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29. 花都街，1994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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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也是這樣一個冬天。老人們都說，過去的冬天比現在冷很多，因為那時候還冇有城市的熱島效應。\\n\\n1994年的十八年後，在冬日的熱島效應中，陸誌泱前去走訪了花都街福利院。在這之前，他憑著兩天前顧瑢帶他去到的住所的周邊環境回憶了很久，終於差不多鎖定了這個人的具體住址。在係統裡查到顧瑢的戶籍資訊花了他差不多一整天的時間，因為他總要想方設法避開辦公室的同事們隨時投射來的目光。\\n\\n他決定邁出這一步。\\n\\n他決定查清顧瑢的過去。他總要查清楚這個人的過往經曆，再找出他身上可利用的破綻，而不是任由他肆無忌憚地逍遙法外。\\n\\n陸誌泱認為自己早就該邁出這一步了，但他內心總在顧慮著一些東西。\\n\\n——不、是害怕著一些東西，隨即他糾正了自己。\\n\\n如今，曾經僅僅隻是“隨機”的連環殺人案已經牽扯進來太多和他自己有關的人和事。他像在無人之境挖一口井，潛意識裡，他膽怯於繼續挖下去會發現什麼。或許是甘露、亦或是恐怖的岩漿，能瞬間淹冇他、還有他所擁有的一切。\\n\\n顧瑢的戶口還在花都街街道，並冇有被遷移到他目前的住處，也就是新寨西村8號院，一個老舊居民區，院子裡全是八十年代冇有電梯的六層板樓。他原本以為查到顧瑢的戶籍資料不太容易，卻冇想到這傢夥現在的身份乾淨到能直接送評溟港市五好市民，光明偉岸的程度能讓評委直接爆燈的那種。\\n\\n顧瑢冇有騙他。他的確在CBD一棟寫字樓做保安，社保由一家叫索世的物業公司繳納。他出生於1987年12月9日，前戶口所在地跟隨他的母親宋天盈。\\n\\n彷彿有一盞聚光燈在陸誌泱的腦海中“啪”地打開了。\\n\\n就是這個“宋天盈”跟兒時的顧瑢講了那些話嗎？\\n\\n另外，為什麼顧瑢姓“顧”呢？這和他的生父有關嗎？\\n\\n戶籍資料上顯示，顧瑢出生時叫“顧傑”，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龔世榮一直管他叫阿傑。因為是非婚生子，顧瑢隨母親的戶口落在下野區的黎明村，1994年11月辦理戶口遷移至觀港區花都街街道，在花都街小學正常就讀至六年級，遂被派位到觀港七中，高中學籍同樣在觀港七中，而後冇有再讀大學。\\n\\n陸誌泱則繼續從宋天盈的資料切入。\\n\\n宋天盈生於1969年10月，算下來，她生下顧瑢的時候還未成年。這引起了陸誌泱的注意。實際上，他知道早年很多農村女孩未成年就結婚生子的不在少數；他的奶奶就是這樣的。\\n\\n在他的老家，村裡人經過媒婆說媒之後，女孩子基本十六七歲結婚，四十多歲就有孫輩了，如果留到二十多歲還冇嫁出去，正常的男人便輪不到她了，到最後隻能跟同村的傻子、殘廢或是歲數大的結婚，給人家當半個保姆。與其這樣，還不如趁著花季的年齡嫁個好人家。\\n\\n當然，越來越多的女人不願在村裡結婚。她們蓋上那紅蓋頭便能望到自己躺在棺材裡的樣子了。她們目光所及的世界總是那樣小，兩家的父母總在婚前因為彩禮金額吵得麵紅耳赤，然後她們便嫁去了婆家，每天望著丈夫做農活，而她們在田埂上扯住孩子的領口，懷裡抱著最小的孩子，是拚了命才生出來的一個男孩。這個男孩的姐姐們總是那樣嘈雜，在院子裡嘰嘰喳喳。\\n\\n她們離開了，隻身跑去大城市，二十一世紀開始，瘋狂湧入溟港的打工妹成了這裡一道奇特的風景。她們在理髮店、按摩館白手起家，又結識了同樣從農村流落到這裡的打工仔們。他們成家立業，最終紮根在了這座城市。\\n\\n而直覺告訴陸誌泱，一個從黎明村來到溟港的女孩——這個宋天盈的人生，或許並冇有她的戶籍資料這樣簡單。\\n\\n花都街福利院如今已經裝潢一新。操場上有不少孩子跟著誌願者玩遊戲。接待他的誌願者姓林，是附近的大學生，正值寒假到福利院做義工。他走進操場的時候，林姓大學生跟做遊戲的孩子們說，“警察叔叔來啦！”\\n\\n他被歡笑著的孩子們包圍。\\n\\n“喂！”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低調些啦。”\\n\\n誰還聽他的話，一個接一個圍上來跟他七嘴八舌講今天的見聞：警察叔叔，今天我撿到一塊錢交給老師了；警察叔叔，今天有抓到壞蛋嗎；警察叔叔，我今天很乖；警察叔叔，我昨天晚上冇有尿床哦！\\n\\n他應接不暇。\\n\\n思緒突然飄遠了，不知道十幾年前，顧瑢在這裡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n\\n“那時候條件不太好，孩子們吃不飽飯，不過幸虧有好心人資助，我們纔開得下去。”大學生把他介紹給了福利院的老乾部，一個叫楊春江的女人。她是福利院最早的一批員工，如今已經年過六十，年輕的誌願者們都尊敬地稱她為楊老師。\\n\\n“我年輕的時候，和現在天差地彆啦。”楊老師說，“那時候這片是個菜市場，福利院這位置原本是棟二層小倉庫，最早是八十年代初一對蘇聯夫婦來到這裡租下來給當地的流浪兒當收容所，光是租房就廢了不少功夫。我那時候給他們兩個當翻譯。嗐，你彆看我這樣子，當年可是會說俄語的大學生嘞！”\\n\\n“最早的時候，收容所資金一直短缺，直到92年左右，”楊老師仰起頭回憶了片刻，“央銘器材給我們捐了一大筆錢。我還記得當時報紙上還有一塊新聞呢。”她招呼著陸誌泱走進檔案室，“看看、看看，就在這裡。”她顫巍巍從佈滿灰塵的檔案櫃裡拿出一個檔案夾。\\n\\n《央銘器材豪擲20萬援助福利機構》。泛黃的剪報上這樣寫著，日期是1992年3月21日，下麵跟著一小塊報道。\\n\\n“我以前有做剪報的習慣。”楊老師說，“現在不做啦。報紙不好買，原來那個街角有個報刊亭呢，就是前幾年被拆了。”\\n\\n“說起來，如果冇有央銘，我們這個福利院可能早就不存在了。”\\n\\n陸誌泱突然覺得心臟沉到了胃裡，他深深地鬆了一口氣。\\n\\n——是這樣的。他在腦海裡告訴自己。這纔是他所熟悉的父親，即便那時候公司還冇成立多久，處境艱難，也會捐出二十萬塊錢資助收容所。\\n\\n二十萬塊錢，在1992年是一筆過於龐大的數目了。\\n\\n也是從那時候起，收容所更名為花都街福利院，趙盛德任院長。\\n\\n“您見過郭守義嗎？”他隨即問道。\\n\\n“隻見過一次。”楊老師說，“一直以來都是趙院長接待他，不過2000年之後他幾乎冇有再來過。再後來，福利院被區政府接管，有了政府撥款，我們的資金處境一下子好了很多。”\\n\\n“您和趙盛德院長熟嗎？”\\n\\n楊老師點點頭，“共事了很多年，抬頭不見低頭見，再怎樣也變成老熟人啦。”\\n\\n這樣的言論讓陸誌泱心生疑慮。他繼續問，“趙盛德遇害這件事，您有什麼看法？”\\n\\n老人警覺起來。她眼皮上的皺紋好像無數團線纏繞在她泛黃的眼睛周圍。“我記得當年也有警察同誌來問過我這個。”她那混濁的玻璃球似的眼睛像黃鼠狼一樣盯著他，“這件事過去兩年了，警方是又發現什麼了嗎？”\\n\\n“對於趙盛德，您瞭解的多嗎？”陸誌泱根本冇有理會這個老人的疑問，他繼續接連問道，“就像您說的，你們共事了很多年。”他繼續逼問，“他當年是怎麼經營福利院的？孩子們過得好嗎？趙盛德為什麼——”\\n\\n“陸警官。”楊老師打斷了他。\\n\\n“陸警官，趙院長對我們很好，”她說，“自從他離世，我每年都會去給他掃墓，同他太太一起。他給了很多孩子一個落腳的地方。現在的孩子們算是遇上了好日子。你不要看現在這裡的環境這樣好，孩子們的學業和未來的生活也有了保障，但二十年前可不是這樣的。”老人反問，“陸警官，或許你的童年還算順利？”\\n\\n陸誌泱沉默著。\\n\\n“對於街上流浪的孩子，哪怕有張能睡覺的床也是好的。”\\n\\n他在福利院的檔案裡找到了顧瑢。\\n\\n“快二十年前的事啦，之前有很多檔案在收容所重建之後找不見了，幸虧這幾摞冇丟。不過我倒是能記得幾個孩子。”楊老師說，“這孩子我也記得，來的時候六七歲，很招人喜歡的小孩……我之所以對他印象那麼深，是因為他和彆的孩子不一樣。他很聽話。那個年頭，在街上流浪的孩子都很野的。”\\n\\n“他是怎麼來的？”\\n\\n“嗨，這也是另一件讓我對他印象深刻的事。是他媽媽送進來的，特彆年輕漂亮的一個姑娘。”楊老師把顧瑢的檔案捧在手裡，“我那時候跟她說，不行，父母要履行養育子女的義務，我們不能收，你這是遺棄罪。警察同誌，您知道我為什麼對她印象這麼深？”\\n\\n陸誌泱搖搖頭。\\n\\n楊老師誇張地壓低了聲音，“這姑娘當時跟我講，‘因為我馬上就要死了’。我記得特彆清楚，她當著那孩子的麵，說她要死了。”\\n\\n“她是生病了嗎？還是發生了什麼事？”\\n\\n楊老師無奈地說，“陸警官，二十年了，你不能指望我一個老太太記得那麼多事。但我確實記得那個畫麵。”\\n\\n——一個年輕的姑娘在她的兒子麵前說，“我馬上就要死了”。\\n\\n老人繼續說，“那時候，他戶口本上的名字叫顧傑，可能是隨了他爸爸的姓，但出生證上冇有爸爸的名字，也不知道這孩子的爹是誰。我那天還是拒絕了她，但是過了幾天，我就發現那孩子靠在福利院門口的台階上，趴在地上睡覺。”\\n\\n楊老師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她把孩子扔了。”\\n\\n“我記得這姑娘跟我講過，她想給孩子換一個名字，一個更好聽、更有文化的。然後，我看到這孩子穿的衣服上縫了一個字。”\\n\\n這個年輕姑娘在字典裡挑了一個字。\\n\\n“瑢”，指佩玉相碰的聲音。\\n\\n1994年的那個冬天，年輕姑娘無比希望自己能擺脫這個孩子。就是這個孩子讓她的人生天翻地覆。在一些夜晚，她就擠在那張泛著黴味的小床上看著這孩子的睡顏。\\n\\n自己的身上怎麼就掉下來這樣一塊肉？腦子裡飄過無數繽紛繁雜的顏色，天空扭成了蝸牛狀，她仰頭看著，刻薄地想。就是這塊肉讓她徹底失去了和同齡人一樣逍遙自在地躲避所有長輩試圖強加在身上的枷鎖。她總要找個機會擺脫他的——\\n\\n擺脫了他，自己去哪裡呢？她已經回不去家了。\\n\\n福利院的那個楊春江說父母要履行養育子女的義務，不然違法。但那些冇有選擇就成為了“父母”的人呢？林子裡的野貓總是把生下來的孩子扔進石頭縫裡摔死，找不到食物的時候孩子就是它們的下一頓美餐，對吧？\\n\\n法律保護了一個她並不想擁有的孩子，誰來保護她呢？\\n\\n五天後，這個孩子被髮現在福利院門前的台階上，小書包擺在旁邊，裡麵除了他的戶籍證件以外還有一輛相當豪華的玩具賽車，在那時候很少見，應該是有錢人家纔會給孩子買得起的玩具。\\n\\n“你還記得那個姑娘叫什麼嗎？”陸誌泱問，“‘宋天盈’，是嗎？”\\n\\n楊老師明顯已經忘了，但她好像假裝思考了一下，還是附和道，“對、對，應該是吧。”\\n\\n“不記得名字也沒關係。”陸誌泱說，“您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麼嗎？比如，她是不是還活著？”\\n\\n“這我就不太清楚了，陸警官。”楊春江終於老實答道。\\n\\n“好。”陸誌泱說，他直覺得這老太太的嘴很嚴，一副還有事情瞞著他的樣子，“如果您這邊還想起來什麼彆的事，請務必聯絡我。”\\n\\n“好嘞，陸警官，我一定配合。”楊老師笑了，露出一口和她那雙眼睛一樣有點泛黃的牙。\\n\\n實際上，關於宋天盈，這位楊老師的確冇有什麼能告訴他的。關於宋天盈，也本應該有一小塊剪報，但這塊剪報被楊老師忽略在了她漫長的、六十多年的歲月裡。\\n\\n1994年12月2日的溟港早報第5版，有個差不多巴掌大的一塊新聞，標題是《不明女子淩晨闖國道，重大車禍至1死3傷》。\\n\\n女子在半夜闖上312號國道。這是一條經常有貨車經過的道路，在九十年代就是如此。很多貨車在深夜運貨，因為半夜車少，路上也冇有交警查超速或超載，對於運貨商來說是很值當的事，隻是苦了貨車司機。\\n\\n在那個寒冷的夜晚，女子死去了，被一輛超速超載的貨車撞出十幾米遠。貨車上一共三個人，司機和另外兩個來到溟港的打工仔。貨車是運送鋼材的，急刹車之下，鋼筋落到地上嘩啦啦滾落一地，正巧後麵又來了一輛小皮卡，急刹車之下被鋼材戳爆了車胎，因為皮卡的車後廂堆了太多貨而翻了車，司機也因此受了輕傷。\\n\\n而這條新聞裡並冇有記錄的後續是，這名女子的屍體冇有被人認領，而那個貨車司機，那個隻有二十歲的小夥子被判有期徒刑10年並處罰金30萬元。對他來說，這原本是個很平常的夜晚，一個他為了多送一些貨，多賺幾塊錢而奔波勞碌的不眠夜。\\n\\n這個夜晚，他的人生，他在老家的妻子，還有尚在繈褓中的孩子的人生，都被徹底改變了。\\n\\n這個在國道上自殺的、冇有人認識的女子，就是宋天盈。\\n\\n宋天盈死了嗎？\\n\\n陸誌泱很想知道。她連死亡記錄都冇有，也冇有人報失蹤、冇有人找她。二十年前，她就這樣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在她把顧瑢送到福利院，又那麼篤定地告訴楊老師她就要死了之後。陸誌泱覺得，她絕不止是養不了孩子或是得了重病那麼簡單。\\n\\n得益於他被調職到辦公室天天守著一間佈滿了從地球形成以來就開始堆積灰塵的檔案室，他幾乎可以算是坐擁著觀港區近三十年以來所有的案件卷宗。那些天隻要得空，他就跑去檔案室翻閱1994年11月之後記錄在案的不明死者。他原本想擴大搜查範圍，以防自己漏掉什麼，隨即發現這樣很難查到他想要的人。\\n\\n萬幸的是，在1994年11月以及之後幾個月裡，擁有記載的不明女性死者，符合宋天盈的年齡特征的，隻有一個。\\n\\n該女子1994年12月1日淩晨死於312號國道，遭貨車衝撞，當場死亡，麵部嚴重受損。檔案裡有一些當時的取證照片，但因為太過久遠已經模糊泛黃，所幸，女子的DNA樣本得以儲存。\\n\\n一個計劃在陸誌泱的腦海中逐漸成型。\\n\\n或許在摸清顧瑢的身世之前，他需要知道宋天盈的故事。\\n\\n那大概是1994年11月的一個清晨，宋天盈帶著她彼時七歲的孩子來到花都街福利院。\\n\\n那天有多冷？老人們說，那時候的溟港還冇有城市的熱島效應，那麼，二十年前的溟港，冬天會不會下一場暢快淋漓的雪？\\n\\n陸誌泱猜對了。那天真的下了一場雪。\\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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