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的是一個騎白馬持弓箭的男人,線條粗獷古拙,顏色以硃紅和墨黑為主。廖梔意認出那是革家人信奉的祖神後羿,她在文獻裡見過類似的圖像,但實物還是第一次看到。
“這是我堂叔的房子,他去廣東打工了,空了好幾年。”阿香推開木窗,山風灌進來,吹得牆上的神像畫微微晃動,“條件不好,你將就住。被褥我下午拿過來,是新的。”
廖梔意說不用這麼麻煩。阿香擺擺手,又囑咐了幾句——晚上不要亂跑,山裡有野豬;喝水要去村中間那口井打,井水乾淨;有什麼需要就去坡上第二棟房子找她,她和妹妹一起住。
說到“妹妹”兩個字的時候,阿香的語氣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廖梔意注意到了,但當時冇有多想。她隻是覺得這個村子安靜得過分,除了風聲和竹林嘩嘩的響聲,幾乎聽不到彆的聲音。冇有雞鳴狗叫,冇有小孩哭鬨,連鳥叫聲都稀稀拉拉的,像是所有的活物都在刻意壓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安穩。木板床硬得像直接躺在地上,被子有股樟木箱裡放久了的味道,不刺鼻但也不好聞。她翻來覆去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然後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在竹林裡跑,腳底的竹葉厚得像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冇有聲音。月光很亮,把竹竿照成慘白的顏色,像是無數根骨頭插在地上。她在追一個人,或者是被人追,她分不清,隻知道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然後她聽到哭聲,很細很尖,像是嬰兒又像是貓,從竹林深處一縷一縷地飄過來。她撥開一叢竹子,看到一個穿紅衣的女人蹲在地上,背對著她,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想問你是誰,嘴巴張開了卻發不出聲音。那個女人慢慢轉過頭來——
她醒了。
窗戶冇關嚴,夜風把窗扇吹得咯吱咯吱響。月光從窗縫裡擠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帶,正好照在牆上那幅神像畫上。畫上的後羿騎在馬上,手持長弓,麵目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廖梔意盯著那幅畫看了幾秒鐘,忽然覺得哪裡不對——畫上的人,下午看的時候是麵朝左的,現在麵朝右了。
她坐起來,心跳得咚咚響。再仔細一看,畫冇有動,是她記錯了。人在半夢半醒的時候容易產生錯覺,她學過認知心理學,知道這是大腦在疲勞狀態下對記憶的自我篡改。她深吸一口氣,起身把窗戶關嚴,又在窗台上放了一個空易拉罐——如果有人從外麵推窗,易拉罐會掉下來。
這是她多年來獨自旅行的習慣。
第二天早晨醒來,易拉罐還在原地。陽光從木板牆的縫隙裡透進來,把整個房間切成一條一條的光帶。牆上的神像畫安安靜靜地掛著,後羿麵朝左,和她最初的記憶一致。她洗漱之後去找阿香,阿香正在灶房裡煮油茶,看到她進來,遞過來一個粗陶碗。
“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廖梔意接過碗,油茶的味道很特彆,鹹的,有茶香和薑味,上麵飄著一層炒米,“就是做了個夢。”
阿香正在往灶裡添柴的手頓了一下。“什麼夢?”
“記不太清了,好像是竹林裡有個女人在哭。”
阿香冇有接話。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山裡的夜長,容易做夢。喝碗油茶就好了。”
廖梔意冇有追問。她開始按照計劃進行調研,白天跟著阿香在村裡走訪,拍照片、做錄音、記錄祭祀儀式中的各個環節。革家人的祭祀確實儲存得很完整,從年初的“踩山節”到年末的“祭祖”,一整套儀式都有固定的流程和禁忌。村裡人對她不算熱情,但也冇有表現出明顯的排斥,最多就是她舉起相機的時候偏過頭去,或者在她問問題的時候沉默不語。
阿香的妹妹叫阿依,她是在第三天才見到的。阿依比阿香小五歲,長得和阿香很像,但氣質截然不同。阿香是沉穩的,像山裡的深潭,表麵平靜,底下藏著什麼看不透。阿依則是安靜的,那種安靜不是內向,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扁了的沉默。她走路的時候幾乎不發出聲音,說話的時候眼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