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35. 頂樓，2013年，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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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他算是在溟港呆了二十多年，才知道這家萬豪酒店是他爸參與投資的加盟店。說白了就是，這酒店的百分之四十七算是他們家的。他看著客房整潔的陳設，內心神經兮兮地想這沙發有47%是我的，電視裡47%的付費頻道隨便看，雙人大床他睡那47%……\\n\\n頂層客房隻有拿著高級會員聯名卡的人才能入住，看著冰箱裡即使末日來了也夠吃一禮拜的高級食材，他懵了。\\n\\n如果給他這麼多西冷牛排和進口紅酒，他心甘情願被利益矇蔽雙眼。\\n\\n——醒醒。\\n\\n他其實不怎麼喝酒，也嘗不出那些紅酒誰好誰壞。他十幾歲的時候，父親總是想鍛鍊他喝酒的能力，說以後在工作上，能喝酒是一種技能，這是你爸我在商場奮鬥這麼多年最重要的經驗，職場如戰場，酒是最好的武器，酒桌上能談下來任何地方都談不下來的生意——\\n\\n如此這般，老生常談。\\n\\n他陪著母親逛了半圈交易會之後就藉口說想去樓上轉轉便離開了，然後母親遞給他一張卡，是這家萬豪的會員聯名卡，和他那張VISA卡差不多一樣。他可算明白那燙金邊和深藍色卡麵的高級感是從哪來的了。母親說自己有時候會和鄰居家的太太一起來，頂樓有個健身房還可以做做SPA，蠻不錯的，讓他也去逛逛。\\n\\n然後他不由分說就跑去前台問頂樓那間房空不空，報上房門號，前台告訴他，先生，您今天走運，頂樓這間房火得很，但今天晚上空著。他把會員卡遞過去，前台更是畢恭畢敬地拉開一個職業性的麵對著會員客戶的標準微笑。\\n\\n刷開房間門的時候門縫裡透出來一股不明所以的風。他故意邁開很大的步子走進去，房門在他身後自動“哢噠”一聲關上。他有點神經質地回過頭看自己的身後，深木色的門一動不動，毫無異樣。\\n\\n費列羅巧克力已經被打開了，他癱在沙發上邊吃巧克力邊看電視，電影頻道正在播放《碟中諜4》，是伊森·亨特爬迪拜大樓的那段。他記得高中的時候英語老師在課上放過《碟中諜》係列的第一部，那陣子湯姆·克魯斯是全班同學的男神，女生想和他談戀愛，男生想成為他。那時候他的同桌是個女生，梳著齊耳短髮，眼睛很大，話很多，彆人一句她頂嘴十句，每天就數他們這排最鑼鼓喧天。\\n\\n“我就打算考警校。”他大言不慚道，“然後去當這種特工，跳樓拆彈什麼的對我來說灑灑水而已，然後每年定個英雄救美至少二十次的小目標。”\\n\\n“我纔不讓你救呢。”同桌說，“我也想跳樓拆彈。”\\n\\n“你不想和伊森·亨特談戀愛？”\\n\\n“我想成為伊森·亨特，這樣不行嗎？”\\n\\n同桌前排的男生回過頭來笑話她，“你這種男人婆，好像也不是不行。”\\n\\n同桌狠狠地掐住前排男生的脖頸子，把那男生掐得嗷嗷叫。陸誌泱在心裡虔誠地起立行注目禮。他的這位同桌是真的可以成為女版伊森·亨特的。\\n\\n再然後，當他長大，見過更多人，經曆了更多事，他才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維定式，想要跳出這樣的定式，是一件比跳樓拆彈還要難的事情。\\n\\n酒店套房的沙發相當舒服，比他安全屋裡掉皮的那張舒服很多。他僅僅隻是躺著，就恨不能變成水直接化在冰涼又柔軟的沙發皮革裡。從這個角度差不多能看到臥室的窗戶，四年前的冬天，姚盛昌的屍體就是被麻袋包裹著，從這間窗戶上的頂樓垂落下來，在呼嘯的狂風中，一下、一下砸在玻璃上。\\n\\n“咣、咣”，像黃泉路上敲鑼打鼓的小鬼。\\n\\n一陣惡寒從陸誌泱的腳底板直接竄到他腦袋頂最翹的那根頭髮絲的尖上。他很劇烈地打了個哆嗦。如果他有陰陽眼的話，大概能看到姚盛昌的鬼魂飄蕩在這間房裡。他實在佩服酒店的公關團隊，即便這棟樓頂上發生過命案，居然絲毫冇影響它的生意。\\n\\n非但冇影響，甚至更火了，時不常有冒險的小年輕組隊斥巨資住店，把酒店天台當成景點。社交媒體上關於這間套房的住店視頻不少，大多是故弄玄虛來的，在房間裡立上三腳架拍攝一晚上的視頻，模仿著《鬼影實錄》的風格，大部分也是在自己嚇自己。網絡上把這家萬豪酒店描繪成這年年初藍可兒遇害的洛杉磯塞西爾酒店，同樣是屍體在天台被髮現，不同的是，姚盛昌案在兩年之後終於得以破獲，而藍可兒案則成了多年的未解之謎。\\n\\n姚盛昌案之後，萬豪酒店的天台和頂層的一部分房間曾關閉過一陣子，經過翻修，天台外圍加了一圈比人高的玻璃圍欄，每天都被擦得鋥光瓦亮，又加設了一片咖啡館、小酒吧，和駐唱的地方，被一排排修剪成圓形的灌木點綴著，角落擺放了幾把鞦韆式長椅。\\n\\n頂樓靠東邊能看到下麵一層露台上的露天泳池，水清見底，戲水的不多，倒是有幾個姿勢相當專業的傢夥在一圈接一圈地自由泳。\\n\\n陸誌泱來到酒店的時候是晚上，天台上零散地聚集著一些人，大部分西裝革履，衣著體麵。貼著玻璃圍欄，能看到溟港不眠的絢爛夜景。站在這裡，看著腳下錯綜複雜的街巷和螞蟻一樣的行人，就像上帝。\\n\\n他想，在自己短暫的警察生涯中，見過的那些利慾薰心的罪犯，都是為了此刻這樣登峰造極的快感而走上犯罪道路嗎？如果他出身貧困，麵臨這樣的選擇，會不會也走上同樣的路呢？\\n\\n下方泳池邊的躺椅上坐著三個身著華麗浴服，大概是在聊著什麼好笑話題的闊太太，爆發出陣陣笑聲，離這麼遠還是能傳到他的耳朵裡。那些笑聲隨風飄散在溟港的半空，好像這纔是溟港的主題曲似的。即便隔著玻璃圍欄，二十八層的高空還是讓他突然眩暈了幾秒。\\n\\n溟港的夜景總是美不勝收，密密麻麻的燈像是落下的星火。他想，這座城市是籠罩在鋼筋鐵骨和紙醉金迷之中的，他作為警察，卻必須麵對這座城市的背麵。\\n\\n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杜甫說安史之亂的時候社會是這樣，如今又何嘗不是呢？\\n\\n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打開微信發給了程絡。\\n\\n“你又越獄了？！”程絡喜歡把他離開安全屋的行為稱作越獄。\\n\\n“你也知道安全屋就是監獄啊。”\\n\\n“不不，我可冇這麼說。”\\n\\n上一句話被煞有介事地撤回了。\\n\\n“你冇被髮現啊？”程絡又發來一句。\\n\\n“盯梢我的那位還忙著給我敬禮呢。”——其實不然，他在下午五點一刻的時候接到了所謂的“查崗電話”，他用一如往常的卑微態度保證自己會乖乖呆在安全屋裡，然後扭頭就偷偷跑出去了。\\n\\n“陸隊長排麵真大，不愧是你。”\\n\\n“今晚有空嗎？”\\n\\n“今天終於放了我一天，不輪我值夜班了，今晚小吳在。”\\n\\n然後，他猶豫再三，還是發出那條訊息。\\n\\n“那你要來嗎？這上麵開了個酒吧，今天我請。”\\n\\n程絡給他連發了五個OK的表情。\\n\\n“那今晚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直接把你全家喝破產。”\\n\\n然而，程絡錯失了這個機會。讓程絡錯失這個機會的又是那個人。\\n\\n怎麼老是這個人？陸誌泱都開始困惑了。好不容易有個不太凝重的晚上能在天台吹吹風，能把過去的經曆拋之腦後，身邊能坐著他入行以來最惺惺相惜的戰友——也不排除有更進一步的可能。他們能聊聊工作以外的事，小酌一杯。\\n\\n結果偏偏就是這麼一個還算平靜、天高雲淡、星光漫天的晚上，這個他本來可以跟程絡相談甚歡的晚上，他又和那個人相遇了。\\n\\n命運吧。\\n\\n陸誌泱有點自暴自棄地想。\\n\\n那是在他來到電梯口準備去酒店大堂等待程絡的時候發生的事。因為頂樓隻有高級會員才能刷卡乘坐電梯到達，他決定提前下樓等她，內心還有點雀躍。\\n\\n他剛走到天台的電梯間時，就聽到“叮”的一聲。也不知道自己腦子突然犯了什麼病，他心虛地想轉身退回去，驚出一身冷汗。隻是他還冇邁出去兩步，電梯門就緩緩打開，他尷尬地回過身，和從電梯裡走出來的人麵麵相覷。\\n\\n這人還有點眼熟。\\n\\n“哈嘍。”他渾身僵硬地說。\\n\\n確實是個熟人。\\n\\n他淒涼地想。\\n\\n“哈嘍。”那人也學著他的樣子回答，聲音輕佻又狡猾。\\n\\n這一切都更糟了。\\n\\n陸誌泱覺得自己的心臟就快掉到腸子裡去。電梯間的地毯繪製著《聖經》的圖案，從伊甸園裡的亞當夏娃，到摩西開了紅海，耶穌誕生於馬廄、又被叛徒出賣。地毯那麼軟，腳步像是踩在水上。就在這樣的悄無聲息中，顧瑢走出電梯，來到他麵前。\\n\\n此時此刻，比一個連環殺人犯輕描淡寫站在自己麵前更離譜的是什麼？\\n\\n是穿著女裝的連環殺人犯輕描淡寫站在自己麵前。\\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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