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蓬舟低頭盯著地磚縫中的一點小水窪,撅起半邊臉細緻看著水麵中倒影著的他的五官,他活了十九個年頭第一次這般一寸寸盯著自己的臉瞧。
看久了著實也冇什麼旁的意趣。
再者說他就算站在這窗前,陛下也隻瞧得見他的後背,又看不見他的臉,昨日怎會生了那樣大的火氣。
陛下說的那句“做不得朕禦前侍衛”的話如猶在耳。
眼下倒又著意下口諭留了空位給他。
他不知陛下的心思,他頹然的盯著自己的臉……陛下像是隻拿他當做件窗前好看的擺件一般。
以貌侍人又能得幾時長久。
他這擺件總有被看膩扔掉的時候。
如今他隻有多討陛下的好,或許有朝一日被丟棄時陛下會念及舊情賞他個一官半職。
等到聖駕回殿,陸篷舟畢恭畢敬的跪地迎接。
陛下手中提著一把大弓,神清氣爽從乾清門邁步進來,乾練束著袖口一身戎裝。
他朗聲笑著揚起那把弓,興致盎然的拉了一聲空弦,朝身周圍著的人誇那一把好弓。
身後一行人忙不迭齊聲恭賀。
然陛下恍然一瞥瞧見殿前跪著的人後,忽的短暫止了止笑聲,卻又利落偏過頭不去看,繼續擺弄那把弓隻是明顯心不在焉。
陛下並未在殿前止步,更冇有出聲問陸蓬舟的話,一大跨步進了殿,似憋了什麼氣甩手將那把弓丟進身後太監懷中,屏退了眾人獨坐在一張矮塌上凝神思索。
讓殿中一乾太監宮女麵麵相覷,摸不清路數。
一小太監躡手躡腳的行至禾公公跟前聲似蚊蚋稟告道:“陸侍衛在外請命想進殿向陛下謝恩,陛下這眼下又……小的不知要不要稟此事。
”
禾公公抿唇望了一眼珠簾中陛下的身影,定了心擺手讓小太監退下,悄步行至近前。
“陛下,陸侍衛在殿外求見,說是想來向陛下謝恩。
”
陛下的肩微動了動,沉寂片刻後出聲。
“命他進殿便是。
”
禾公公應聲出了殿,不多時引著陸蓬舟進緩步進內。
陸蓬舟隔著三丈遠跪地行禮,“卑職昨日染了風寒,承蒙陛下恩典獲治,今特來向陛下謝恩。
”
陛下在裡頭慍聲:“既是來謝恩,跪那般遠做什麼,怕朕聽著你的聲音不成。
”
陸蓬舟:“卑職一副病軀,恐損了陛下龍體康健。
”
陛下火氣更盛了,“滾進來。
”
陸蓬舟一步步跪爬至珠簾前,他的後背撞到那些玉珠,圓珠相碰清脆作響。
他慌張抬眼想向後看,卻正和陛下四目相視。
進殿時禾公公小聲在他耳側嘀咕了一句陛下的心緒欠佳。
依著他看陛下的臉色,哪裡是欠佳,分明十分陰翳。
他緊張嚥了咽喉嚨,壯著膽子小心試探著又往前挪了挪膝蓋,未見陛下出聲責罵,他一點一點爬至了陛下腳前。
“聽聞陛下還賞了卑職日後可以進殿,陛下大恩卑職此生結草難報。
”
珠簾內隻有陛下與他二人,身後被他觸到的玉珠還在細微的晃動,泠泠細聲,此刻分外觸人心絃。
陸蓬舟的呼吸停滯,未有陛下命令,他主動緩緩的將臉抬起來。
“陛下聖心不悅,卑職愚鈍隻有這張臉能討的陛下歡喜,鬥膽僭越還望陛下能息些怒氣。
”
陛下輕聲一笑,“你......真的念朕的恩?”
陸蓬舟努力擺起笑臉,朝陛下虔誠點了下頭:“卑職和陸家的一切皆是陛下賜予。
”
“那三杖是朕平白冤枉了你,你若不怨朕怎會躲起來。
”
“陛下賞與罰皆為君恩,依陛下所說卑職無甚膽量,不過是想苟且求生而已。
”
“如此說來,是朕錯怪了你。
”
“陛下聖明,一切皆是卑職之錯。
”
陛下聞言不再出聲,他直直的盯著陸蓬舟的臉,心中抑製不住想抬手摸上去,他咬牙極力的隱忍。
這張臉雖說生的清俊,顏色甚好,可腳下跪著的人分明是個男子。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犯了什麼病,一瞧見這人眼珠總由不得的往他身上落。
若說什麼俊男美人,他自幼在謝家便見過不少,更不必說如今身為天子,見過的好容顏幾天幾夜都數不過來,不乏比這張臉還要好看的。
怎偏偏對這侍衛念念不忘,如若是個女子也就罷,隻可惜不是。
且回回他總要等人離了跟前才醒的過神,回想起用那柄劍去挑人的臉實在是荒唐無比,隨口將無功之人提攜至殿外更是昏了頭,昨日還失了分寸命人去太醫院召了三回太醫來給一個侍衛瞧病。
他著實是覺得自箇中了邪。
今日便想著去箭亭射箭跑馬散一散邪火,折騰一天發覺自己今兒一整日冇想起這侍衛,以為給自己醫好了病。
不成想回來瞧見這人跪著,又忍不住在意去看,他騙不了自己。
進了殿內萬分挫敗,本想著狠心將這人貶遠一點,聽到他在外頭請見又將人放了進來。
還默許他這般近的跪在跟前。
陛下忽的想通了,他是當今天子,何事不可為?隻要他喜歡瞧,女子也好男人也罷又有何乾係。
見陛下恍神許久,陸蓬舟低頭輕咳了聲:“陛下?”
陛下仰首尷尬應了一聲,“昨日徐進同朕說了李元勃構陷你之事,終究是朕冤了你,便賞你半年俸祿,另將這風寒養好了再來當值。
”
陸蓬舟一聽見賞他銀錢,露出笑臉感恩戴德伏地磕頭,“陛下英明公允,令卑職敬服。
”
陛下恣意笑了幾聲,在外麵的禾公公和小太監聽的分明。
小太監切切道:“這位陸侍衛真是怪了,陛下見了他一會陰一會晴的,也不知是怎的了。
”
禾公公意味深長的笑了聲,“這陸侍衛往後可是貴人,你們可小心伺候著。
半月前那回是哪個引他進殿的,留心去備份厚禮去賠個罪。
”
其中一個小太監忙點了下頭,“謝公公提點。
”
陸蓬舟從殿中退出來,頷首向禾公公道謝:“公公昨日出言搭救,卑職在此謝過,待病癒之後定備份薄禮來。
”
禾公公:“陸侍衛今日令陛下歡心,可就是給老奴的禮了。
”
陸蓬舟靦腆一笑,點頭出了殿門,懷中揣著陛下的禦旨前去領賞。
禦前侍衛的俸祿本就不少,半年俸祿於陸家實在不是一筆小錢。
陸蓬舟將銀兩拎回院子,陸家歡天喜地擺了一大桌酒慶祝。
“等到明年,我們一家便可在京中東街買間小院了。
”陸蓬舟喝著陸夫人煮的甜湯,咳了幾聲道。
陸夫人忙撫了撫他的背順氣,“舟兒如今屬實是有出息了,隻是這錢舟兒還是留著,做往後娶親的聘禮。
”
陸蓬舟:“娶親之事不急。
”
陸湛銘悶了一盅酒:“怎麼不急,舟兒這個年紀的都已有家室,前些年舟兒在侍衛府不能分心,如今也該提上日程,不能因父母二人耽擱你的大事。
”
“娘前幾日去了場喜宴,好幾個夫人拉著娘給舟兒說親呢,娘瞧了那幾個女孩子都不錯,待舟兒何日有空相看一番,早些定下。
”
陸蓬舟無奈點了下頭,婚姻之事他還從未想過,隻是父母二人一直惦念,他不好弗二人的意。
“那便後日吧。
”
“後日?”陸蓬舟重複一聲瞪圓了眼珠,“可我還病著。
”
陸夫人:“人家姑娘那邊已等了幾日,總不能一直耽擱著人家,舟兒難得有空,隻遠遠見一眼便好。
”
“那......便依母親所言。
”
入夜陸蓬舟在榻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想來是他做了這禦前侍衛,京中的夫人才忙著為他說親。
可他這禦前侍衛能做的了幾時還不知道,若是草草成婚也是害了那位姑娘。
待後日見過了人,便同母親說一聲推掉為好,他想定主意才昏昏入睡,等到相見那日陸蓬舟便依計而行。
匆匆瞧了一眼,連姑孃的臉都未看清,便跟陸夫人推了這樁婚事。
三日過後,他便回了乾清宮當值。
前幾日大雨京畿周圍幾個小縣遭了水禍,陛下一整日忙著見朝臣,乾清宮門前大臣們進進出出,門檻都要踏破了。
酉時換值的間隙,幾個侍衛圍著他直打趣,“真是好一個玉麵負心郎,一點都不知憐香惜玉,把人家姑孃的眼睛都哭腫了。
”
陸蓬舟忙朝外走:“你們可彆胡說。
”
“誰胡說了人家賀姑娘一眼相中了你,你倒是一口不留情麵回絕了,賀姑娘托人問陸家緣由你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賀姑娘已經在家哭了兩日了,倒也不見你憐惜。
”
“就是,人家賀姑娘生的花容月貌,怎就入不得你的眼了。
”
陸蓬舟抬手讓幾人噤聲:“婚姻之事,哪有什麼緣由。
你們莫在說笑了,於賀姑孃的名聲也不好。
”
幾人反倒又笑:“陸大人這會倒是知道心疼了。
”
陸蓬舟冷下臉停步,轉身站在幾人身前,剛要出聲製止,卻見殿門前陛下不知何時黑漆漆的立在那裡。
一眾人慌忙俯首跪拜。
陛下的臉黑乎乎隱在殿門裡頭,一動不動的站著恍然間像尊修羅。
“你,進殿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