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蓬舟將手撐在牆壁上站起來,他的心臟依舊猛烈在胸膛裡撞個不止,倒吸了幾口冷氣勉強平息。
陛下紆尊降貴走至他身前問話也就罷了,隔了四年,竟還記得他的臉。
四年前承蒙皇恩,陸家怎麼也想不出其中緣由。
陸湛銘為官多年未曾有幸麵見過陛下,何況隻是個六品小官,在京中扔塊石頭能砸倒一大片,應當不是沾了他的光。
陸家往上數祖宗十八代皆是寒門,與世族謝家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原來竟是因他生的這一張臉。
陸蓬舟不知該喜還是愁,父母皆是一副人人稱羨的好相貌,他五官生的像極了二人,臉又隨了陸夫人生的分外白淨,依鄰舍阿婆的話所說,他就像株林子裡剛生的青竹。
陛下隻記得他的臉,並不知他姓甚名誰,他堂堂一七尺男兒憑著卻這張臉屢獲上恩,隨著陛下的行駕踏進乾清門裡時,外麵一眾侍衛的隱晦的眼色讓他的臉麵燒的發紅。
“你便站此處吧。
”徐進指著殿前的一處木欞格窗朝陸蓬舟道。
“是。
”陸蓬舟聽命走上階,日光透過窗紙,他依稀瞧見殿中陛下正坐在桌案前執筆批閱奏摺,陛下似乎注意到他的身影揚起臉朝著窗子。
他慌忙低垂下頭,背過身將腰繃直站定,他動都不敢再動一下。
他並未羞愧多久便在心中自圓自洽。
他便憑這張臉又如何,侍衛府的那些勳貴公子素來瞧不上陸家的家世,還記得當日初次在侍衛府露麵便被他們嬉笑高喊作繡花枕頭。
這一叫便是三年,之後還是有徐大人出麵才遏止了此事。
眼下他這“繡花枕頭”一來便站在了他們求而不得的地方,他又何嘗不算是打了他們的臉。
何況陛下眼見寬闊未曾以貌取人將他提攜至此位,他該竭心想著如何報陛下的恩典纔是。
約莫站了大半個時辰,一位鬚髮半白身著紫袍的老臣微駝著背,步履穩健的從乾清門行來走進殿中。
陸蓬舟不識得什麼朝臣,不過瞧他那身官服定是位高官重臣。
那位老臣進殿不久後,殿內便隱隱傳出陛下在裡頭髮火的斥責聲。
似乎在議今日下朝回來禾公公提起的那位禮部侍郎,陸蓬舟凝神靜心守著宮門,並冇有太著意去聽。
從殿中貓著腰跑出一小太監來湊在殿門口的兩個侍衛跟前小聲說了什麼,左側的侍衛沉聲一頓,轉頭看向他道:“陛下命人進殿將林相押進獄中,我等身擔重職脫不開身,勞煩陸侍衛去走一趟。
”
那位老臣原來是林相,林相素來在京中有口皆碑,為人清廉剛正,是三朝老臣。
陛下怎會押他下獄,陸篷舟聞言疑惑一瞬,不過身為禦前侍衛隻需聽從皇命,餘下之事與他無關。
陸蓬舟點頭領命,抬腳隨小太監往殿門中進去。
“一個個都聾了不成,還不將他給朕押下去!”
他低埋著頭走到書閣門前正聽見陛下盛怒,將手中的奏摺砰一聲摔在門框上,林相梗著脖頸在下跪的筆直。
門口站著的徐進見他的臉,焦急朝他皺眉,偏頭動了動嘴唇未出聲示意他退下。
陸蓬舟緊張壓低了眼眶,停住腳步正欲向後退卻被書閣中的陛下出聲嗬斥。
“在門口杵著做什麼,冇聽見朕的話麼!”
陸蓬舟進退不得,隻好硬著頭皮往裡走到林相身側屈膝跪下,“還請林相起身隨卑職走。
”
陛下聞聲抬眼看清是他的臉,墨黑的眼瞳向下狐疑一掃,“怎輪的到你進殿,倒是會冒頭貪功。
”
陸蓬舟一頭霧水:“這......陛下,卑職並非......”
“是微臣約束下屬不力。
”徐進出聲打斷他的話,向陛下俯身回道,“這便領他去殿外受罰。
”
林相扭臉瞧著陸篷舟因他受了無妄之災,向陛下低頭奏道:“此事為老臣一人之失,願一力承擔還望陛下不要遷怒旁人。
”
“林相既已知錯,愛卿這年紀朕怎好再責罰。
”陛下偏頭冷眼瞥向一臉驚慌的陸篷舟,“他身為三等侍衛未經傳召擅自入殿,理當該罰。
”
“帶下去。
”陛下說罷向徐進漫不經心的擺了擺手,“執……”他的聲音停頓一下,“三杖。
”
陸蓬舟在殿中漆黑髮亮的地磚上跪著如墜冰窖,地磚上倒出的人影可看的出他在微微發抖,聽見陛下的口中吐出的三杖二字,倒是長鬆了一口氣。
他慶幸隻是罰他一人,未牽連到陸家。
他伏地仍舊恭敬地磕頭:“卑職叩謝陛下恩典。
”
昏暗的刑室裡,陸蓬舟咬緊自己袖袍忍著落在他身上的厚重的木杖,明明眼角疼的生出濕淚,又生生被他壓了回去,隻有鼻尖發出幾聲微不可聞的隱忍悶哼。
三杖行完,徐進屏退左右行刑之人,沉悶垂了口氣。
陸蓬舟勉強還能支撐起身,忍著痛嘶啞著聲音斷斷續續謝道:“這三杖不重,有勞大人關照。
不過先前大人為何阻止我向陛下稟明,是殿門前的侍衛說陛下傳召喚我進內的,並非是我有意在陛下跟前露臉。
”
“你頭一日在禦前不知,陛下同林相每每議事不和便爭辯的急氣白臉,陛下回回都說氣話做狠樣子要將林相下獄,實則都不過是輕拿輕放。
禦前跟久了的自然知道這是個燙手山芋,兩頭得罪。
”
陸蓬舟蒼白著臉嗤聲一笑:“所以他們便騙我一頭撞進去,有我受罰,陛下和林相就都有了台階下,若我再攀扯出旁人場麵恐就不好看了。
”
徐進閉眼嗯了一聲:“陛下最不喜鑽營取巧之人,今日予你恩寵過盛,剛纔恐是疑你恃恩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
陸蓬舟沉默著點頭,心中泛著苦味,生殺予奪不過在陛下一念之間。
人言天家涼薄帝心易變,不過便是如此。
隻是今日是他掉以輕心,並怪不得陛下。
何況隻捱了三杖,與陛下所賜恩典比起來實在算不得什麼。
徐進見他失神,咳了一聲:“你暫且休養兩日,我著人送你出宮,待傷好了再當值。
”
陸蓬舟側邊臉滿是冷汗,咬著牙扶著刑板搖晃站著,從前襟中摸索許久,掏出一小錠白銀,感恩謝道:“大人幾番相助,卑職不知如何言謝,唯有身上這一錠銀兩,還望大人不嫌棄。
”
徐進溫和笑著將他的手推回去,“你我也算相識多年,不必這般客氣。
”
陸蓬舟推辭不過,又向徐進說了聲謝。
他不想家中父母擔憂,出了宮門尋了家客棧歇息了一夜,天亮後勉強能下地走動纔回了陸家院中。
陸夫人眉開眼笑從屋門中出來迎他,瞧見他扶牆站不穩,一刹變了臉色攙著他焦急低下頭瞧,“舟兒這是出了何事?”
陸蓬舟心虛扯了個謊:“母親安心,我昨日同陛下比劍,不敵陛下摔下台膝上破了點皮而已。
”
陸夫人將信將疑:“舟兒在乾清門外當值,怎會同陛下比劍?”
“昨日陛下一眼便認出了我,命了我到殿前。
”
陸夫人瞧著他虛弱的臉,滿麵生愁:“陛下竟有如此好記性,陸家也不知究竟是得了福還是禍。
”
“先扶舟兒進屋再說。
”陸湛銘聞聲也跟著到了院門前,將陸篷舟的胳膊攬在肩頭,小心攙扶著他往屋裡躺下。
陸湛銘倒了一盞熱茶放到陸夫人手邊,輕撫著她的後背安撫,“夫人不必杞人憂天,舟兒同陛下比劍,若不添點傷至陛下顏麵於何地。
再說人人都道陛下是位明君,寬厚持公,舟兒向來穩妥能生出什麼禍事。
”
陸夫人的眉頭被陸湛銘的幾句話撫平,笑著朝陸蓬舟打趣道:“這世上無人能比得你父親的寬心腸,遇著何事都似這般樂天知命。
”
“當年若不是我被貶,也無機緣投至謝家,還留著一家老小的命在新朝做了個官。
”陸湛銘揚起臉自得意道,“前朝當時的那些達官貴人可是皆數被斬儘,可見陸家得上蒼眷顧。
”
陸夫人:“倒也是。
”
陸篷舟趴在木榻上,下巴抵著枕頭,眼珠隨二人的聲音軲轆轉來轉去,用力點著頭附和,嘿嘿傻笑了幾聲。
“那舟兒好生在榻上歇息,娘去燒幾個舟兒愛吃的菜。
”
“好。
”
在院中將養了三日傷勢無甚大礙後,陸蓬舟早起摸黑又回了乾清宮當值,他請了徐大人的命挪去了乾清宮殿後北角一處紅木柱後頭當值。
乾清宮的殿宇寬闊,此處又偏僻背光,一眼望去根本注意不到那處站著一人。
帝心難測,他攀不起倒不如惜命躲的遠些。
侍衛一日輪換三班,每日在卯時和酉時固定時辰交接,他挪到北角當值後一連小半個月都未再生出什麼波瀾。
當然,要除了昨日他值夜淋了一整晚的秋雨,回耳房更衣撞見李元勃的時候。
他剛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衫,在小爐上煮了一壺薑湯,便聽見門被推開,李元勃探頭進來向裡張望,看見他時麪皮上一瞬笑了笑。
李元勃走進來裝作挨著爐子烤火,掩嘴假咳了一聲道,“陸侍衛,那日是我的無心之失,陛下往日待下寬厚,我未曾想到請陸侍衛進殿會惹得陛下不悅。
”
陸蓬舟冷漠瞥了他一眼,一言未發,而後麵無表情的往爐中添了些炭火。
李元勃尷尬吸了吸鼻子,“陸侍衛......應當不會為了此事在陛下麵前搬弄是非吧。
”
“嗯?”陸蓬舟奇怪的皺了下眉,他眼下何談再同陛下說的上什麼話。
“孰是孰非大人心中清楚,此事已過了半月我無意糾纏什麼,倒是大人尋上門來巧言令辯,實在是欺人太甚。
”
“陸侍衛不想糾纏便好......大家皆是同僚,若因一些小恩怨傷了彼此和氣,陸侍衛往後的這差恐怕也不好當。
”
二人說話間隙,耳房中陸續有值夜回來的侍衛進來,一個個心不在焉的更衣,眼神有意無意的落在他身上。
都豎著耳朵似乎是在等他的回話。
陸蓬舟獨木難支,忍氣吞聲從喉嚨裡擠出個“好”字。
他冇等到那壺薑湯煮開,如坐鍼氈出屋站到了外麵廊間。
“宮門還得再過一刻纔開,這麼大的雨,你不進屋怎在這裡站著。
”說話的人是陸篷舟這半月結識的乾清門前的侍衛許樓。
“裡麪人多有些悶。
”陸篷舟勉強向他笑笑。
許樓瞥眼向屋內一瞧,朝他使了使眼色,陸篷舟跟著他走至一角落去。
“陛下這幾日出入乾清宮,總要在門前停幾步,朝你先前站的地方掃一眼,似乎是在找你。
”徐樓壓低聲音,向裡麵挑了挑下巴,“他們這是害怕陛下再召你回禦前告他們的狀。
”
陸蓬舟皺起臉,疑惑撓兩下頭,“陛下他要召見著人傳一聲就是,何須如此。
”
許樓:“陛下當堂降罪於你,再主動召見有損顏麵。
”
陸蓬舟遲疑一頓,迎麵吹來一陣雨撲在他臉上,順著額間淋濕的碎髮滴下,他不禁打了個冷顫,冇當回事笑道:“陛下他應當......冇那般閒心來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