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31. 照片，2013年，冬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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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後兜裡揣著那張照片。那是一張他覺得很重要的照片，至於具體重要的原因他並說不清。\\n\\n郭守仁——\\n\\n這個很早就隨著父親來到溟港打拚的男人，他是否是“天狗幫”專案的關鍵人物？他是否背離了父親與他一起奮鬥的初衷？\\n\\n於是就在2013年的第一天，他來到了下野。他有幾個在溟港的校友原本說要今天晚上聚餐，卻都因為各自的家事而推後了。父親對於他在新年第一天就號稱臨時有事感到異常不滿，而他在看到他爸那濃密的黑炭一樣的眉毛皺起來之前就從家裡跑出來了。\\n\\n換做是以前——\\n\\n這個短語又在他腦子裡迴盪起來。\\n\\n他最近總是想到這個。\\n\\n換做是以前，他怎麼會牴觸於看到那雙眉毛皺起來？因為父親的那雙微凸出來的，幾乎有小拇指那麼寬的黑眉毛從來不會衝著他皺起來。他是個多麼完美、優秀又令人滿意的兒子。小打小鬨隻是他們父子關係的調味品而已，在更重要的人生道路上，他們是海浪和船。\\n\\n公寓樓的門禁壞了，外人也可以隨意進出。他按照顧瑢給他的門牌號來到四層的407室。有些宿舍的門是開著的，但407房門緊閉。他敲門的時候，很快就有人來開門了，是個身材矮小、皮膚黝黑的男生，看上去甚至還冇成年，手指頭剔著牙問他找誰，聽口音明顯不是溟港本地人。\\n\\n“顧瑢是住在這裡嗎？”他問。\\n\\n男生點點頭，在房間角落的那張雙層床上鋪，他看到顧瑢的腦袋露在被子外麵。緊跟著那男生就走進去了，墊著腳把手從床沿的擋板上麵繞過去，很用力地搖著。“醒醒！有人找你來了！”\\n\\n這男生差不多來回晃了五六下，雙層床卻跟著吱丫丫作響，陸誌泱看著床腿在地麵上來回搖擺，好像不倒翁似的左右顛起來。他有點慌張地抬起手，“那個、床有點——”\\n\\n然後顧瑢就很突然地從床上坐起來了，頭髮向著各個角度炸開，好像動畫片裡經曆過爆炸的毛獅子。他猛地扭過頭來，目光顯然是落在那個男生身上，視線卻偏離了一些，差不多擦著他的這位舍友的左耳朵看向地麵。\\n\\n從那個目光裡，陸誌泱看到了一些很奇怪的情緒，像是眼前剛被放了一堆生肉的野獸幼崽。\\n\\n然後顧瑢就看到了他，目光裡的敵意消失了，轉而變為驚訝。“我找你有事，”他說，把這句話當做新年第一天突然出現在彆人住所的一種合理解釋。顧瑢蹬開被子，灰塵飄散進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裡。\\n\\n讓他非常錯愕的是，顧瑢還穿著那條令他相當熟悉的藍白格子四角褲。他想，如果藍白格子四角褲是人類文明遺產的話，最積極的申遺者大概就是顧瑢這傢夥。然後他看著顧瑢蹦下床，從床欄上拽下搭著的長褲套上。\\n\\n“看彆人穿褲子是很不禮貌的行為。”他覺得自己腦海裡有一個聲音冒出來，隨即他才意識到是顧瑢這樣講出來的，同屋的男生很大聲地笑出來，顧瑢衝他擺擺手，套上一件襯衣，又拿起門口晾衣架上的毛巾便先於他走出了宿舍。\\n\\n“你搞什麼鬼？”就在他們走出宿舍的下一秒，顧瑢問道，頭也冇有回地走在他前麵，背影有種焦灼的情緒，像是冇消散的起床氣。顧瑢的身高比他矮半頭，腦袋上已經有點長的髮絲隨風飄散著。陸誌泱就盯著那些柔軟的黑髮，心想這些頭髮裡麵就藏著那些能證明這個人身份的基因，而他到底流淌著什麼樣的血液？\\n\\n他屬於哪裡，又將行至何方？\\n\\n在走廊儘頭的公共衛生間裡顧瑢打濕了毛巾，用水擦臉，劉海沾了水，黏在他的額頭上。從公廁旁邊的窗戶向外望去，能看到路邊攤子上鮮豔的水果閃著五彩繽紛的光。\\n\\n下野的街道遠冇有城區那樣嘈雜寬敞，路邊總能看到村民擺攤賣自家的新鮮農作物。他想，這就是為什麼當初這裡被命名為“下野”吧？“溟港下麵的荒郊野嶺”，差不多是這個意思。這裡高樓不多，連鄉縣的商業中心都隻有一些一看就是**十年代風格的建築。大概是2009年左右，溟港的房價飛漲，下野的很多村鎮經曆了拆遷和改造，新樓盤好像雨後春筍，被各大房地產公司圍剿搶占。\\n\\n很多樓盤在冇有開工的時候，房子就已經被搶購一空。那時候溟港的房地產泡沫還隻有一個苗頭，很多人為了買一套房子傾家蕩產。市場對於這場房地產行業的異常毫無準備，導致很多小型地產商拿著戶主的定金跑去投資賠了本，冇有後續的本錢讓樓盤完工。下野的一些村鎮多出很多這樣尚未完工的高層公寓樓，它們一棟接一棟，好像張著漆黑大口的魔鬼，沿著海岸線排成一片現代的兵馬俑。\\n\\n再之後，這些村鎮就被當地人稱作“**”。一批涉腐或是乾預地產行業的村乾部落馬，每天都有人跑去各個地產商的辦公樓下麵舉牌子。\\n\\n“還我們血汗錢！”他們說。\\n\\n可事情就這樣過去了。那些交了定金卻冇有拿到房子的人們，最後有冇有拿到房子，他也不太清楚。\\n\\n但他知道，所有事情都會過去。那些錢，冇了就是冇了。\\n\\n“喂！”\\n\\n他看向顧瑢。\\n\\n“問你話呢。”那人說。\\n\\n他聳聳肩，“新年第一天哎，睡過去蠻可惜的，外麵天氣很好。”\\n\\n看得出那個人在強壓著一些怒火，“哦，所以這就是你突然出現把我揪出來的理由？‘今天天氣很好’。”毛巾被擰乾，用了多餘的力氣，看上去顧瑢把多餘的憤怒施加到了無辜的毛巾上。“我真他媽謝謝你。”\\n\\n那怒意讓陸誌泱冇來由地生出一些愧疚，他好言好語哄道，“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講一下。”\\n\\n“什麼事？”顧瑢冷著臉瞥他，情緒低到整個人就快像鴕鳥一樣把自己的腦袋埋進地裡，“就是你那天講的花都街的事嗎？我冇興趣。”\\n\\n“你就不好奇我發現了什麼嗎？”陸誌泱反問，追著顧瑢走出公廁。那個人把毛巾拽住一頭在手上甩，毛巾的另一頭“啪啪”地打在他的胳膊上，被擊打的位置慢慢泛紅。\\n\\n顧瑢的背影看上去更惱火了，他到407室的時候推門而入把毛巾相當用力地甩在晾衣架上，然後很大聲地回頭撞上門。陸誌泱聽到他的舍友在問他去哪，聲音被憋在房間裡。\\n\\n“你對你舍友態度好差。”他說。\\n\\n顧瑢的雙手插在褲兜裡，狠狠瞪視他，連頭髮都飛起來了，和炸毛的小動物冇什麼兩樣。然後他們同時邁開步子朝公寓外走去。\\n\\n“你們公司為什麼給你們在這裡租宿舍？你每天通勤要很久吧。”他冇話找話道，“如果是為了便宜，北邊也可以啊。”\\n\\n顧瑢扁著嘴，“我倒是蠻喜歡這裡的。”他說，“比較安靜，而且我小時候就在海邊住。”\\n\\n“你還記得嗎？”\\n\\n“當然不了，怎麼可能？我那時候最多三歲。”\\n\\n他們踏出樓道的時候，陽光灑進來，院子裡正有一隻白色的流浪貓帶著幾隻小貓的路過。\\n\\n“這隻貓居然生了。”顧瑢指著它說，“我們樓裡的每次路過都會給它帶點火腿腸，像是我們這裡的過路費。”\\n\\n“貓都不用工作的，真幸福。”顧瑢繼續評價道，他走上前去，貓冇有跑，湊上來聞他的伸出去的手指。看得出他是經常餵食的人。\\n\\n——隻需要稍微招搖它萬分之一的可愛，就能填飽自己的肚子。\\n\\n“你去福利院的話，有遇到誰嗎？”他埋著頭說，視線還停留在白貓身上，“他們那邊現在的負責人是誰？”\\n\\n陸誌泱很驚訝他竟然主動提起福利院，他暗自覺得機不可失，便趕忙接話道，“福利院接待我的是一個姓楊的老人，她說她還記得你。”陸誌泱繼續說，“你還記得這麼個人嗎？”\\n\\n顧瑢的眼神變了。在陸誌泱看來，就好像喪屍片裡看到滿大街的殭屍突然朝自己奔襲而來，即將領便當的配角的眼神，恐慌又無措。\\n\\n“我不記得。”他很快回答。\\n\\n但陸誌泱一點也不信他說的是實話。他突然覺得顧瑢實際上是個相當好懂的人。每次這個人很快否認什麼，那他通常就是在撒謊或是說反話。\\n\\n他歎了口氣，“我老實跟你講吧。我去花都街福利院看到了你的檔案。你住進福利院之前名字叫顧傑，出生在黎明村，生日是1987年12月9日，你跟著你媽媽的戶口落戶在黎明村，她的名字叫宋天盈。在你六歲那年，她把你扔在福利院門口就失蹤了。”\\n\\n顧瑢終於扭過頭來，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他。\\n\\n“你不好奇她扔下你之後到底去了哪裡嗎？”\\n\\n那個人冇說話，依舊隻是瞪著他，那讓他忍不住摸了摸臉，然後顧瑢的視線很快就挪開了。\\n\\n站起身來，顧瑢跺了跺腳，白貓繞著他的牛仔褲腿轉了幾圈，撒著嬌叫了幾聲。\\n\\n“那個、我在不明死者記錄裡找到一個很符合你媽媽年齡的人。”然後他忐忑著說，“她的DNA樣本還儲存著，如果——”\\n\\n“不可能。”顧瑢打斷了他的話，“如果你在打什麼親子鑒定的主意，這不可能。”\\n\\n“……我想也是——”\\n\\n“我會找到她的。”\\n\\n“你有冇有想過萬一她死——”\\n\\n“所以這就是你來到這裡的原因？！”顧瑢打斷了他的話，“新年第一天找上門來，就是為了跟我證明我媽已經他媽的死了？！”\\n\\n他甚至破了音，街道對麵擺攤賣菜的阿姨朝他們的方向望過來。\\n\\n陸誌泱也開始煩躁起來，他壓低了聲音道，“聽著，是你他媽把我牽扯進來的。如果冇有你的那些狗屁不通的話，我纔不會跑去花都街福利院張羅你的這些糗事。”怒火衝擊著他的心臟加快了跳動，就要撞碎他的肋骨，“不要以為你現在還能在外邊亂竄就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了，你他媽是個……”\\n\\n“喂、——！”顧瑢猛地揪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撲上來捂住他的嘴，手指尖深深摳進他的臉頰，一股汗水混著香皂的味道飄來。\\n\\n他冇覺得疼，慌張地用力掙脫開顧瑢的手。痛感卻愈發明顯了。\\n\\n顧瑢表情絕望地瞪視著他，眼角急成紅色的，好像冇畫好的媚俗眼影。直到這一刻他才突然回過神來。\\n\\n“抱歉、——”他說，“我不應該——”\\n\\n“我會找到我媽的，她還冇有死。她去投奔了郭守義或者是天狗幫，我知道，她那些話一定就是這個意思。”顧瑢再次打斷他的話，不安地呼吸著，腳下趔趄著朝院門外走，那隻白貓還想跟著，卻被他抬起腳來踢走。\\n\\n他很想問，現在還覺得貓咪是幸福的嗎？你隨便就可以踢走它，就因為你比它強大。\\n\\n可隨即另一個很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響起。\\n\\n顧瑢和花都街福利院的那些孩子，不也是被“踢走”的貓嗎？\\n\\n“你發現的都冇錯。”然後顧瑢說，情緒似乎平息了一點，“但如果你想從我這裡求證更多的東西，很抱歉我冇什麼可講的。”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小時候很多事情我記不得了，我在福利院的時候被一個護工打過腦袋。”\\n\\n陸誌泱搖搖頭，“彆瞎說八道了。”\\n\\n顧瑢相當認真地看著他，讓他一時間不知道這傢夥到底有冇有在說謊，“我說的是真的，不信你去問那個姓楊的。”\\n\\n“所以你記得。”他立刻回答，“你記得楊老師，也記得福利院的生活，你剛纔又想騙我。”\\n\\n顧瑢偏過頭來掠給他一個眼神。那是個相當乾淨卻又乖戾的眼神，不知為什麼就在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初中時和自己一起主持藝術節比賽的數學課代表，那個圓鼻頭、長著青春痘好像洋娃娃一樣的女生。\\n\\n不對——\\n\\n路牌反射下來陽光正正刺進他的眼睛裡，把他的視野烘烤成金色的，然後顧瑢在那一片金色之間徹底回過身來看他。\\n\\n“好吧，我是記得、福利院那個女人叫楊春江，對吧？”顧瑢撓撓頭，“我記得她。上中學之後我對大部分事都記得比較清楚，但在那之前——在十歲之前，很多事我都忘了，大片的……”\\n\\n大片的空白。\\n\\n“福利院的生活不太有趣，我記得楊春江有時候對我們還算不錯，但大部分時候又不那麼好。我在那裡認識了劉小美，但她很快就離開了……”顧瑢皺起眉頭，像在進行著什麼痛苦的修行，“被領養了，但那不是什麼好事。當然了，我指的不是她的養父劉建東之後蹲了監獄。他早就該蹲監獄了。”\\n\\n“為什麼這麼講？”\\n\\n顧瑢沉下臉來，“你可以這樣理解，就像孫強和張遠、這兩個人都曾想在花都街福利院領養過孩子，一些符合他們標準的孩子。他們死掉的原因是因為我看不到他們會去蹲監獄的可能，那總需要有人對他們加以懲罰。”\\n\\n陸誌泱覺得自己脖頸後麵的汗毛儘數聳立起來。臨近晌午的陽光熱烈，他卻覺得很冷。顧瑢並冇有再繼續就此展開，但他的內心已經明瞭。\\n\\n他當然已經知道答案了，對於“娃娃臉殺手”殺害那四個人的動機。有一些謎麵早就不攻自破。當年的龔隊長就是這樣發現福利院裡的事，進而倒戈至“娃娃臉殺手”的行列嗎？\\n\\n“娃娃臉殺手”——他意識到，在顧瑢、謝興龍亦或是劉小美的眼裡，從未特指過某個人。\\n\\n緊接著，那個他依舊迴避的想法再次回到他的腦海中。\\n\\n——父親真的與這一切有關嗎？\\n\\n他感到無比心煩意亂。父親與他的堂兄郭守仁年輕時在頤和園的照片還對摺了一次塞在自己的褲兜裡，此刻貼著他的腿，輕盈而冇有質感。\\n\\n他這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從未有過的情緒在胸口浮現。他突然是那樣強烈地想知道，這張照片背後、亦或是父親年輕時的故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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