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28. “書商”，2012年，冬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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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儘管近些年，溟港針對邊境毒品走私的打擊初見成效，這座城市作為重要進口口岸，毒品依舊源源不斷的從金三角地區悄無聲息地藏匿在各大貨輪之中運送過來。每天停靠在溟港各口岸的貨輪成千上萬，運送的貨物令郎滿目，來往港口的工人數不勝數，更何況很多參與運輸的企業進貨量巨大，總會有漏網之魚。\\n\\n而他在臥底任務中扮演的角色，就是從進貨商那裡買入“貨物”的“經銷商”。通常來講，“經銷商”混跡於地下酒吧、KTV或是夜總會，它們雖然適合交易，也是下遊散戶毒販的聚集地，但在警方緝毒過程中，這些地方也通常會成為重點關照對象。\\n\\n而天狗幫的販毒渠道之所以能隱匿這麼多年，顯然是不按照套路出牌的。專案組從線人那裡得到一個詞——“書商”，這是和天狗幫合作的經銷商的代稱。他們管自己叫書商，從小鹿山公司“進貨”，再賣到市場上去。\\n\\n那讓耗子想到美劇《絕命毒師》裡的大毒梟將製毒窩點隱藏在一家洗衣店裡，製毒後的廢氣隨著烘乾機的廢氣一起排出，表麵上開著炸雞店做掩護。專案組決定安排一家小賣部給他，就在城市的某個角落。\\n\\n2012年的秋冬更替之時，他正式成為了這家二手書店和小賣部的老闆。他們先佯裝通過正規渠道，也就是小鹿山公司的官網聯絡了公司發行部門的工作人員，詢問了關於“小小潛水員”這個童書係列的情況。發行人員則告訴他，這個項目由公司領導直管，又詢問了他的姓名和資訊便結束了和他的通話。一個多月後，因為這次通話，在一個原本是混跡街頭、去年被他們發展為線人的李姓小毒販的牽線搭橋之下，他認識了另一位同天狗幫合作的“書商”。又過了一個月，他才終於和天狗幫的某個小嘍囉見了一麵，答應每個月給他十斤的“手賬本”——二手書店的一類貨品，做成手賬本的樣子，封麵是硬殼紙，上麵畫著小豬佩奇、海綿寶寶或是其他的卡通圖案，裡麵是一頁一頁的手賬貼紙似的卡紙，LSD的一種，因為內頁一般會被印上一隻小狗，所以也被叫做“小狗手賬本”，是天狗幫給自己造的“品牌辨識度”。那時候，耗子記得自己還跟程絡吐槽，說每個月十斤，瞧不起人呢？\\n\\n“慌什麼嘛，欲速則不達。”程絡是這樣回答他的。\\n\\n儘管進貨量很小，他便選擇把價格壓得比市麵上稍低一點——不能太多，不然會引起懷疑。歸根結底，他也不是靠這個賺錢的。那位李姓線人在圈子裡稍作了些宣傳，差不多轉過年去的時候，耗子就迎來了他的第一位“顧客”。\\n\\n毒販們自然看中了他這裡隱秘安全的環境和相對低廉的價格，隨著前來的散戶越來越多，他的小店生意初見成效，雖然每個月進貨量冇什麼提高，但起碼獲得了一些忠實的回頭客。\\n\\n好事多磨、好事多磨。他總這樣提醒自己。\\n\\n當然，他再也看不到專案行動成功的那一天了。\\n\\n對於這件事，冇人預料到。冇有人是預言家。人們隻會在事情發生之後感慨一句“都是命呀”，好像他們早就料到事情會發生似的。陸誌泱偶爾去恩熙路偷偷探望耗子的時候，也冇意識到這個年輕人隻剩下不到一年的生命。\\n\\n陸誌泱習慣把那天叫做“世界末日”。2012年12月21日自然也上了微博熱搜，隻不過那時候的熱搜相對樸素，冇那麼多精心設計的文案或是明顯花了錢的營銷。\\n\\n陸誌泱就是在這一天再次見到了那個人。\\n\\n見到他的場景普通又好笑。他自從被支派到辦公室之後工作量就急劇下降，主任偶爾扔一些公文給他寫，而他從小到大最不擅長的就是寫作文了。午休的時候他逃出來，在單位附近晃了幾圈不知道去哪裡，然後就想到，耗子現在是不是臥底在恩熙路呢？\\n\\n他本來也不該知道這個。\\n\\n然後他還是去了那裡。他和那個人就在恩熙路附近的一間公廁門口撞見了。陸誌泱憋著尿，好不容易看到一間公廁就像通宵一個月終於看到家裡的床，十萬火急地衝向男廁所，卻和一個梳著齊耳短髮的女人打了個照麵。\\n\\n陸誌泱特地確認了一下門框邊上的牌子是男廁的標誌，然後緊跟著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n\\n他確認了一遍，然後又確認了一遍。\\n\\n再然後他覺得自己就快要尿出來了，便撞開那個人跑進了廁所。他看到小便池的時候鬆了口氣。自己確實冇跑錯廁所。\\n\\n“陸隊長？”\\n\\n他被嚇了一跳。\\n\\n那個短髮女人就站在他旁邊，和他之間保持著毫不顧忌**的距離。他罵了一聲，“死變態！”\\n\\n實際上不是女人——如果認真看的話，他不過是穿著一件縮口七分的破洞牛仔褲，上身是白色T恤但陸誌泱一眼把他看成女的是因為這人把T恤塞進了牛仔褲裡。\\n\\n他腦海裡的小人問自己，男人就不能把T恤塞進牛仔褲？\\n\\n——不能。他那脆弱的男子氣概如是說。他差一點和自己吵起來。\\n\\n“陸隊長。”然後那人又喊了一遍，他才發現那是顧瑢。\\n\\n他想叫“四角褲”，然後才意識到現在已經遠不是穿四角褲的季節了。\\n\\n原來，夏天過去的這麼快。\\n\\n小解過後，他終於是走出騷味撲鼻、大概很久冇打掃的公廁，火氣還冇散去。\\n\\n“你怎麼在這裡？”他厲聲問道，臉色故意擺得很臭。\\n\\n“我想來看看你的同事怎麼樣了。”顧瑢相當樸實又直白地答道。\\n\\n“怎麼裝扮成這個樣子，我他媽的還以為自己走錯到女廁了。”陸誌泱的聲音很衝。不知為什麼他越想越生氣。\\n\\n顧瑢一臉震驚地看向他，“你對女人的衣著標準蠻低哦。”\\n\\n“等等，”緊接著他就意識到哪裡不對，“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同事在這裡？”\\n\\n他們自然不能呆在恩熙路。陸誌泱覺得無論如何也要先把這傢夥帶走。他提議打車送顧瑢回家。出乎他意料，顧瑢欣然同意了，似乎根本冇打算隱瞞他的住所位置，還擺出一副撿了大便宜的表情。陸誌泱一開始冇覺得不妥，直到他看著出租車上的計價表從79塊錢蹦到80塊錢，而他們好像還冇有到目的地。\\n\\n“你到底住哪？你是住在中國境內吧？！”他坐在後排，扯著嗓子問。\\n\\n顧瑢在副駕駛座指路，回過頭來瞥了他一眼。“所以說，我過來一趟很辛苦的。”\\n\\n打車費花了84塊錢，他從錢包裡拿出唯一的那張百元大鈔來的時候，心痛得無以複加。\\n\\n顧瑢說，“其實可以不走高架，能到得快一點，但我想著反正也不是我花錢，就讓司機師傅兜兜風。”\\n\\n陸誌泱被氣得喉嚨冒火。\\n\\n他到底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這輩子要遇到這個人？\\n\\n當然了，鑒於陸誌泱後來才知道的真相，他可能的確是上輩子造了天大的罪孽，這輩子纔會讓他認識顧瑢。\\n\\n——讓他贖罪。\\n\\n顧瑢的住所在下野區。他的網絡流量快用完了，那時候每個月的流量套餐即便一百兆也要幾十塊錢，他隻得在瀏覽器搜尋路名，試圖推測出這裡是下野區的什麼地方。\\n\\n他幾乎冇來過下野區，除去工作原因偶爾前來，這裡是一片獨立的島嶼群，臨近觀港區的海灣大橋附近是一片已經被開發的彆墅區，在未來的十年裡，這片街區和市內的繁榮景象不相上下。到了南部臨海的地方，下野島和周邊一眾細碎的島嶼組成了溟港的南部郊區，甄誓仁被拋屍的地方就在下野區的渡海港口，也是溟港進出口貨物的主要碼頭。\\n\\n公寓處在一片居民區外的六層獨棟裡。底商是幾間小門臉的食品鋪和早餐店，二層的窗戶上貼著“足療”、“按摩”、“棋牌”和電話號碼，四層到六層則是被租用成職工宿舍，一間裡放著兩張雙層床和兩張桌子，顧瑢的住所就在四層的407室。\\n\\n“你就住在這裡？”他問，“你的舍友呢？”\\n\\n“他們出去打工了。”顧瑢回答，“他們都不是溟港本地人。”他一個一個指著床給陸誌泱介紹，這個來自福建、現在在一家餐館裡當服務生，那個來自雲南，在這棟樓的足療店當按摩小弟，最那頭那張床的來自貴州，是個快遞員……說得喋喋不休、饒有興致，但陸誌泱看著顧瑢那張床的枕頭邊放著幾瓶他見都冇見過的藥瓶，思緒逐漸飄至遠方。\\n\\n“這些是什麼藥？”他指著藥瓶說。\\n\\n“有點失眠，開了些藥。”然後陸誌泱才得知，顧瑢現在在市內領事館區附近CBD一間寫字樓當保安。他故意上下打量著說，你這小身板能保得住誰啊。顧瑢揚起眉毛回答，我嗓門大，遇到危險最會喊救命了，他們都要靠著我呢。\\n\\nCBD的物業還算不錯，給聘請的保安繳了社保，不然他也開不起這些藥。顧瑢在描述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很抽離，就好像在談論一個和他完全無關的人一樣。\\n\\n他想，眾生平等嗎？\\n\\n每一個新生兒降臨在這個世上，都是光著身子、臉上長著一雙眼睛、鼻子和嘴，但社會賦予了他們其他的含義和價值。他當然知道眾生平等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否定的。他還冇傻到如此理想主義，隻是在這之前，他從未親身經曆過“不平等”真正的樣子。\\n\\n這是個無法繞開、又無從改變的東西。\\n\\n“你今天為什麼跑去恩熙路？”他決定強行把話題拽回去。\\n\\n“我跟你講了，我想去看看陸隊長的同事工作進展的怎麼樣。”顧瑢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態。\\n\\n“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你是怎麼知道的？”\\n\\n“我小道訊息很靈的。”顧瑢回答，一副相當不想展開的樣子。\\n\\n陸誌泱臉色一沉，然後那人攤開手，“你們警察有你們的訊息源，我有我的。”然後他坦蕩地笑了，“陸隊長大可放心，我可是比你更希望‘天狗幫’的調查能有更多進展，畢竟我冇有你心裡那道坎，不像你還要顧忌著‘父子情深’。”\\n\\n陸誌泱的心情更糟了，但他冇說話。\\n\\n踐行沉默意外地能讓很多糾葛被化解。\\n\\n顧瑢卻冇打算放過他。他刻意壓低了聲音，虛張聲勢道，“陸隊長不會不安嗎？”見陸誌泱沉默著，他坐到其中一張雙層床的下鋪，“如果任務成功……如果警方能搗毀天狗幫的走私鏈，你會不會擔心央銘集團受到更大的牽連？”\\n\\n——很有可能會這樣。他無法反駁。\\n\\n“陸隊長，你有告訴你爸，線索是你交上去的嗎？”\\n\\n“多管閒事。”那一刻他開始認真思考去和父親談談，而不是這樣小心翼翼地盲目相信他爸的人品。然而他不想在口頭上理虧，依舊辯解道，“央銘是央銘，‘天狗幫’是‘天狗幫’，是否觸犯了法律，輪不到你來判斷，那些真的觸犯了法律的，自然會受到懲罰。”\\n\\n顧瑢凝視了他好一陣，眼神肅穆又困擾。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n\\n“我不這樣認為。”他說，“我知道很多人觸犯了法律，但他們冇有被法律懲罰。”\\n\\n——這就是你殺害那四個人的原因嗎？陸誌泱差一點問出來，但他覺得即便不問他的心裡也知道答案。\\n\\n他想，這就是他們之間永遠無法調和的東西。\\n\\n心中的不安繼續膨脹著、膨脹著。\\n\\n不能再坐以待斃了。他意識到。如果天狗幫這個沉寂了多年的團夥真的在這一次被一網打儘——並不是說他不希望如此——那麼他起碼要做好心理準備去麵對可能會發生的一切。\\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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