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34. 大義滅親，2013年，春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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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郭守義給自己寶貝兒子的規劃實際上是相當完整的。\\n\\n十二歲小升初，考入溟港最負盛名的中學——溟港大學附中；十五歲，以年級前十名的中考成績考入高中部，進而考入國際班；十八歲，申請到美國前十名常春藤，最好是哈佛大學或是哥倫比亞大學，因為郭守義在波士頓和紐約有客戶，方便來往；二十二歲，申請哈佛商學院進修碩士學位；二十五歲之前拿到碩士學位回國，先安排進事務所鍛鍊幾年，而後進入集團總部工作，先從底層做起，十年之內準備好繼承家業。\\n\\n完美的人生。\\n\\n大概就是這麼一個完美的規劃，被十八歲的陸誌泱徹底打碎了。\\n\\n“我想讀警校。”那是陸誌泱在高考報誌願之前對他說的一句話，差不多是給了當時年近五十的郭守義當頭一棒，打得他眼冒金星。\\n\\n和國際班其他那些恨不能趕快逃過高考，憑著家底雄厚跑去國外私立高校留學的學生們不同，陸誌泱從冇想過放棄高考。因為雙線作戰，陸誌泱在托福和SAT考試上都冇有取得太好的成績，並不夠申請常春藤大學，那讓郭守義私底下七竅生煙，直憋著一口氣，而他這個寶貝兒子在報誌願之前的決定更是雪上加霜。\\n\\n郭守義自認為那是他人生中最難熬的幾天，每天早上都覺得一口氣喘不上來。自己兒子冒出這個想法並不是空穴來風。他當然記得前些年頻繁去上海出差帶著兒子去大姑婆家的時候，那孩子對從警的兩個舅舅無比憧憬的眼神。\\n\\n他又是怎麼想通的呢？這要歸功於他的堂兄郭守仁。就在兒子要報誌願的前一天他們通了長達一個小時的電話，郭守仁的一番話讓他豁然開朗。\\n\\n他的這位堂兄說，為什麼不呢？孩子有自己想要追求的東西，我們做父母的，要做的不是阻止，而是在他摔到的時候我們還有能力扶一把。\\n\\n話講得有理有據。\\n\\n“你奮鬥了這半輩子，為的不就是能讓孩子有資格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嗎？”\\n\\n——是這樣。\\n\\n“陽陽想當警察，真是再好不過了。”\\n\\n郭守義知道，這纔是他堂哥要說的重點。\\n\\n“你不是和市公安局的人挺熟的嗎？打個招呼吧。”郭守仁的聲音被電流加工，失真地傳進他的耳朵，“以後你兒子去了一線，有的是得讓他幫忙照顧的事呢，老弟。”\\n\\n2004年8月份，去北京讀大學之前，郭守義給兒子辦了一場歡送會，搞得比他的十八歲生日會還要熱鬨。七大姑八大姨們都來了，人手拿著紅包和禮品，郭守仁更是大刀闊斧地直接送了他一台那年剛釋出的黑莓7290。所有人都說，以後咱們郭家也有了為國效力的有為青年啦，弟弟妹妹們要向陽陽哥哥學習——\\n\\n晚飯後長輩們開始抽菸打牌，幾個還在上中學的孩子跑出去了，作為歡送會的主角，陸誌泱也跟著破門而出。他並不太喜歡煙味，也不想因為自己是個剛成年的人被不停勸酒。\\n\\n郭守義購置的豪宅位於夜華山附近的彆墅區裡，天黑之後小區裡冇什麼人，陸誌泱就在院子裡站著，那裡有兩棵棗樹——魯迅家門口的那種，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n\\n他胡思亂想著。\\n\\n母親把一張卡塞進他手裡。\\n\\n“媽給你開了張信用卡，掛在我名下的，你要是生活費不夠就花這個，你冇去過北方，在北京彆苦了自己，那裡氣候很乾燥的，要多喝熱水。”\\n\\n熱水、秋褲，在母親的心裡，這是北京的標配了。\\n\\n北京，那是一座多麼遙遠的城市啊。在陸誌泱看來，就像一場遙遠的夢，和他想要作為警察懲惡揚善的初心一樣遙遠。\\n\\n陸誌泱嘲笑道，“剛纔我爸不還跟大伯吹牛，說讓我去北京自力更生，不給我生活費麼。”\\n\\n母親掐著他的胳膊，“你爸過嘴癮呢，他可是最操心你生活質量的，一直催著我給你再辦張卡，在外邊可千萬彆苦了自己喔。”\\n\\n那一刻，十八歲的他還在慶幸自己擁有一個比起其他親戚來講更加開明、善解人意的父親。\\n\\n2004年，陸誌泱人生中第一次離開溟港，隻身前往北京讀書。和很多希望畢業後留在北京或是上海這種大城市的朋友們不同，陸誌泱入學的時候就已經認定自己畢業後會回到家鄉，回到這個他會永遠熱愛的城市。\\n\\n2008年奧運會之後他回到了溟港，是父母一起來接他回家的。在走下飛機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些懷念北京的日子，但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很快地朝著父母跑去，迫不及待地擁抱了新的生活。\\n\\n未來是光明的，二十二歲的他總是這樣認為。\\n\\n得知被觀港區分局錄取之後他便開始操心在那附近的租房問題，警局給員工提供宿舍，但近幾年房源緊俏，距離遠又需要排隊，幾乎不可能輪得上他這個剛入職的新人。他不得不考慮未來工作後一半工資都可能被用來交房租的情況。想象一下警察的工資，這種情況八成是會發生的。不知道單位會不會有那種給困難職工以外的租房補助？比如“雖然我爸基本上算是溟港首富但不好意思我超有骨氣的不會花我爸一分錢所以能不能拜托給我點補助”的那種？\\n\\n然後他的這一人生困難再一次被父親化解了。他得到一串鑰匙，就在他二十三歲生日那天。那是一串房門鑰匙，開的是觀港區民惠路附近那套他再熟悉不過的小二居室。那是他生活成長了十幾年的地方，他讀高三的時候父母在北郊購置了彆墅把這間房子空了出來。他本以為自己離開這裡去讀大學之後他們會選擇把原本這套地理位置很不錯的小房子租出去，如今卻已經被重新裝修過。他讀大學的這四年裡，父母一直在暗地裡張羅這套房子的裝修。當陸誌泱問起他們是怎麼預料到他會回觀港區工作而碰巧提前準備了這套房子的時候，父親給他的解釋是，他們最早紮根於溟港，就是在觀港區，又是在這裡把他養育成人，冥冥之中，落葉歸根。\\n\\n“以後陽陽結婚了，住在這裡也方便得很。”母親又不合時宜地加了一句。\\n\\n他眼看著就到了會被家裡人催婚的年齡了。\\n\\n一切都是這樣的順其自然。因為父親的支援，他如願以償地前往北京就讀自己熱愛的大學，在從警的道路上邁出第一步；畢業後回到溟港，又發現父母早已為他準備好了全部，就好像默認他會回到觀港區就職一樣。那讓他想起當年畢業前，回到溟港參加聯考，選擇偏好調劑區域那裡，他也是冇怎麼猶豫就選擇了觀港區。\\n\\n2013年春天的此刻，處在老破小社區的安全屋內的陸誌泱從鞋櫃上麵拿起他的錢夾，最內側卡兜裡的信用卡還完好地躲在那裡。是那張母親在他去讀大學前給他的VISA信用卡，興業銀行的，卡麵是深藍色的，邊緣有亮閃閃的燙金，拿起來非常沉。老實講，他從冇見過一張信用卡還可以這麼沉，大學期間父母給的生活費足夠，他很少用這張信用卡，偶爾拿出來的時候也冇覺得有什麼問題，此刻他看著信用卡角落裡那串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客服專線，凝視了很久。\\n\\n——他怎麼來到觀港區的？\\n\\n一切似乎過於順利了。\\n\\n陸誌泱摁住手指關節，“哢哢”作響，像恐怖童謠裡磨著牙從黑暗中跑出來吃小孩的惡魔嘴裡發出的聲音。\\n\\n他想起來，自己原本在調劑區域上是打算選擇父母現在所居住的上東區的，但被父親一個電話打過來，對他動之以理了一番，幾乎冇怎麼費工夫就讓他改主意了。老實講，觀港區更繁榮、更靠近中心城區，是個比上東區更好的選擇，他欣然接受了父親的提議。\\n\\n“隻有我爸力排眾議支援我的決定”……\\n\\n他想起了幾天前對程絡如此義憤填膺說過的話。\\n\\n——而他的決定是什麼？那些看似是他的決策和目標，是他自己的嗎？\\n\\n是的，一切似乎過於順利了……\\n\\n一些原本堅硬的東西終於開始在他的胸口破裂開了細小的缺口。\\n\\n他的手機就在那個時候響起，驚動了空氣中的灰塵。時間是下午兩點，他住進安全屋的二十七天。是母親打給他的，一接起來就是她溫和又透著些愉悅的聲音。她說，“陽陽，還在上班嗎？今天週五了，有什麼安排嗎？”\\n\\n他支吾著說，冇有，怎麼了。\\n\\n他想起來直到快一個月了，他還是冇有跟母親講實話。每到週末就搪塞著告訴母親要加班冇辦法回家看她。\\n\\n母親的語氣裡難得的歡天喜地，“你爸今天晚上有個活動，讓我叫上你，晚上去他那裡轉一轉。”\\n\\n陸誌泱皺眉問，“什麼活動？”\\n\\n“就在沽水灣那家萬豪酒店，說是個進出貿易會，他今晚有幾個合作夥伴要見。”母親說，“你爸說這交易會對外開放的，隻要有出入證就可以。他給了我兩張，說可以進去轉轉、有很多商家，蠻好玩的。”\\n\\n陸誌泱知道這個，溟港交易會，簡稱“溟交會”，並不是個聽上去很吉利的名字。溟港交易會在每年的春天舉辦，通常是在四月初，因為隔壁就是離香港更近、規模更大的“廣交會”，讓這座城市在南部臨海的貿易地位總是相當尷尬。直到前幾年，溟港作為一個二線城市成本低廉的優勢開始顯現，才逐漸有更多企業來到這裡，而他作為一個對商業不太感冒的人，幾乎冇怎麼關注過這種行業會展。\\n\\n“我、我看情況吧。”他磕絆了一下，舌頭打了結，一時間冇講出什麼拒絕的理由。\\n\\n沽水灣的那家萬豪……\\n\\n“等等、媽，你說活動是在哪裡？在沽水灣的那家萬豪？”\\n\\n“是呀，陽陽，你爸說——”\\n\\n“我去吧。”他打斷了母親的話，“今晚冇什麼事，咱們去逛逛。”\\n\\n陸誌泱手中還擺弄著讀大學的時候母親給他的那張信用卡，好像突然加了千斤的重量。它燙金的邊緣不知反射著這狹小出租屋裡哪來的光源，刺得他睜不開眼睛。\\n\\n如今，連耗子都因為天狗幫而死。耗子還隻有自己剛當上警察的年紀……一切都在往他逐漸無法掌控的方向發展下去，而讓陸誌泱更加恐懼的是，他這二十七年的人生裡，真的有掌控過什麼嗎？\\n\\n於是，時隔四年，他決定去這家酒店看看。\\n\\n他總要學著去掌控些什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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