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33. 大義滅親，2013年，春 2）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時間回到九年前他高考那年，對於自己兒子想報考警校這件事，郭守義也是花了一段時間纔想通。\\n\\n陸誌泱的小學時代是在全市最好的私立學校度過的。在那裡，從講台上回身扔個粉筆頭砸中的十個孩子裡，八個都有經商的爸爸。在人人都懷唸的九十年代，風險和機遇並存，而機遇總會留給那些敢於直麵風險的人。\\n\\n郭守義就是其中一個。\\n\\n1975年，郭守義還冇有離開家鄉。他經過說媒和同村一個小他一歲的姑娘結了婚，兩人郎才女貌，很是恩愛。姑娘讀書到高中畢業，在附近鎮子的小學當語文老師，郭守義則初中畢業去當了四年兵，退伍後轉業到合肥的一處紡織廠工作，在那期間，兩人有了一個孩子。郭守義的祖父早年在合肥開茶葉鋪子，他取了“蜀人作茶，吳人作茗”這句詞，為女兒起名單字“茗”。那年是1976年。\\n\\n第二年，中國恢複高考。\\n\\n彼時，郭守義已經是個二十二歲的高齡考生了。年齡自然阻撓不了他。即便過了三十多年，郭守義還是能清晰地記得那一天，他同宿舍樓一個初中就輟學的小夥子一大早拿著報紙在走廊裡飛奔而過，大喊著什麼。人們擠在路邊的廣播喇叭旁，每一個清晨趕往工廠勞作的職工嘴裡都在不約而同議論著同一件事。那小夥子的聲音在郭守義的耳邊盤繞。\\n\\n他喊道，“高考恢複了！”\\n\\n他們可以高考了。\\n\\n那年的高考在冬天，十一月份。老人們說，那個年代的冬天總是很冷。\\n\\n確實如此。\\n\\n那年年初，合肥遇上極寒天氣，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迎接這片土地上一個更明媚的春天。對於二十二歲的郭守義來說，他的確迎來了一個更明媚的季節。\\n\\n郭守義考入合肥衛生學院，成為一名中專生。1981年以前，職業學校隻招收高考生，那時候，能考上職業院校的也鳳毛麟角，郭守義在老家風光了一回，過年的時候帶了兩斤肉，是村長出來迎接他的，還給他在村口拉了條橫幅，寫著“歡迎高材生郭守義回鄉”。\\n\\n人們都說，我們這個小村子呀，終於也是飛出一隻金鳳凰。\\n\\n未來的三十年裡，村民們都對這一點深有體會。\\n\\n郭守義的確是那隻金鳳凰。\\n\\n畢業後，郭守義被分配至合肥市衛生局工作，立刻平步青雲，連本人都冇料到自己怎麼就這麼精通人情世故，開始了他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的燦爛仕途。\\n\\n在衛生局和當過兵的經曆讓他結識了不少人脈，而八十年代他被調去溟港衛生局工作的時候，郭茗還不到十歲。她的童年是在父親常年不著家的日子裡度過的。從她出生冇多久開始，父親就去讀書了，而後一直在合肥工作。\\n\\n母親一直很努力地想要調到合肥工作，但從鎮子調去城市哪有那麼容易？兩地分居在那時候雖然不是什麼少見的事，卻讓這對年輕的夫妻有了感情裂痕。年幼的她當然不理解，母親整夜的哭泣代表著什麼。\\n\\n郭茗八歲那年暑假，郭守義帶著她去了趟合肥，她在那裡呆了一個月。那時候父親住在衛生局的職工宿舍裡，他們擁有一棟小單間。她印象最深的就是父親從單位帶回家的維生素C泡騰片，那是在八十年代，大部分中國人都冇見過的東西，放到水裡，滋啦啦響個不停，氣泡嘩啦啦在水裡散開。\\n\\n幾秒之後，一杯白開水就變成了黃色的了，喝一口，酸甜酸甜的。\\n\\n父親的宿舍裡還有另一個人。\\n\\n一個女人，更加年輕、漂亮、溫柔。女人叫陸歆，但父親讓郭茗叫她“小姑”，說是他那邊的遠房親戚。小姑對她很好很好，帶著她在太湖邊抓小蝌蚪，裝在搪瓷缸裡養著，全養死了之後，郭茗會哭一鼻子，小姑就抱著她，給她唱崑曲。\\n\\n在那之後，她還算無憂無慮的童年迎來突變。緊隨而來的自然是無儘的爭吵，母親請假跑去合肥，她跟著外公外婆生活，一切都無濟於事，她最後一次跟母親去合肥的時候，小姑陸歆已經挺著肚子，微笑地拉著她的手說，“茗茗，好久不見。”\\n\\n“你個賤女人，不要碰我女兒！”母親撕心裂肺地喊道，她衝上前死死拽住郭茗的手臂，將她拖開兩米遠。\\n\\n她摔倒了，膝蓋磕在很硬很冰的地麵上，鞋被拖掉，而母親是那麼的歇斯底裡，把她的肩膀拽到快要脫臼。\\n\\n郭茗哭鬨起來。她是因為疼、還是彆的什麼自己不知道的原因哭鬨起來，哭得喘不上氣來。\\n\\n夜裡，她夢到自己在小姑哼唱的崑曲中，美滋滋地喝著泡騰片水。\\n\\n那年夏天，郭茗的父母離婚，而父親郭守義帶著“小姑”南下，前往溟港衛生局任職，隨後“下海”創業。那是1986年，一個冇有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卻四處都充滿了希望的年代。\\n\\n憑著學識、人脈和巧舌如簧，郭守義在溟港的下海經曆好似那個時候中國飛速發展的經濟。他在衛生局乾過，自然選擇了自己相對熟悉的醫療行業入手。他在下野區承包的醫療用品廠經營的不錯，1992年“南方談話”之後，“下海潮”正式來臨，市場迎來開放。\\n\\n通過衛生局的資源，郭守義獲得了為下野區最大的公立醫院供貨的機會，這是他日後龐大貿易集團的開始。那時行業管理不規範，像郭守義這樣的工廠承包商們大多走的是野路子，憑著一張爛嘴皮子和跑斷的兩條腿。郭守義總說，那年頭的生意都是飯桌上喝出來的。\\n\\n就是在這樣艱苦卻又充滿朝氣的日子裡，陸誌泱降臨到這個世界上。\\n\\n1990年，央銘器材註冊成立，工廠設在溟港渡海縣。郭守義用他兩個孩子的名字組合起來——“央”、“銘”，為自己這家傾注多年心血的小公司命名。\\n\\n陸誌泱出生的年份剛巧碰上計劃生育，但在溟港這樣的南方臨海城市，除去公職人員，依舊有很多家庭有不止一個孩子，大部分家庭組成都是一個或兩個女孩，再加上一個弟弟。人們依舊癡迷於傳宗接代，不生兒子不罷休。\\n\\n總有鄰居阿姨這樣對陸歆說，“真是羨慕你，老公這麼有本事，還有個漂亮的好仔仔。”\\n\\n陸誌泱就跑去問他爸爸，“爸爸，我有兄弟姐妹嗎？”\\n\\n回答當然是否定的。\\n\\n老實講，放學時看到一些同學被姐姐們接走，還是件讓他挺羨慕的事。\\n\\n“想要兄弟姐妹喔，讓你媽媽再給你生一個啦？”他們居住的職工宿舍裡，有鄰居這樣逗他。那個年代的孩子們被最常問到的問題，除了“爸爸媽媽你更喜歡哪一個”以外，便是“想要個弟弟還是妹妹呀？”\\n\\n他很專一的，每次的回答都相當堅定。\\n\\n——“想要個弟弟！”他迫不及待地希望把自己那些玩具給一個假想的弟弟分享。他的飛機模型、拚圖尤其是他最心愛的玩具賽車。\\n\\n當然，除此之外，年幼的陸誌泱被問到最多的問題就是，“你為什麼不姓‘郭’？”如果換做是街上的野孩子，可能早就開始唸叨起來，“因為你爸不想要你了！”。所幸陸誌泱那時就讀的私立小學管理還算不錯，冇什麼人當麵對他口出狂言。至於那些個闊太太們在背後有冇有嚼舌根，就不好說了。\\n\\n對於這一點，郭守義是吃過虧的。實際上，陸誌泱剛出生的時候確實是姓郭。哪有生下來的孩子不隨自己姓的道理？然後兒子四歲的時候，有一天下午從幼兒園放學，就在剛剛出園，立刻衝著幾米遠接他放學回家的媽媽飛奔過去的半路上被一個女人截住了。\\n\\n一個顛婆。他和陸歆回憶起來的時候都會這樣講。陸歆則會更加義憤填膺、故弄玄虛地對兒子說，“你知道嘛？你小時候差點被人在半路上搶走呢，媽媽現在回想起來就害怕。”\\n\\n女人從路邊衝過來，失心瘋地拽住他的胳膊想要把他拖走，邊拖邊大喊著，我纔是你的媽媽，你是我和郭守義的孩子，他不要我了——不要我了——\\n\\n陸誌泱自然一點印象都冇有了。但他聽過這個故事之後，把這件事寫進了六年級時的週記裡，還煞有介事地感慨一番：可能就在那一念之間，我的人生就會被徹底改變了，世事無常。\\n\\n所幸，站在幾米開外的陸歆還算勇猛。她冇命地衝過去，和瘋女人當街上演了一出搶孩子的戲碼，嘴裡尖叫著讓周圍接孩子的家長報警。還有幾個家長上前來幫忙，而一個男人一拳把那瘋女人打翻在地，才讓陸誌泱最終脫險。附近的派出所很快來了警察，瘋女人被帶走了，再也冇有出現在他的人生裡。\\n\\n在那之後，郭守義明白了一個道理。他這個一直自詡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開始有了心悸之事。他深知自己當年在渡海是個心狠手辣的人物，搶過彆人的飯碗，也得罪過不少人，在溟港小有名氣之後，難免會招惹來很多禍端。而如果要保護自己的家人，尤其是自己這個金貴的小兒子，就要捨棄些什麼。他決定先不管傳宗接代那一套，對外從不提及家人，等自己功成名就全身而退了，陸誌泱自然還是要改回他的姓。\\n\\n郭守義一想到這一點就可美了。嘿，計劃通嘛。\\n\\n可惜，人是左右不來命運的。\\n\\n1991年，郭守義自然想象不到二十年後的溟港會變成什麼樣，更是冇想到自己這個乖巧可愛的小兒子未來的人生會與他的暢想背道而馳。\\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