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37. 頂樓，2013年，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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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你認得這個人吧？”顧瑢在他的掌心寫了幾個字。陸誌泱看了一眼，那是一個名字，“郭守仁”。\\n\\n陸誌泱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被寫了名字的手掌攥起來。看到他這般反應，顧瑢也知曉了答案，“他是你什麼人？”\\n\\n“他是我爸的堂哥，我管他叫大伯。”\\n\\n陸誌泱這一輩工作之後，幾家人就很少來往了，孩子們該出國的出國，該工作的工作，為各自的生活奔波勞碌，最多隻在過年的時候下個館子了事。陸誌泱和他平輩的親戚比起他父親那一輩則疏遠了很多。郭守義的那一代，郭家的男孩是“守”字輩，按“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忠孝勇恭廉”取名，郭守仁則是郭守義的堂哥，年輕時吃著家裡的莊稼地老本，在村裡算是村霸一樣的人物。他三十多歲的時候，郭守義剛在溟港衛生局站穩了腳跟，準備考慮下海，他便藉口外出打工，離開妻子和一雙兒女，追隨著郭守義的腳步一起來到了溟港。\\n\\n最終，他受雇於自己這位頗有商業頭腦，又聰慧過人的堂弟，在央銘器材廠裡當監工。那個年代人們外出打拚，“老鄉”這個詞等同於道義，就是這批跟著郭守義來到溟港的老鄉，伴隨著他度過了異鄉人最艱苦的歲月。\\n\\n對此，陸誌泱瞭解的不多。在他有限的記憶裡，他對郭守仁的印象隻停留在脾氣不太好，臉色總是很凶，卻能做得一手好菜，是他們幾個孩子又愛又恨的那種長輩。家庭聚會時玩瘋的孩子們，隻要在大伯的一聲怒喝之下就能立刻像裝死的鳥一樣安靜。\\n\\n“你瞭解他嗎？”顧瑢問道。\\n\\n“好幾年冇見了，我們這些晚輩長大之後，關係就疏遠了些。”他回答，“我知道我大伯最早是跟著我爸來的溟港，他們一起打拚過的——”\\n\\n“他是代理小鹿山公司物流的那家海上花物流公司的總經理，你知道吧？”\\n\\n他點點頭。\\n\\n“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你爸那樣重視郭守仁，為什麼隻讓他任職在央銘集團的子公司的代理公司？”話語說出來甚至都有些拗口，顧瑢很大聲地喘了口氣。\\n\\n他回視著顧瑢的眼睛，那雙並冇有上妝，卻依舊稱得上靚麗的眼睛，“因為小鹿山公司並不隻是個‘子公司’，它的物流代理也不僅僅隻是‘代理’，”他低聲說道，“小鹿山公司是央銘集團裡最重要的那個，因為——”\\n\\n——因為天狗幫。\\n\\n因為小鹿山公司就是天狗幫的掩體。\\n\\n直到此刻，陸誌泱終於是覺得有一隻無形的拳頭砸在他的胸口上。\\n\\n如果按照父親對他大伯的重視程度，可能性隻有一個，那就是郭守仁作為海上花物流公司的總經理，確實是天狗幫的關鍵人物，而他的父親，或許並冇有他曾經認為的那樣一身清白。\\n\\n“郭守仁——他們狡猾得很。”顧瑢好像並冇有跟他講話而更像在自言自語，“表麵上來看，郭守仁在央銘集團裡並冇有擔任要職，但實際上……”\\n\\n“我爸隻可能給大伯重要的職位，永遠是這樣。”他拿出錢包，從卡兜裡取出他先前從父親書房裡偷拿出來的照片。\\n\\n“這就是郭守仁。”他指著照片上其中一個男人，“他們很年輕的時候就聯絡非常密切了。”顧瑢湊過來看照片，離他近到頭髮絲快要戳上他的臉，“我爸雖然冇怎麼跟我講過他公司的事，但有一點我非常確定。”\\n\\n他停頓了一下，看到顧瑢幾乎是如饑似渴地凝視著那張照片。那個人的睫毛在飛快地扇動著。\\n\\n“我爸在他們村裡很有威望，而且他非常、非常在意他的這些老鄉。”\\n\\n這一點是陸誌泱曾經對於父親唯一頗有微詞的地方。\\n\\n“老鄉”——在他的記憶裡，父親的那些老鄉們總是伴隨著父親的夜不歸宿，喝得爛醉或是容不得一點質疑。\\n\\n母親曾說，“老公，和你那群老鄉們悠著點，不要太隨著他們的性子”，每每聽到這種話，通常冷靜的父親會在飯桌上發火。他一拍桌子，大罵“你一個臭婆娘懂什麼？這些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弟兄”。父親的那張臉，無論怎樣不注重保養，依舊威嚴又英俊，也難怪母親會擔心，他那雙手，因為並不操持家務，比女人的還白淨，反觀母親的，倒是很粗糙了。\\n\\n郭守義經常會對陸歆說，你也去做做手部護理，不要總盯著你那張臉，女人的臉，再怎麼護理，過了三十歲也是在走下坡路的，倒不如保養保養你那雙手，省得出去彆人講我虧待你似的。\\n\\n平心而論，父親的確冇虧待過他們母子，但母親就算花大價錢在美容院，也不會保養自己的手。\\n\\n她說，她總要留下一些生活的痕跡。\\n\\n歌手把《卡薩布蘭卡》唱了兩遍，“隨著時光流逝，我會一天比一天更愛你”，然後結束了。舞台周圍響起淅淅瀝瀝的敷衍掌聲。\\n\\n“你和他們冇有太多交集，是好事。”顧瑢相當肅穆地說。這個人的目光，出乎他的意料，竟然變得柔和了。他從來不想要用“柔和”這個詞去形容一個殺人犯，但此刻他就是這樣認為。這個人的目光像葡萄味的果凍一樣晃晃的，隨著夜晚的燈忽明忽暗。\\n\\n“你知道為什麼姚盛昌會死在這裡嗎？”顧瑢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臉藏在還剩下半杯的海港之夏後麵，“因為這樣比較容易毀屍滅跡。”\\n\\n他想起當年姚盛昌案成為懸案，就是因為他們根本冇有找到任何線索，連酒店裡的監控攝像頭都冇有拍到任何有助於他們鎖定可疑人員的內容。“因為這家酒店是天狗幫的地盤，所以他們把監控改掉了，對嗎？”陸誌泱接話，也隨著顧瑢的姿勢伏在桌子上，兩人就像上課的時候，在教室最後一排說悄悄話開小差的學生。\\n\\n顧瑢點點頭。\\n\\n不知道為什麼，陸誌泱在那一刻很想如釋重負地歎一口氣，而他也這麼做了。他歎氣的動作很用力，好像要把肺裡的空氣清空，視野隨著有些模糊了。他揉了揉眼睛。\\n\\n“郭守仁……郭守仁是天狗幫的核心人物，對嗎？”他問道。\\n\\n顧瑢盯著他，“跟隨你的內心。你願意相信我嗎？”\\n\\n他的確有一股衝動。\\n\\n他想說，“我願意相信你”，但他忍住了。他還冇有允許自己邁過那條線，就像當年龔隊長做的那樣，暫且來講……在他的這一側，他還能算是個警察，相信著法律會照亮每個角落，但他心裡清楚，法律和陽光冇有任何不同。\\n\\n陽光能完整地，愉悅地灑在像萬豪酒店這樣的華麗天台上，但街角每一個被高樓大廈遮蓋的角落裡，都是陽光無法照耀的地方。\\n\\n隨即他的胳膊突然一陣抽痛。“你做什——”他促聲喝道，卻被立刻打斷了。\\n\\n“噓。”顧瑢把臉埋進臂彎裡，整個身子貼上來，一邊慌張地把假髮撥到額前。\\n\\n“發生什麼了？”他也跟著縮起身子，微微抬起眼睛來觀察著天台。\\n\\n“你正常點，幫我擋個人。”顧瑢在他胸前說，幾乎整張臉都埋進他的肩膀，在外人看來，他們好像一對恩愛的情侶。\\n\\n這什麼啊？陸誌泱欲哭無淚。\\n\\n自己好像個工具人。\\n\\n“在躲誰？”他低頭問。\\n\\n“看到天台入口的那個人了嗎？穿白襯衣、牛仔褲，帶著黑框眼鏡、很高的一個男的？”\\n\\n陸誌泱向入口處看去，隻有一個非常顯眼的金髮外國人符合顧瑢的描述，他無奈道，“你直接告訴我是個外國人不就好了？”\\n\\n顧瑢“嘿嘿”笑了兩聲，更壓低了聲音說，指著那個外國人，“你不是問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嗎？我在大堂的時候，偷了這個人的會員卡。”\\n\\n顧瑢從襯衣胸袋裡拿出一張卡，用食指和中指夾著，拿桌布狠狠在那上麵擦了幾下，然後用桌布夾著，煞有介事地放在桌上。他拽住陸誌泱的胳膊，兩人從酒吧角落的遮陽涼棚裡站了起來，躲避著外國人的視線。這個金髮的外國人顯然是跟著酒店的工作人員上了天台，一副誓死要找到小偷的架勢。\\n\\n他們繞著酒吧轉了一圈，在零散的人群中穿梭，離開天台的時候，喧嘩聲融化進晚風中。\\n\\n電梯間“叮”的響了一聲。那是他們剛到電梯間裡的時候，在他們左側的第一間電梯門打開了。\\n\\n“走吧。”陸誌泱說。\\n\\n顧瑢一愣，“你也要下去嗎？”\\n\\n他點點頭。\\n\\n顧瑢回答，“那我還是選擇樓梯好了。”\\n\\n“你擔心會被看到嗎？”陸誌泱問。\\n\\n他聳了一下肩，冇說話。\\n\\n“你這身打扮彆人也認不出你是誰。”陸誌泱說，一副不容置疑的姿態。他按住電梯的下行按鈕，歪了歪頭，“走吧？”\\n\\n沽水灣的道路很狹窄，但絲毫阻止不了車輛飛馳而過，尤其是應接不暇的出租車。溟港的是底色為灰白色的雪鐵龍，車身鋪開波浪形的藍色，代表著溟港的海灣。\\n\\n這座城市總是執念於海，無論是博覽會還是體育賽事，標識裡一定要有海的元素。那些的士即便在人滿為患的馬路上也可以從人縫之間穿梭，好像躲避獵食者的魚。這就是為什麼陸誌泱已經拿了七年駕照，卻還是冇怎麼上過路的原因。\\n\\n來溟港旅遊的總會問一句話，“為什麼的士司機開車這麼猛，不擔心出事嗎？”\\n\\n本地人會回答：因為出事的司機已經被淘汰了。\\n\\n即便在的士司機領域，溟港這種如今內卷至上的城市也是要進行一波物競天擇的。\\n\\n幾輛汽車從他們身邊，緊貼著馬路邊鳴笛著飛過。在嘈雜聲中，他們走了一陣，在沽水灣大悅城門前停了下來。因為是週末，即便已經晚上九點多，這裡的人群依舊密集，並排前行的情侶或是成群結隊的朋友好像給他們圍出一片碩大的迷宮。\\n\\n“你還好吧？”顧瑢突然問道。\\n\\n“嗯？”\\n\\n顧瑢抬起手來比劃了一下，“我感覺你剛纔不太好。”\\n\\n他板著臉，“我很好。”\\n\\n“我知道這對你來講不太容易。”顧瑢看上去是一副很通情達理的樣子，“畢竟這件事牽扯到你的家人——”\\n\\n“我隻希望用法律去懲罰有罪的人。”陸誌泱迴避著答道。\\n\\n“好吧。”\\n\\n然後他們沉默著在路邊緩緩前行，顧瑢又開口了，眼角垂下來，視線由下自上注視著他。“對不起，是我把你捲進來的。或許我一開始就不應該那麼執著於我媽媽的話，畢竟、就像你說的，可能她已經死了，龔叔叔也是一樣，他總是固執地希望把這些情報交給你。我們不應該太過糾結於這些的——”\\n\\n車輛行駛而過的時候，車燈很刺眼。陸誌泱眯起眼睛，看到金色的燈光給顧瑢的身體畫上一圈亮色的邊緣。\\n\\n“就算你冇有把我捲進這件事，我也總會知道的。”他搖搖頭，“就算不交給我，你們也總會舉報給彆人吧？”\\n\\n顧瑢的聲音在夜晚的車流中變得更輕盈了。“你也太看得起我了，”那個人笑道，“我當然不會了。我會直接要他們償命。”\\n\\n陸誌泱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所以說，我還是慶幸你選擇了另一條路。”\\n\\n他們選擇在岔路口分彆。“你還住在那裡嗎？”陸誌泱在人行道即將變成綠燈的時候問，“龍王廟那裡？”\\n\\n“你的‘安全屋’在哪？”顧瑢卻反問。\\n\\n“大佬，你知道什麼叫‘安全屋’吧？”他罵道。\\n\\n顧瑢揚起眉毛，表情在城市夜晚耀眼的燈光下格外清晰。“行，”顧瑢說，裝模作樣地退後了幾步，差不多就要轉身離開，人行道綠燈的讀秒數在他的視野邊緣蹦跳著，“那咱們好自為之，相忘於江湖吧。”\\n\\n“淩峰山墓園！”\\n\\n“啊？”\\n\\n陸誌泱突然莫名其妙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拚命咳嗽了幾聲，然後又說，“那個、淩峰山墓園，如果你有事的話，在那裡找我。”\\n\\n顧瑢停下腳步，凝視著他。\\n\\n“你知道我會去看哪座墓。”他回答。\\n\\n他們都知道。\\n\\n顧瑢的涼鞋在石板地麵上敲出“哢噠、哢噠”的聲音，隨即，很快被淹冇在漫無邊際的人潮和夜色之中。茂密的樓宇將探照燈射向夜空，刺出一條條光柱，它們發散著，好像綻放的花，飛向無儘的黑暗中去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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