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梔意是在九月末的一個黃昏抵達那個村子的。
公路在距離村子還有十五公裡的地方就斷了,像一條被攔腰斬斷的灰蛇。她揹著六十升的登山包從大巴上下來的時候,司機探出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她後來反覆想起,總覺得裡麵藏著某種欲言又止的東西。但當時她隻當是山裡人對獨行女孩慣常的打量,冇放在心上。
柏油路麵在前方三十米處變成碎石路,再往前就是土路,被牛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兩側的杉樹遮天蔽日,夕陽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碎金似的灑了一地。空氣裡有股潮濕的腐葉味,混著某種不知名的野花香氣,甜得發膩。廖梔意打開手機看了一眼,信號隻剩一格,導航地圖上的路線變成了一條灰線,終點標註著三個字——落篁村。
她此行的目的很明確。民族學研二,導師給了她一個選題方向,研究西南少數民族的祭祀儀式變遷。她在知網上翻了兩個月的文獻,發現關於黔東南苗族侗族的研究已經汗牛充棟,唯獨一個自稱“革家”的支係,資料少得可憐。革家人自稱是後羿的後代,有自己的語言、服飾和一套完整的祭祀體係,但近二十年的學術論文加起來不超過十篇。她在一個民俗學論壇裡發帖求助,三天後收到一封私信,發信人叫阿香,說自己就是革家人,老家在落篁村,村裡還保留著完整的祭祀傳統,歡迎她去調研。
廖梔意不是冇有猶豫過。一個女生獨自去一個連導航都模糊的深山村子,怎麼看都不算穩妥。但論文開題的截止日期像一把刀懸在頭頂,導師那邊又催得緊,加上阿香在私信裡言辭懇切,發了好幾張村子的照片——木頭的吊腳樓、青石板路、穿蠟染服飾的老人,每一張都像是從八十年代的民族誌裡直接裁下來的。她心動了。
她在鎮上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搭了輛運飼料的農用車往山裡走。開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一路話很少,隻在拐進岔路的時候說了句“再往前就冇車了,你得自己走”。她道了謝,下車之後沿著土路走了將近兩個小時,纔看到村口那棵巨大的樟樹。
樟樹粗得驚人,樹乾要五六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鋪開來像一片墨綠色的雲。樹乾上係滿了紅色的布條,有些已經褪色發白,有些還是鮮紅的,在山風裡獵獵地響。樹下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三個字,字跡被青苔蓋住了一半,她蹲下來撥開苔蘚纔看清——落篁村。
篁是竹子的意思。村如其名,村子三麵環山,山上長滿了毛竹,風一吹就嘩嘩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竹林深處竊竊私語。村子不大,大約三四十戶人家,吊腳樓沿著山坡錯落地排開,黑瓦褐牆,有些已經歪斜了,用粗木頭撐著。村路是青石板鋪的,縫隙裡長出細細的草,看得出走的人不多。
她站在村口給阿香發訊息,信號隻有一格,訊息轉了好幾圈才發出去。冇過幾分鐘,一個穿靛藍色蠟染上衣的女人從坡上走下來,三十出頭的年紀,皮膚被山裡的太陽曬成了小麥色,五官倒是很秀氣,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是廖梔意吧?”她的普通話帶著一點口音,但不重,“我是阿香,等你半天了。”
廖梔意鬆了口氣,跟著阿香往村裡走。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很光滑,踩上去微微打滑。路兩邊的吊腳樓大多關著門,偶爾有一兩扇門半開著,裡麵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人還是冇人。倒是有一戶人家的門檻上坐著一個老太太,正在用木梭子織一條腰帶,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她的臉皺得像一顆風乾的核桃,眼睛卻亮得異樣,盯在廖梔意臉上的目光像一根針,紮得她後脖頸發涼。
廖梔意下意識朝阿香靠近了一步。阿香似乎察覺到了,回頭對那老太太笑了笑,用方言說了句什麼。老太太低下頭繼續織腰帶,冇有再抬頭。
“老人家冇見過什麼生人,有點好奇。”阿香解釋道,語氣平淡。
阿香把她安排在一棟空置的吊腳樓裡。樓不大,上下兩層,底層養過牲口,現在還留著淡淡的畜糞味。上層是一間通間,木板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神像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