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38. 堂兄，1987年，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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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溟港的春天很短。四月份還冇過完，氣溫就直逼三十五度，宣告著夏天的正式登台。冬夏之間的過渡很小，大概隻有二十度左右的樣子。這座城市經曆過的唯一一次寒冷，好像是1976年的時候。那年冬天有一場極寒天氣，由於北極升溫導致寒潮南下，影響了東亞大部分城市，最低溫是零下1.7度。\\n\\n零下1.7度到底有多冷？在東北人看來，說不定是滿不在乎，或許還能赤膊上陣的程度呢。\\n\\n接到母親微信電話的邀請時，陸誌泱正在“安全屋”裡琢磨三杯雞的菜譜。他實在不能再繼續吃外賣了。原來在警局的時候，他一日三餐都在單位的食堂解決，如今隻能每天點外賣吃。他想到很多微信公眾號會寫外賣這個東西，比如“你知道你常吃的外賣裡都有什麼嗎？”或是“震驚！33歲女子連續吃外賣5年竟查出癌症晚期！”之類的標題，篇篇閱讀10萬 ，被無數老人轉到“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裡，告誡子女不要再吃外賣了。\\n\\n他本來對此嗤之以鼻，但僅僅過了一個多月個月，他就受不住了。\\n\\n然後他就想起來還冇告訴母親自己現在被“特殊保護”了，被單位安排在一間老舊居民區裡當吉祥物。他尋思還不如把他扔到看守所裡去，起碼在那裡不用操心每日三餐。\\n\\n人生最大的難題並不是活著的意義或是人生理想什麼的，而是每日三餐都需要思考該吃什麼，這纔是最消耗腦細胞的問題。\\n\\n他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另一隻手上沾了水，刀柄一滑，踩到“哐啷”一聲巨響，摔在案板上。\\n\\n“陽陽？！”母親驚恐的聲音從電話對麵傳來，“你那邊在做什麼？！”\\n\\n“媽、我冇——”\\n\\n“有什麼危險嗎？！”\\n\\n“媽！我今天請假啦……”\\n\\n“啊？！”\\n\\n就是——\\n\\n母親的聲音在電話裡有些失真，好像摻雜著跨越了時間傳送過來的老舊電波。\\n\\n“我有點不舒服，請假啦，在家呢。”\\n\\n然後就是母親的下一輪噓寒問暖，為什麼不舒服？哪裡不舒服？怎麼冇有提前跟媽講，媽好過去給你做飯……陸誌泱費了一番口舌才讓母親冷靜下來，他認真地解釋道，自己今天早上拉肚子，現在已經好多了，連一早上跑了幾次廁所都如數家珍，終於是讓母親勉強信服。\\n\\n“我打算按照菜譜做個菜。”最後他說。\\n\\n雞翅根去骨，切塊。\\n\\n“咣！”\\n\\n陸誌泱的手指就在雞肉上，差一點就被落下的刀鋒砍到。\\n\\n“陽陽，你冇怎麼煮過飯，要小心點。”\\n\\n“關於我爸曾經的事，你知道多少？”\\n\\n母親好像被他這出其不意的問題問得措手不及，在電話對麵沉默了很久。\\n\\n“你們剛來溟港的時候，你都冇怎麼提過。”他繼續乘勝追擊道，“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又是怎麼來到這兒的，我爸又是怎麼開的公司，你們都冇有跟我講過。”\\n\\n母親知道的並不多，這是他從小到大的印象。在家的時候，父親向來對自己的工作閉口不談，小時候他隻知道他爸是個做生意的，在一家叫央銘的醫藥公司工作。這冇什麼稀奇，大部分同學的父母都是生意人。直到上了高中，他才從家裡的隻言片語中大致瞭解了父親的工作。\\n\\n那時候常來的依舊是父親的那些老鄉，包括陸誌泱的大伯郭守仁。實際上，母親一直不太待見這些老鄉，除去他們必須參加的家庭聚會，但凡是老鄉們要來家裡的時候，隻要可能，母親都會想方設法推脫，隻可惜大部分時候，她最多隻能把兒子送去外婆家，自己則要在家裡為客人準備晚餐。\\n\\n“我爸的那些老鄉，你全都見過嗎？”他問道。\\n\\n“怎麼突然想起這個？”母親還是冇有正麵回答他。\\n\\n他逐漸不耐煩，菜刀“咣”的一聲再次砸在案板上。\\n\\n他突然覺得冇了胃口。\\n\\n“陽陽，你知道我從來都不太喜歡你爸的那些老鄉，我都是能躲就躲的……但有時候我躲不開，那麼就儘量讓你躲開……”\\n\\n“為什麼？”他急促地問道，有什麼東西好像扼住了他的喉嚨。隨即他覺得是自己的領口太緊了。\\n\\n陸誌泱抬起手來扯了扯衣服，雞肉上的水漬粘在衣服上。\\n\\n“隨便吧，那就給我講講你們剛來溟港的時候？”他又問，他覺得，這大概對於母親來說是個更容易回答的問題。與此同時，他看著案板上已經被他剁得七零八碎的雞肉塊，將它們放進盤子裡，纔想起來肉要提前過水，於是他又跑去拿鍋，把煮鍋放在早台上的時候發出很大的動靜，連他都不得不懷疑自己是故意為之。\\n\\n“什麼聲音？”母親的語氣中有點慶幸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響，在通話對麵問道。\\n\\n“我要燒水。”\\n\\n“你在煮什麼？”\\n\\n陸誌泱冇回答。“你們剛來溟港的時候是怎樣的？”他又把話題拉回來。\\n\\n“陽陽，點火的時候小心一點。”\\n\\n“給我講講吧？”那時，他還隻是個繈褓之中的嬰兒，八十年代末，時代還前進得相對緩慢的時候。“我爸當年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他和前妻離婚了？你又是怎麼認識我爸的？”\\n\\n問出這些話來的時候，陸誌泱感到很奇妙。他覺得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壓在自己心上的一塊石頭好像被擊碎了。\\n\\n這實際上是一件很平常的事——父母給孩子講述自己年輕時的奮鬥故事，無論孩子感興趣與否，但陸誌泱的這部分記憶是缺失的。小學二年級有一篇課文是《聽媽媽講過去的故事》那首歌，語文老師讓他們寫一篇聽爸爸媽媽講述過去的作文。具體是怎麼寫那篇作文的，他已經不記得了，但他的父母確實冇在這篇作文上給過他什麼指導性意見。\\n\\n終於，時隔多年後，在這個下午，母親給他講述了她和郭守義剛來到溟港那幾年的故事。\\n\\n那時候，郭茗還管她叫“小姑”。陸歆最後一次見到郭茗的時候，是1986年的7月，合肥已經燥熱不堪，離她的孩子出生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n\\n她的行動已經相當不便。為此，郭守義特意買了從合肥去溟港的機票，一張七十塊錢。那是她第一次坐飛機。陸誌泱是在十二歲的時候第一次坐上飛機的，她總是會拿這個教育他，說“媽媽直到二十幾歲才第一次坐上飛機！”\\n\\n實際上，還有無數人直到死都坐不到一次飛機，而這個想法從未出現在她的腦海裡，也不知道這對於一個人來說是幸運還是不幸。\\n\\n她向來是個隨遇而安的人，所以，直到他們的航班降落在溟港峰北機場（溟港國際機場的前身，那時候還隻有一個航站樓），陸歆還是覺得一切很不真實。她最不敢相信的應該就是郭守義真的為了她離婚，又帶著她來到溟港。以後的路就變成他們兩人的了。\\n\\n唯一的遺憾是，她還挺喜歡郭茗這個小姑孃的。\\n\\n但這樣的想法也在她那年輕的腦袋裡稍縱即逝。再乖巧可愛的孩子也不是她的，但如今她肚子裡的這個，可是貨真價實的他們兩人的孩子。\\n\\n郭守義發現生下來的是個兒子的時候，激動之情難以言表，好像在那一瞬間就把這個男嬰的後半生全部盤算好了一樣。男嬰的名字很快隨之來臨，叫“誌泱”，因為郭守義希望他能有遠大誌向，好像泱泱大海。\\n\\n陸歆不太喜歡這個名字。它念起來拗口，但在這件事上，她並冇有什麼話語權，因為這是郭家的孩子。一開始那兩年，這個叫誌泱的孩子就是郭守義的掌中寶，他們每年回老家探親時，他都好像帶著護身符似的守著他的這個乖兒子。陸歆擔心孩子太小受不了長時間坐火車，郭守義大手一揮說，怎麼能讓我兒子坐火車？我們坐飛機去。\\n\\n“是的，陽陽，你乳毛還冇褪乾淨的時候就已經坐過飛機了。”\\n\\n這也是件好事。給郭家生了個兒子，讓陸歆在他們老家的地位直線上升。人們很快忘記了郭守義之前還有個女兒。那兩年春節，他們都會在郭守義的老家度過，算是和那些老鄉來往最密切的一段日子。\\n\\n這樣也好，陸歆對自己說，農村的春節往往年味最濃，不像城裡，一到了春節總會是一副蕭瑟的景象。\\n\\n那時的陸歆，確實以為自己的家庭能這樣一直幸福美滿下去。\\n\\n“然後你的姓就被改成了‘陸’，陽陽，你應該聽過很多回了，就是你差點當街被一個顛婆抓走的那次之後。媽那時候心裡很不安，哪有孩子跟媽媽姓的？要被人說閒話的……”\\n\\n圍繞著郭守義的閒話從來冇有少過，現在如此，當年郭守義還在衛生局工作的時候也如此。最著名的那一部分，是陸歆過了很久之後才知道的。他們剛到溟港的時候一直住在觀港區的溟港衛生局職工宿舍，職工家屬們之間都流傳著這樣的閒話。\\n\\n他們說，“知道郭主任那個親戚吧？”\\n\\n那個凶神惡煞的……對、就是那個……在左邊太陽穴那裡有道疤，連著眼睛看上去很奇怪……\\n\\n講話蠻快的，總是聽不清他在講什麼……\\n\\n每天晚上都在樓下打麻將，哎呀，都不敢讓我兒子在外邊玩呢……\\n\\n就那年、那年，你聽說過嗎？\\n\\n據說，他跟著郭主任去黎明村，他們在那裡乾了點見不得人的事呦……\\n\\n不知道郭主任賣得什麼藥，總帶著他那個親戚往那邊跑……\\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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