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公公數不清這是今日陛下第幾次抬頭看窗了,不知是雨聲擾人,還是帝王心生了亂。
雨勢過大,素來勤政的陛下難得今日讓百官歇了朝。
明亮的宮燈將殿內照的金碧輝煌,窗紙外的身影也被燈火映的分明,隻是仍不見那個人。
陛下抬眸瞥了一眼沉著臉問:“什麼時辰了?”
禾公公躬身回話:“纔剛過了卯時。
”
回過話禾公公瞧見陛下聞言心煩意亂將手中捏著的奏書隨手一撇丟在案邊,站起身朝擺著那柄劍的木托走去。
這柄劍是陛下十五歲那年在荊州斬殺敵將時所用,此劍被陛下奉若至寶,不光日日佩戴,連入寢時都要擺在枕邊。
當日陛下竟用那柄劍挑起那位陸侍衛的臉,禾公公在在旁看著心中一愕,忍不住偷瞥了一眼陛下盯著陸侍衛瞧的神情,有種說不上的奇怪。
恐陛下自個都冇發覺。
當日回到殿中隔著窗紙瞧見那侍衛的身影似才抽回神來,獨坐著握著這柄劍用素絹擦了又擦。
陛下鐵麵無情的遷怒於誤闖進殿中的那侍衛,想必也知因一張臉而對他過蒙拔擢有失公允,生了悔意又不好開口,索性略施小懲壓他的風頭。
眼下不見人影倒是又惦念上了。
禾公公看見陛下抬手覆在那劍柄上,指尖停在那幾顆明彩珠寶上摸了又摸,陛下忽然間停下動作握住劍柄,沉默著向他移過視線。
禾公公是禦前的老奴,一瞬低頭心領神會,緩緩行至書閣門前向徐進小聲道:“徐大人可還記得半月前陛下在殿中責罰了位侍衛,陛下仁心寬厚一直未見他回來當值,若是人傷的重可請位太醫前去醫治。
”
徐進聞聲心下不安朝陛下看了一眼纔出聲回道:“陸侍衛在家中歇養了三日,早已回乾清宮當值了。
”
陛下眉頭一皺,聲音冷生生插進來:“回來了?”
“是。
”徐進俯首回道,“陸侍衛自知惹陛下聖心不悅,自己請命去了乾清宮北角當值,臣想著他年輕莽撞,尚不宜在禦前聽命便允了他。
”
陛下日日在人堆裡尋那張臉,不成想這人竟是有意躲著。
聞言隻覺的自個被擺了一道,冇來由的氣急拍案冷笑道:“他這分明是怨懟於朕,去!將他給朕召來!”
徐進抿唇,鬱著臉沉悶道了一聲是。
出殿匆匆打起一把油紙傘,往值房火急火燎的行去尋人,走的過急雨水濺起直往他靴子裡鑽,走到值房時腳步沉的像是灌了鉛。
值房中的侍衛看見徐進滿眼焦急的往裡頭望,問道:“徐大人這是有何急事?”
“陸侍衛呢?陛下召他。
”
一眾侍衛又是驚慌又是豔羨:“陛下要召他?”
許樓探出頭道:“陸侍衛才下值出宮回家中去了,他剛走的急,徐大人趕緊命人去追回來,這雨下的大,出了宮門人就不好找了。
”
徐進招呼了兩個侍衛隨他一起,一路冒雨追至了東華門前,陸篷舟半隻腳已經邁出了宮門,徐進高喊了一聲纔將他喚住。
陸蓬舟一回頭望見渾身濕淋的三人心底便咯噔一下,腳步沉重走至三人身前聽聞陛下傳召,還發了火氣,更是一瞬從頭冷到腳底板。
他吹了一整夜的雨臉本就被雨水浸的發白,眉心緊鎖著此刻看去更白慘慘的像一張揉皺的紙。
陸蓬舟嚇得舌頭打結:“徐大人可知,陛下他此番召見是所為何事?”
“陛下起先還問你的傷,之後得知你挪去了北角值守,不知為何忽然又發了火。
”徐進在雨中喘著粗氣,按了按他的肩道,“你不必太驚慌,此事是我允了的,陛下若要怪罪皆由我一力承擔。
”
陸蓬舟喉結緊張滾動,仍倔拗的搖著頭:“徐大人不該受我牽連,隻是陛下若要降何大罪,還請徐大人為我求個情。
”
徐進歎了聲氣,“先隨我回乾清宮,莫讓陛下等久了。
”
行至乾清宮殿前時,陸蓬舟連外麵沉沉的雨聲也聽不見一絲,整個胸腔都被心臟撞動的聲音填滿,一聲聲堪比天上的驚雷。
他木然的停在殿前,抬起衣袖將臉上的水珠胡亂擦拭乾淨,喘了兩大口氣仍覺呼吸不暢,卻不敢再耽擱抬起腳跟著徐進輕手輕腳邁進殿中。
他深埋著頭眼珠隻敢盯著徐進的腳步,見徐進停下,他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卑職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
”
殿內靜的落針可聞,死寂的一陣安靜過後,陛下的腳步聲緩緩又沉重的響起。
似曾相識的朝著他走來。
那雙尊貴的長靴在他眼前站定,陸蓬舟的整個後背都在止不住發抖。
陛下冷笑一聲,一抬腳踹在他肩頭:“你真是叫朕好等。
”
陸蓬舟未有準備,上身冷不丁被踹的斜了斜,他很快爬起來跪直。
“卑職不敢……不知陛下召見,卑職下值便按規矩出宮往家中行去,徐大人尋卑職耽擱了些工夫。
”
“你不敢?你專為自己尋了個旁人看不見瞧不著的好去處,倒在朕麵前說不敢。
”
陛下的聲音冷的駭人。
陸蓬舟哽著聲音,害怕地求饒磕頭:“卑職……卑職真的不敢,卑職有罪隻是怕汙了陛下的眼睛。
”
“抬起頭來回話。
”陛下又踹了他一下,嘖著聲嫌棄,“你這膽量怎能做得了朕的禦前侍衛?”
陸蓬舟不敢抗拒,木偶一般將臉直僵僵抬起來,他渾身都濕乎乎的一片,淩亂的濕發搭在額間,眼睫沾著零星的淚珠,眸子也濕濛濛的,整張臉泛著紅像染了水彩的白瓷瓶。
陛下盯著他的臉一瞬愣了神。
陸蓬舟哪顧的上去看陛下的臉,一味哀求道:“是卑職無能,還請陛下開恩,留卑職和家中父母的性命。
”
禾公公見狀在旁忙打圓場:“陸侍衛怎端著這副儀容就前來麵聖,不如先下去更衣。
”
他手忙腳亂用手背抹了抹臉:“卑職昨夜值夜,陛下急召未曾來的及整理儀容,臟了陛下的眼,還請陛下恕罪。
”
“罷了。
”陛下悶聲咳了一聲,斂了斂神色看向禾公公,放柔了聲音:“先著人帶下去更衣。
”
陸蓬舟大喜過望連磕頭叩謝:“多……多謝陛下。
”
禾公公彎腰扶了他一把,“陸侍衛先起身隨老奴去更衣,再來回話。
”
陸蓬舟狼狽的從冰涼地磚上站起身,他腿腳發軟,一步一挪的跟著禾公公朝殿外走去。
他眼前越走越黑,行至殿門時徹底什麼都看不見,依稀覺得自己昏然倒在了地上。
醒來時他正躺在今早那間值房裡,身上蓋著一床厚厚的棉被,他的頭疼的發脹,半夢半醒的一摸沾了一手的悶汗。
許樓捧著一碗藥將他扶起來:“你可算是醒了,來先將藥喝了。
”
“多......謝。
”陸蓬舟捂著嘴猛咳了幾聲。
“你燒的太厲害,先彆說話。
”
陸蓬舟難受的點了下頭,接過藥碗一口氣倒進嘴裡,苦的直皺臉。
許樓又從桌上端來蜜餞子給他,“給。
”
陸蓬舟撿了一顆丟進嘴裡:“這裡哪裡來的這東西。
”
“外頭那些小侍衛買來孝敬你的。
”
“孝敬我?”陸蓬舟蒼白笑了一聲,“彆跟我說笑了,昨日差一點折了這條小命。
”
“昨日你昏倒燒的神誌不清,陛下命人從太醫院來回請了三回大夫來給你瞧病,何人有過這恩典。
”許樓說著叉起胳膊埋怨,“連我都得留在這守著你,本公子除了陛下還冇伺候過旁人呢,你是頭一個。
”
“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陸蓬舟不好意思咧了下嘴角,“平日在侍衛府風吹雨淋都不見有事,不知為何這次就病昏了。
”
“太醫說是你淋了雨,又在陛下麵前驚懼出了一身悶汗,一冷一熱才病倒的。
”
陸蓬舟聞言垂頭喪氣嗯了一聲,“不知病好下榻,陛下又會降何罪。
”
許樓:“降罪?陛下倒賞了你日後可以進殿呢。
一早起還罰了李元勃幾板子,打發到城樓外頭當差去了。
”
陸蓬舟:“啊?”
他著實是摸不清陛下的脾氣了,昨日還氣的用腳踹他,今日又冇來由的賞他。
陸蓬舟一絲一毫也歡喜不起來。
許樓:“還苦著臉做什麼,不知眼下外頭多少人羨慕你。
”
陸蓬舟淡淡搖頭,放下藥碗窩回被中躺著,“我頭疼的厲害,想再睡會。
”
許樓點頭,“你這病是得好好養養,正好我去回徐大人的話,說一聲你醒了。
”
“有勞了。
”
他昏昏沉沉睡到傍晚,發了一身的汗,醒來時有了力氣,下榻仔細擦洗了一遍。
足足躺了近兩日,他不敢再耽擱出屋往乾清宮去,陛下命了太醫給他治病還賜了他恩賞,依規矩他該去謝恩。
一路行去,乾清宮的宮女和太監,連同往日不屑理睬他的侍衛,都笑著向他點頭喚他一聲陸大人。
“陸大人大病未愈,怎不留在值房好生歇著。
”
陸蓬舟擺手客氣道:“我哪稱的起這聲大人,我來是想向陛下謝恩。
”
“陸大人不巧,陛下有事纔出了殿,不如在殿外等會。
”
侍衛抬眼指了指木窗前的空著的位置,“陛下吩咐了待陸大人回來便站在那。
”
陸蓬舟點頭稱好,邁步向階上去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