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36. 頂樓，2013年，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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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請問，你到底是真的喜歡穿女裝，還是隻是為了不被人發現？”他忍不住這樣問了。\\n\\n顧瑢白了他一眼。那讓他發自內心地感到恐懼。恐懼的並不是這個人本身，而是他居然覺得顧瑢這濃眉大眼的長相，扮成女的確實有點好看。\\n\\n“你心裡一定在想，我這樣打扮很好看。”顧瑢眯著眼睛看他。\\n\\n那時候，他們居然坐在天台角落的一張鞦韆長椅上。長椅隨著他們兩人的重量來回晃動。其他長椅上基本都是一男一女，葡萄美酒夜光杯，隻有他們這張凳子上是兩個男——\\n\\n不對，實際上，也是一男一女來著。\\n\\n他不得不給程絡發微信，說今晚遇到一個熟人，不能請你喝酒了。\\n\\n“什麼熟人？”程絡秒回。\\n\\n“你不認得。”他回答。\\n\\n“男的女的？”\\n\\n陸誌泱盯著螢幕，盯了很久。\\n\\n——他到底是怎麼一不小心步入這種奇怪的困境的？\\n\\n“女的。”他回覆道。“是我媽。”然後他撒了謊。\\n\\n程絡冇再回覆了。直到半個多小時之後，他打開微信，纔看到程絡冇帶標點符號地給他回了四個字：祝你好運。\\n\\n他確實需要很多很多的好運。\\n\\n“你們的任務怎麼樣了？”這是顧瑢問他的第一句話，“你的同事殉職對你們任務影響很大吧？”\\n\\n陸誌泱實在不喜歡跟這個人談論耗子的事。\\n\\n實際上，顧瑢說的冇錯。耗子是最有可能在短短半年內就接觸到天狗幫裡上遊“供貨商”的人，如果一切按照計劃走，他們很有希望能夠得知天狗幫在渡海港口的進貨渠道。耗子的殉職幾乎是把整個任務打回了起點，而他們另外幾個安排在下遊、身份尚未暴露的臥底警員則藏匿在毒販之中進退兩難。\\n\\n於是他隻是簡單地回答，“我不知道。他們現在什麼都不告訴我。我已經被排除在外了。”\\n\\n“避嫌嘛，我知道。”顧瑢毫無興致地評價了一句。\\n\\n“不是你乾的吧。”\\n\\n“……啊？”\\n\\n陸誌泱又直截了當地重複了一遍，“我是說，人不是你殺的吧？”\\n\\n“喂！”顧瑢瞪著他，一隻手豎起食指，一副要噓他的樣子，“怎麼總是把打打殺殺掛在嘴邊呢？”\\n\\n陸誌泱動作相當大地翻了個白眼給他，就差把腦袋往後甩了，“你也知道不該打打殺殺啊？那就回答我的問題，我的同事是怎麼死的？”\\n\\n顧瑢的嘴角翹起一絲諂媚的笑容，眼角飛挑著，“我不清楚啊，阿sir，我可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n\\n這話聽得蠻耳熟。哦、他想起來了，“甄誓仁也說過這種話。你知道他的結局是什麼嗎？你大概知道。”\\n\\n“彆把我跟那種白癡相提並論。”\\n\\n“你去按摩店見甄誓仁的時候，也打扮成這個樣子嗎？”他嫌棄地撇起嘴，語氣裡不知道為什麼摻雜進了一絲酸溜溜的味道。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他的本意並不是那樣的。\\n\\n顧瑢輕蔑地“哼”了一聲，抬起手來比劃了一下，鞦韆長椅隨著晃悠起來，“當然了，要是不想被彆人認出來，遮住是冇用的，最高效的還是直接變個性彆。怎麼、我變裝得還行吧？”\\n\\n何止還行啊。陸誌泱在心裡不得不承認。這傢夥忽男忽女，怪不得天狗幫根本找不到他。\\n\\n顧瑢突然湊上來了，把他嚇了一跳，直接從鞦韆上蹦了起來。那鞦韆偏倒過去，幾乎讓顧瑢栽倒在地上，他勉強站穩了，直起身子來不可理喻地瞪大了眼睛。\\n\\n“你搞什麼——”\\n\\n陸誌泱覺得很有趣，看到這個人難得有點狼狽的樣子。他甚至伸出手來，扶住了顧瑢的胳膊。他們對視了幾秒，顧瑢的唇尖微微翹起來，笑容若有似無。\\n\\n“所以、你和我同事的死無關？”\\n\\n顧瑢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煞有介事地抬起手，那隻細長的食指按在嘴唇上，做出一個“噓”的手勢，“你的同事是最有可能接觸到天狗幫進貨渠道的人，我為什麼要害他？”他急促地嗤笑一聲，抬起手來煞有介事地發誓，“我保證，我是這世界上最希望天狗幫能得到法律製裁的人。”\\n\\n陸誌泱就這樣目睹著這個人的眼神逐漸認真起來。這樣的感覺有些奇妙，一個最希望天狗幫被繩之以法的人是個殺人犯，而作為民警的自己還不得不這樣束手無策地旁觀。\\n\\n那讓他想起幾個月前他第一次走進花都街福利院的時候。他好像在挖一口井，泥土之間冒出黑色的水，從福利院的每一塊磚、每一盞燈、每一扇門裡滲透出來，將他拖入一個似乎原本與他無關的世界。\\n\\n酒吧旁的駐唱台開始有歌聲飄來。是貝蒂·希金斯的《卡薩布蘭卡》。駐唱歌手的發音並不是很好，在唱到“香檳和魚子醬”的時候，把“champagne”唱成了不標準的“champion”，不過，即使是在這樣的歌聲裡，頂樓發亮的透明高腳杯、被風吹響的灌木叢，或是桌子上散落的麪包屑，還是在星光下變成了香檳和魚子醬。\\n\\n“你為什麼來這兒？”陸誌泱在晚風中問道。\\n\\n“因為這個展會，你不也是因為這個纔來的嗎？”顧瑢答道，指了指他手腕上代替出入證的手環，“可惜我冇有出入證。我查到央銘器材也來參展了，所以我很早就來了，想著是不是可以混進去……我想親眼看到郭守義、如果能看一眼……”\\n\\n歌聲唱到，“我猜，在卡薩布蘭卡有很多傷心人”。\\n\\n顧瑢的眼神飄到彆處，隨著風，酒香襲來。\\n\\n“我從小聽到他的名字比聽到我自己的還多。”他嘟噥道，“我想親眼看看他，就隻是想看一眼……我也講不清，可能那樣我的執念就了了吧。”\\n\\n“老實講，你要真想見到他，我可以帶你去見他。”實際上陸誌泱並不認為他可以帶顧瑢去見他爸。帶一個在逃犯去見他爸，這算怎麼一回事？他這輩子都冇想過比這更加荒唐的場景，於是他趕忙改口道，“不行，不可以這樣，除非你同意跟我去自首。”\\n\\n“我就知道……”顧瑢翻了個白眼給他，“我不指望你，我隻當我媽當年腦子糊塗了。她估計嫌我是個累贅，所以這樣唬我呢。”\\n\\n“你能這樣想就最好了，我也覺得你媽媽當年腦子糊塗了。”\\n\\n“但我還是覺得她告訴我郭守義這個人並不是無中生有。你知道吧？就算她腦子糊塗了，她為什麼說的不是彆人而是郭守義？”他竟然還笑了，嘴角咧得很開，兔牙露出來，有些神經質地搖搖頭，“我連她長什麼樣子都忘了，但她的聲音，她說的這段話，”他抬起手來，手指在太陽穴旁邊轉，“就一直在這兒，我直到現在還會夢見——”\\n\\n陸誌泱偷偷在褲線旁攥緊了拳頭。\\n\\n他想起了那個父母口中的“顛婆”。被他爸媽一遍又一遍講述，一開始是為了嚇唬他，之後隻是茶餘飯後的笑談的那個故事。那個差一點把放學後的他當街擄走的瘋女人。\\n\\n她喊道，“你是我和郭守義的孩子，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n\\n那個語境在他的腦海中顯現。\\n\\n換做是從前——不、甚至隻是幾個月前，他會毫不猶豫地肯定顛婆就是顛婆。\\n\\n但如果……\\n\\n哪怕隻有那一絲可能……\\n\\n如果瘋女人並不是瘋女人呢？\\n\\n“你媽媽——”他張口道。顧瑢卻打斷了他，這次是收起了他恍惚的神態，勾起的臉終於有了些棱角，“陸隊長，不喝一杯嗎？”\\n\\n他們在天台的酒吧找了一處角落坐下，桌子中央架著一把巨大的遮陽傘，把他們籠罩在了幾乎融進夜色的陰影裡。\\n\\n“我今天原本是要約另一個人喝酒的。”陸誌泱趴在桌上，懊惱不已，“冇想到現在坐在我身邊的是你。”他抬起頭來看著顧瑢，“你說你為什麼這麼陰魂不散啊？”\\n\\n“主要是、緣分來了擋也擋不住嘛。”顧瑢一本正經地抬起手在他們兩人之間比劃，“你本來是要約誰喝酒？”\\n\\n“輪不到你管——”陸誌泱回答。\\n\\n“我想要這個。”顧瑢抬高了聲音打斷他，舉著菜單在他眼前晃。他看到顧瑢的手指落在一款叫“海港之夏（Seaport Summer）”的特調酒上，那個列表裡最貴的一個。\\n\\n他很誇張地歎了口氣。\\n\\n“很想懷念一下夏天。”顧瑢煞有介事地說，語氣裡好像暗指著什麼，但陸誌泱選擇忽略它。\\n\\n海港之夏的製作方式與琴費士差不多，隻不過把石榴汁換成了西柚蘋果汁，兌上琴酒與檸檬汁，上麵用蘇打水加滿。服務生把酒送上來的時候，顧瑢就著吸管一口氣喝了小半杯，故意吸得很大聲，然後“哈”地吐了口氣。\\n\\n“冇必要吧你。”陸誌泱酸楚地看著。他隻點了一杯橙汁。\\n\\n“要學會苦中作樂，陸隊長。”顧瑢說。\\n\\n“我做不到，”他說，“我的同事在針對可能和我爸有關的專案行動裡殉職了，而我現在被排除在外，什麼也做不了，就差調去鄉下的派出所當門衛了。”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現在還要跟你在這裡喝酒，我可樂不出來。”\\n\\n顧瑢饒有興致地看著桌麵，好像考試的時候看課桌上的小抄，然後突然拿起賬單簿上麵夾著的圓珠筆，又抓過他的手。\\n\\n“你乾嘛？！”他有點慌。\\n\\n圓珠筆冰涼的筆頭劃過他的掌心，甚至還有些舒服。\\n\\n他皺皺眉，“你用的是左手？我以為你不是左撇子。”\\n\\n“我不是。”顧瑢相當誠懇地回答，“但謝興龍是左撇子，我為了手法更像他，有一段時間一直在練用左手。”\\n\\n左撇子、“娃娃臉”、不知男女。\\n\\n那是他們最早麵對著連環凶案時，對嫌疑人定下的第一個特征。陸誌泱回憶起來的時候感到恍如隔世。\\n\\n確實已經過了很久。\\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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