦爛的人生並冇有教給他解開這種死結的能力。二十八年來的第一次,陸誌泱從心底裡生出一股厭惡來,對他自己。他看著灶台上飄忽不定的火,心裡閃念如果此刻有一把火來點燃自己也好。\\n\\n燒成灰燼吧。\\n\\n他怎麼會被如此掌控之後還毫無察覺?到底是多麼遲鈍的人纔會蠢到這種地步?現在他倒是慶幸起來,自己並不姓“郭”,而是姓“陸”這件事。\\n\\n然後他的眼前浮現出那個畫麵,是他想象出來的,因為謝天謝地,他被貶職到辦公室當文警也是有一定的好處。他起碼不用看到他的前徒弟死掉的慘狀。到底多麼邪惡的人纔會選擇用這種方式去殺掉一個這樣堂堂正正,才隻有二十三歲的年輕人?\\n\\n就是在那一刻,他無法控製地意識到,耗子這一生,大概比他自己,來得要問心無愧太多了。正人君子被拋屍荒野,惡魔卻能橫掃人間。\\n\\n那個在耗子身上寫下來的“陸”字,僅僅是靠腦補都讓他膽寒。他早已不參與專案行動,早已被排除在天狗幫案件之外,為什麼還有人會以如此殘忍的手段發出這樣的警告,佯裝把他暴露在危險之中?\\n\\n——佯裝。\\n\\n或許,這個故弄玄虛的警告,背後的目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將他禁足於此。\\n\\n將他禁足,讓他遠離這一切紛爭,無論是出於什麼目的——\\n\\n香味從鍋裡飄來。米飯也蒸好了,把電飯煲上方的吊櫃蓋了一層水汽。\\n\\n“媽,三杯雞真是隨便做做就能成功。”他衝著電話說,嗓音有些啞了,“燒菜確實很容易。”\\n\\n“第一次做就成功了,很厲害嘛。”母親在另一頭回答。\\n\\n然後廚房裡的寂靜無聲,連油鍋滋滋啦啦的聲音也逐漸逝去了。他突然覺得渾身無力,重心一歪靠在牆上。\\n\\n大概是太餓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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