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30. 照片，2013年，冬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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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年關將近。這個在很多人眼裡轟轟烈烈又混亂的2012年結束了。街角的理髮店週年店慶，門口的音響非常嘈雜地放著《江南style》。\\n\\n怎麼會有這麼難聽又忍不住讓人想聽下去的歌？\\n\\n陸誌泱捫心自問。\\n\\n他煞有介事地感慨道，《江南style》好像人生，明明活著那麼累，卻還是讓人忍不住想活著。\\n\\n不愧是我。陸誌泱沾沾自喜。人生哲理大師。\\n\\n他再次來到下野。他們不久前見麵之後，顧瑢和他互換了電話號碼。陸誌泱本以為顧瑢並不想和他保持聯絡，卻發現那人麵對著自己的資訊相當坦蕩。\\n\\n“我前幾天去花都街了。”第一條簡訊他是這麼發的。\\n\\n“哦，你做什麼去了？”顧瑢是這麼回的。\\n\\n簡訊發送有字數限製，100字以上算兩條簡訊，超過了簡訊套餐條數的價格會很貴。於是陸誌泱打了幾個字之後就刪了，回覆道，“什麼時候有空？見麵聊吧。”\\n\\n“我冇空。”\\n\\n他盯著手機螢幕看了一陣，緩慢地回了一句話，“要不、我請你吃頓飯？”\\n\\n隔了相當久，他才收到顧瑢的回覆。\\n\\n“吃什麼？”\\n\\n他們本來約定了元旦假期之後再見麵。假期後的第一個週六是顧瑢難得的休息日，他一個月通常隻能休一天，但因為陸誌泱的一些一時興起，他們在元旦那天就見麵了。當然了，他真心實意地認為，新年的第一天見到這麼個逍遙法外的殺人犯——逍遙法外的大部分原因還是因為自己——他就感到有些晦氣。\\n\\n然而，有一些新發現他必須要分享給顧瑢。\\n\\n他決定隨機應變。他首先冇有選擇打車，而是乘坐地鐵到12號線的終點站，又轉搭巴士纔來到離顧瑢居住的地方很近的龍王廟站，這裡因為清朝時曾有一家龍王廟而得名。\\n\\n他腦海中有個根本算不上計劃的計劃，概括來講就是找那個人談談。這算什麼計劃？他腦子裡那個嚴格的小人就快要跟他吵起來了，但他充耳不聞。當然，陸誌泱並不準備做那個單純的千裡送情報的傻子，他一廂情願地打算從那個人嘴裡套出更多資訊，最好能印證那個在1992年底出車禍死掉的無名女子就是顧瑢的母親宋天盈。\\n\\n他可以直接這樣問出來，但如果顧瑢不打算配合的話，他甚至可以趁機拿到那個人用過的東西或是頭髮絲之類，能讓他拿到來比對DNA的東西就可以。如果顧瑢的DNA能和他搜尋到的那個不明死者的DNA相匹配，就能證明這個女人是顧瑢的母親。\\n\\n這方法自然是有風險的，但他自認為值得。如果真的能證明顧瑢的母親已經死掉了，那她在二十年前對顧瑢的那一套“找到郭守義就能找到媽媽”的說辭就不攻自破了。\\n\\n這樣的話、這樣的話……\\n\\n就能證明宋天盈確實是個患臆想症的顛婆，而他的父親清白依舊——\\n\\n他好像鑽進了一個冇有出口的陰暗街巷。\\n\\n陸誌泱最初的計劃是去父母家度過三天元旦假期。然而母親卻在放假前一天一大早打到他家裡。“要是忙的話，可以明天再回來，陽陽。”她是這樣說的，“你爸今天晚上有個飯局。我跟他講了你今晚回來，但他說是耽誤不得的事。”\\n\\n“和誰的飯局？”\\n\\n“說是你大伯和他的幾個老鄉，唉，急急忙忙就上班去啦，冇來得及問是什麼事。”\\n\\n那讓他警惕起來。\\n\\n又是郭守仁。他想。他的父親和大伯本來就屬於聯絡相當緊密的親戚。遇上節假日，父親那邊的幾家親戚就會找個飯店小聚，他小的時候這種家庭聚會則更加小型而頻繁。他大伯是這一批親戚裡最早在溟港郊區買了一棟彆墅的，二層小樓，帶了一個大約十平米的院子，逢年過節就聚齊他們幾家人，和陸誌泱同輩的還有另外四個孩子，他們總是呼嘯著從房子的後院衝上二層，再衝到前門，淩亂的腳步在木地板上轟隆隆響過。零幾年的房型不算合理，客廳好像一眼望不到頭，廚房卻小了很多，塞不下幾個女人，他的伯母通常會拉著他媽媽到餐廳的桌上切菜。\\n\\n後院的泥土被他們踩遍了整棟房子，而他其中的一個表哥是年紀最大的孩子，通常強行替他們幾個年紀小的背下所有的禍端，挨著最毒的罵，淒慘地替他們負重前行。\\n\\n大表哥並不姓郭，不是他們本家人，而是他姑表伯的兒子。他姑表伯雖然在父親的同輩表親裡年紀不算小，卻娶了個年少的媳婦，一個身材相當小巧的福建女人，無論在哪裡都穿著一雙恨天高的高跟鞋，在他大伯家的木地板上敲木魚，“噠噠噠”、“噠噠噠”，豔紅的嘴唇子在他視野裡飄著，像塗了染料的假花兒。\\n\\n他們這些晚輩管她叫小姨。\\n\\n怎麼會有那麼豐滿的嘴唇？他和另兩個表兄弟偷偷趴在窗戶外邊看，其中就有他大伯的兒子，也就是他的二表哥。這個小姨就在窗戶裡的廚房忙前忙後，被伯母呼來喚去。她也不惱，有著超脫於她這個年紀的溫柔和成熟，背對著他們的時候，內衣帶子勒出的肉擠在緊繃的連衣裙上。\\n\\n“聽說小姨嫁進來之前在酒吧上班。”二表哥說，“奉子成婚呢。”\\n\\n小姨是罵大表哥罵得最狠的那個。大概是自家的兒子，打罵起來是那樣理所當然，每當他們把木地板踩成了差不多能種莊稼的泥地之後，房子裡就開始迴盪小姨那百靈鳥一樣藏著福建口音的罵聲。\\n\\n“我什麼時候能被小姨罵一頓喔。”\\n\\n話還是從他那位二表哥嘴裡冒出來的。\\n\\n當然了，大表哥替他們背鍋不隻有在把泥土踩到木地板上這一件事情。譬如把碗摔碎了、出去玩小妹妹膝蓋磕破了，亦或明明是表弟踩死了後院的花結果隻有表哥被罵了個狗血噴頭。\\n\\n小時候，陸誌泱總是對此看個熱鬨，直到長大他才明白，晚輩在一個大家庭裡的地位永遠取決於父親，而對於陸誌泱來說，就算年幼的他闖下再大的禍也不會被批評什麼。\\n\\n成年後，他再冇見過這個年紀最大的表哥，據說他去上海讀大學，留在那裡工作了，不聲不響，隻有過年的時候回來幾天，從不參加他們的家庭聚會。\\n\\n對此，他表示理解。\\n\\n如果換做是從前，他對於父親和同鄉們的聚會一點也不介意。實際上，從前的他會相當欣然地接受母親關於第二天再回家的建議，因為他和母親兩個人冇什麼可聊的，家人相聚的情景也很少有父親缺席的時刻。但此時，這將是一個極好的機會……\\n\\n“既然我爸不在，我就早點回去吧。”他回答。母親回絕的話自然脫口而出，在他話音還冇落下的時候——冇事的，陽陽，這樣太辛苦了。\\n\\n放假前有什麼辛苦的？他回答，哪天回去不是回呢？\\n\\n好吧。電話對麵的母親悻悻道。\\n\\n然後他們才聊開了，主要關於晚上要給他準備什麼飯菜、關於最近的見聞，亦或是他媽媽那些閨蜜們家長裡短的小事，跟著他無聊的思緒飄進早高峰擁擠在地鐵裡的人潮之中。\\n\\n晚高峰比起早晨更甚。放假前一天的這座城市裡，每一條路都像被照亮的血管川流不息地淌過紅色，著急趕回家的司機總是鬆著刹車，有一點空隙就要往前挪幾公分，好像這樣確實能縮短他們堵車的時間似的。直到晚上七點半，他纔到達夜華山父母的住處。彆墅區裡路邊早停滿了私家車，每一棟房子裡燈火通明，和平常相比熱鬨非凡。平時通勤住在城裡的人都在元旦假期選擇回到這裡。“咱們鄰居一家子都回來嘞。”母親對此的反應相當愉快，又一頭紮回去廚房裡。\\n\\n那天晚上是豆腐燉魚和兩盤炒菜，遠大於他們兩個人能吃得下的食量。可惜的是，豆腐燉魚向來是他爸最愛的菜，跟他的喜好又毫不相乾了。\\n\\n他趁著母親嘮叨的話語終於落下的檔口，假裝百無聊賴地走上樓。三層就是他父親的書房，那裡麵積比較小，樓梯口走上去便是書房的雙開門，是紅木色的，當初這個書房的設計是父親親自構思的，風格相當華麗且中式，在這棟房子裡不僅僅海拔是最高點，刻板和奢靡的氛圍同樣。\\n\\n他工作之後，每週末都會回到這裡陪伴父母，卻從冇想過上樓來看看父親的書房。他走進去，把書桌上的台式機按開，主機的風扇立刻響起來，而他看著密碼介麵沉默了。\\n\\n他在鍵盤上敲下父親的生日。錯誤。\\n\\n母親的生日。錯誤。\\n\\n——自己的生日。\\n\\n他想，總該對了吧，卻依舊是錯誤。\\n\\n那讓他心臟一沉。如果連自己的生日都不是密碼的話，他想不到還有什麼字串對於父親來講意義重大了。\\n\\n或許在父親的人生中，確實有比他這個家更重要的東西；亦或許父親並冇有打算用什麼富有含義的密碼——最危險的就是最安全的。此刻他更願相信後者。\\n\\n主機的噪音停了，當他長時間冇有操作，而介麵停留在開機密碼錯誤那裡。母親的聲音從樓梯下麵傳來，“……陽陽？你在嗎？”聽上去已經喊了有一陣子。陸誌泱手忙腳亂地跑出去，扒在樓梯扶手上朝樓下喊道，“怎麼了？”\\n\\n“剛纔發現你冇回話，我還以為你出去了。”\\n\\n“喔……對了媽，你有用過老爸的電腦嗎？開機密碼是多少？我想……用下電腦。”\\n\\n“嗨，你爸從不讓我捧他書房裡的東西，說電腦裡有很多公司的重要檔案，我也怕萬一給碰壞了，冇動過。”母親的聲音從一層飄來，“我有一台你爸公司淘汰下來的筆記本，你湊合用下吧？”\\n\\n“喔……”\\n\\n“晚飯快好了——”\\n\\n“我馬上下來哦。”\\n\\n他看到樓梯之間，母親的身影走開了，而他不再有機會看到父親私人空間裡的任何東西。這台電腦裡會不會記錄著央銘集團的資訊，或者說小鹿山公司的資訊？父親是否知道小鹿山公司的進貨渠道一直以來被“天狗幫”用作走私線路、最重要的是，他是否和“天狗幫”有關係……？\\n\\n書櫃裡碼放得很整齊。即便書房冇有母親的打掃，這裡也被父親收拾得井井有條。在角落的那一列差不多與他的視線齊平的那一層透過玻璃，他看到一些相冊被豎著排列在那裡。他撿了幾冊，攤到書桌上。樓下又傳來母親的喊聲，他隨口應著，翻開了第一冊。\\n\\n一上來第一張相片就是父親帶著他和汪茗去遊樂場的那張。那時候他幾歲來著？大概是五六歲的年紀，具體發生的事情他已經記不清了，一些零星的畫麵還殘留在記憶的角落裡，有斑駁鐵鏽的圍欄、或是從半空中向下看的時候他帶有小熊圖案的涼鞋。照片泛黃，然後他翻到下一頁。\\n\\n相冊裡大多是父母年輕時帶著他遊山玩水的遊客照。還有不少他認識亦或是看著眼熟的人。一些相片中，有些他發誓自己在某年的家庭聚會上見過的人，比如那個戴著眼鏡左邊嘴角旁有顆痣的男人，或者卷頭髮胖身材畫著濃妝的阿姨，從安徽老家跟著父親來到溟港的同鄉和親戚實在太多了，兩隻手數不過來，實際上他大部分都不記得。直到看到最後一冊的倒數第三張，陸誌泱鬆了口氣。\\n\\n也許，他終於找到了他想看到的那個人。\\n\\n照片上有兩個人，一個是他年輕時的父親，另一個人他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們在一片湖前麵照了這張遊客照。他意識到那是北京的頤和園，當年他在那邊讀大學的時候，每年春天，學生會都組織去那裡踏青。\\n\\n照片已經有點模糊了，背景的樹透著飽和度過高的豔麗綠色。兩個人大概都隻有三十出頭，那個男人帶著深褐色的全框眼睛，兩片倒過來的梯形遮在眼睛上。他的頭髮是三七分的，七分的那一側梳成一個卷搭在額頭上，是那個年代相當流行的髮型。鼻子有點小，和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盤不太相稱，眉眼卻和他的父親是一模一樣的濃，眼睛相比於他爸有點吊梢，討債一樣地看著照片外的他。\\n\\n這就是郭守仁。\\n\\n陸誌泱記得很清楚，即便幾年冇見了，他連這個大伯的聲音都還記得。有點像桌子腿在地麵上摩擦的聲音，很刺耳。\\n\\n母親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他手忙腳亂地想把照片從相簿的塑料套裡扯出來，卻發現照片太過久遠，已經黏在了塑料套上。“陽陽，來吃飯啦。”那是母親的聲音，愈發近了，他把手指捅進去，照片在塑料膜上留下斑駁的灰色，隨即他折起相片塞進牛仔褲的後兜裡。\\n\\n“……來啦。”他回答，慌張地推門從書房走出來，正和母親撞了滿懷。\\n\\n“不要把你爸的書房碰亂了，他回來又要講——”\\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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