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失火?那上頭的皇帝呢?”他問。
“誰知道啊。
”那路人丟下一句話跑開。
陸蓬舟又朝著城樓那的火光望去,
街麵上亂成一團,百姓們鳥獸四散,人群中一直有人喊著“天火”之言。
“陸大人……”綠雲虛弱的往陸蓬舟肩上倚了下。
陸蓬舟轉過臉,
扶著她的手腕,顧不得許多低埋下頭帶著她往城東逃去。
城樓上。
陛下瞧見火星子燃起,就扶著牆壁低頭往下麪人群裡找,
禾公公和幾個侍衛匆匆上來圍著他,“陛下此處危險,
快些隨侍衛走吧。
”
“陸侍衛呢,你們去找他,
朕怎麼瞧不見他。
”
“都什麼時候了,
陸侍衛看見自會入宮尋您的,再說他跟前還有太監跟著呢,
出不了岔子。
”
陛下跟著人從城樓下來,
回頭望了一眼,
城樓上的木閣被烈火燒的轟然倒塌,這城樓周圍都是石牆,
離兩側的街鋪隔得遠,遠遠看去隻有那一座城樓在夜中冒著火紅的光,
中間還有一縷縷淡綠色的火焰。
在空氣中漂忽流動,像是傳言中的鬼魂一樣。
這把火也不知怎麼來的,眾目睽睽之下忽然就燒起來,
還單零零一座木閣燒的這麼旺。
烈火烹油一樣。
驚慌四散的朝臣中,
不知是誰先喊出那句“天降怨火”之言。
很快傳遍百姓們口中。
陛下還在人群中找張望著尋人,停在轎攆前遲遲不肯上去。
“他人呢,你們去找找。
”
趙淑儀捂著胸口輕咳了兩聲,緩步過來朝陛下行了個禮,
“陛下先回宮吧,小心被這濃煙燻到。
”
陛下朝後頭的宮女太監擺了擺手,“先送你們主子回去,不必等朕。
”
趙淑儀捲起帕子掩唇,朝陛下身邊邁一步,“陛下可是在尋陸侍衛,臣妾知道他在哪。
”
“哦?”陛下挑眉愣了一下,“在哪。
”
“臣妾前幾日見陸侍衛和魏姐姐的身邊的一位宮女走的近,看見二人往一院子裡去……裡頭屋子裡睡著一宮女,臣妾著人去打聽,這宮女名喚綠雲。
”
趙淑儀從袖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這是魏姐姐的宮女和陸侍衛在池塘邊說話,交給陸侍衛的,陸侍衛看過丟進了湖裡,臣妾費好大勁給撈起了來。
”
陛下狐疑著眼眸,接過紙條掃了一眼,一瞬變了臉色。
這侍衛竟和彆人合起夥來算計他……!
陛下惡狠狠的瞪了遠處的魏美人一眼。
“這侍衛和後宮的妃嬪有來往,臣妾不得不留心著。
”趙淑儀瞥了一眼陛下,“剛臣妾的宮人來跟臣妾傳,說陸大人扶著綠雲出了院門,這會應當出城門了吧。
”
魏美人才覺的不對,看向趙淑儀,這些事都是趙淑儀給她暗處出的主意。
她匆匆走過來,冇來的及說什麼,陛下抬腳上了轎攆,遠遠離去。
*
穿過烏泱泱的人群,綠雲被人撞的七歪八斜,陸蓬舟半個肩頭都在掩著她,急的臉邊都是濕汗。
但綠雲腳步飄忽,實在走不出幾步。
陸蓬舟停下來,明亮的火光在他臉上跳躍,空氣中是燒焦的煙火味,他神情焦急道:“我揹著你走吧。
”
綠雲看著他羞怯點了下頭。
她喜歡陸大人,靠在他背上小心的環上他的肩,眼睛忍不住盯著他看。
陸蓬舟隻顧著往前走,根本無暇顧及到綠雲的神情。
到了城東,陸蓬舟將綠雲放下來送上了車馬。
“車伕會送你到……許氏的一處莊子。
”陸蓬舟細心交代,“你去了好生養病、會有人照顧你。
”
綠雲聞言搖著頭,抓了下他的袖子:“奴婢想留在大人身邊,奴婢不想走。
”
“這不行……在我身邊很危險,快走吧,我得回城樓那看看。
”
陸蓬舟遲鈍的一直向外麵張望,掀開車簾,轉身就要跳下馬車。
“陸大人……”綠雲一時情急抱上陸蓬舟,聲音細微發顫,“奴婢喜歡陸大人,從陸大人幫奴婢搬花時就喜歡……不想一個人走。
”
綠雲用儘力氣說罷,見陸蓬舟久久冇有回聲,抬起頭怔怔看他。
陸蓬舟的眼神正直直盯著外頭的一輛奢華的車馬,車前站著一個纖細的身形,火光閃過,她纔看清那是宮中陛下身邊的禾公公。
綠雲關心道:“大人怎麼抖成這樣。
”
陸蓬舟冷峻的轉過臉,“你快走。
”他甩開綠雲的手,利落的跳下馬車,朝車伕吩咐了一聲,“快帶著綠雲走。
”
“陸大人。
”綠雲喚了他一聲,很快被飛馳的車馬帶走,出了城門。
陸蓬舟像是邁著赴死的步伐,朝那輛馬車前挪過去,站在木窗邊上,“臣請陛下安。
”
“滾上來。
”
陛下的聲音隔著窗紗傳出來,沉悶中帶著殺氣。
“臣不可與陛下同乘。
”
裡麵長久的冇出聲,他明白皇帝這是真動怒。
他想起他躲到荒廟裡的那夜,他一想起來就手腳發抖,轉頭哀神看了眼禾公公。
禾公公麵色凝重,低頭避開他的眼神。
這回事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他。
陸蓬舟扶著車前的木框,弓著腰朝裡麵爬。
他膝蓋還冇跪穩,就被一隻手揪住衣襟,狠狠的拽了進去,他的膝蓋抹在木板上,紮進了幾根刺,他連疼都來不及,滿臉驚恐的盯著陛下那張狀似閻羅的臉。
“陛下怎麼……在這裡。
”
“朕還想問你呢,你在這乾什麼……啊?”陛下用力掐著他的脖頸。
“送人出城、而已。
”
陛下將臉往前一傾,眉頭壓成兩道豎紋,“朕真想現在就掐死你。
”
“你揹著朕找女人,找到朕眼皮子底下來了,朕這些天不在,成全了你們這一對野鴛鴦,又是背又是摟的,不知道揹著朕睡過了幾回了。
”
“陛下說話放乾淨點……綠雲跟我清白的很。
綠雲她病了,走不動——”
陛下激烈的打斷他的話,“朕都親眼看見了,你二人抱得那麼緊,說什麼清白!”這雙重的背叛讓他腦子發昏,什麼都想不了,聽不進去。
他原以為這侍衛是世上唯一一個站在他身邊的人。
可惜現實殘忍又清晰的擺在他眼前。
今兒可是他的生辰,而他,卻在和女子相擁奔逃。
他為了這侍衛,不惜親手將自己的生辰毀掉,換成了一場凶惡的大火。
他在外日夜無眠的那些日子,這個人滿心都在想著誰。
總之不可能是他,就是想一條路邊的狗,也不會想他。
這麼大的一場火,見到他的麵一句關心都冇有,反而問他為什麼在這裡。
他癡心上頭,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都不過是一場笑話。
車轅在鬨鬧的街麵上隆隆滾動,陛下仰頭抵在後麵的木框上,失聲痛哭。
陸蓬舟頭一回見皇帝哭,他實在嚇的不輕,他抖著胳膊碰了碰陛下的手,“陛下……您哭什麼、能不能聽我說話。
”
“這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
陛下忽的擺正臉,淚珠甩到他臉上,用力推了他一掌,“你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吃裡扒外的狗東西,下賤東西。
”
陸蓬舟紅了眼圈,倔強的朝他喊:“陛下……從來都隻會這樣莫名其妙的罵我。
”
“冇人能受的了你。
”
“朕不用你受了!你以為你算什麼,有人是人舔著來受朕的氣。
”
馬車停下,陛下攥著他的衣領,將他從馬車裡拽了出來。
麵前又是那間潛邸。
他一路被陛下連拉帶拽的丟上那張二人曾睡過的榻。
“還記的這兒嗎?這是你跟朕的第一次呢。
”陛下臉上掛著可悲的笑容,“也會是最後一次。
”
陸蓬舟聽見“最後”兩個字,害怕嚥著喉嚨,“陛下要殺我?能不能聽我說話。
”
“你對朕隻有虛情假意……冇一句實話,還說什麼。
”陛下情緒崩潰,幾乎是撕開他的衣裳,“朕不殺你,死是最痛快的,朕要讓你記得朕,這輩子都忘不掉。
”
彼此冇有一絲歡愉可言,一切都隻是單純的粗暴發泄。
陛下壓著他丟了神誌,氣息滾燙,在他肩頭留下一個滲血的齒痕,和一串冰涼的淚珠。
他承認了,他就是個心胸狹窄,小肚雞腸的男人,他看見綠雲趴在這侍衛肩頭,甜蜜的依偎著,他一想就恨意洶湧。
憑什麼……他像個可憐蟲。
這侍衛不就是仗著自己的寵愛麼。
他不要了……不要再寵他了。
他要他的江山社稷,他要子孫滿堂,本來就遲早有這麼一天的,隻不過分開的比預想的早了一些。
是該他到說就此斬斷,此生不見的時候了。
不過是一個男寵麼,他忍著痛,也要割捨……始終一個人的獨角戲,他也累了。
帳中的痛苦又糾纏的聲音折騰了一整夜,陸蓬舟的聲音徹底啞得喊不出聲,他精疲力竭,渾身上下冇有一寸乾淨的地方,不是齒痕就是深紅色的吻痕。
中間幾乎有一陣昏過去,陛下用力的將他弄醒過來。
似乎是要把他吃拆吞腹。
他沉沉閉上眼睡著,鬢邊頭髮散亂的垂在側臉,麵色慘淡,黎明的光照在他起伏的後背上,像破碎的漂亮白瓷。
“去給朕修陵寢吧……你與朕今日之後再無半分瓜葛。
”陛下坐起來,聲音是掩蓋不住的酸澀,“你父母朕不會為難。
”
陸蓬舟期盼這句話已經太久了,但他不知這回又不是一場騙局。
他還是忍不住的高興,雖然冇有力氣說話,隻安然的吐了一口氣。
陛下冇有半分拖泥帶水的起身離去,走的相當乾脆利落。
陸蓬舟冇回頭看他一眼,放空心神,一覺香甜的睡過去。
他醒來時已經是黃昏,屋裡無一人在,他艱難的給自己鬆鬆垮垮的繫上衣裳,悵然坐在榻邊看金黃漫天的日落。
這一回……他自由了嗎。
坐了許久,他起身往屋外去,回頭看見床褥上丟著的布袋,他探手拿過來,裡麵是他做的禮物。
他昨夜一直冇哭過,這時候卻忽然眼前一酸,將那木盒子安靜擺在鏡前。
他出了屋門,門外有人等著他,冷酷著臉手中握著一卷聖旨。
“陛下命你去修陵,快走吧,外頭有差役等著你。
”
他出去,潛邸門前站著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和一駕老舊的驢車。
“快走,夜裡不好趕路。
”對方聲音粗啞的催促他。
他點著頭坐上車板,麵朝著落日坐著笑了笑。
趕車的人不解歎了一聲:“一朝從雲端跌進泥地裡,還笑的出來呢。
”
“泥地有泥地的好,你們不懂。
”陸蓬舟轉過頭,一臉輕鬆自在的問,“兩位大哥,咱們這是、往哪去,遠不遠?”
“說近也不近,說遠也不遠,估摸明日下午就到地方了。
”——
作者有話說:一切為了爽,作者個人xp,如感不喜歡,作者給你鞠躬,彆罵俺qaq
他兩短暫的分手啦。
第62章
陵寢是在一座青翠的山丘之上,
雲霞繚繞,綠水盪漾,可謂奇絕的風水寶地。
清晨山澗的鳥聲啾鳴,
陸蓬舟從山腳下的帳中鑽出來,著一身粗布褐衣,手中拿著頂竹鬥笠,
走到不遠處的河邊洗了一把臉。
水中映出他的臉,臉頰明顯窄瘦了些,
眸子卻格外清亮,整個人神采奕奕。
他捧了一抔水灑在水麵的影子上,
濺起圈圈漣漪,
爛漫一笑轉身回去。
今兒吃的仍舊是清粥和饅頭,一碗青菜葉子,
放進嘴裡咬起來有點苦味。
但陸蓬舟坐在石頭上吃香。
他周圍都是曬得黑黝黝的、精瘦的男人,
有老有壯,
大家都低頭吃著飯。
他已經來了十日了,臉龐依舊像剛來那樣乾淨清白,
隻稍微有些泛紅。
坐在人群裡顯得惹眼,他不怎麼和旁人說話,
難得安然幾日,他不想又惹什麼麻煩。
旁人也都聽說他是“上頭”皇帝發落下來的,也無人來找他閒話。
不過,
他並不覺著孤單,
這些人看著麵上冷冷的,但心地都淳樸,雖與他無話,但上山下山的時候都會喊上他一聲。
在山裡捉到什麼野雞野兔的,
夜裡烤來也會分給他一點。
“新來的,該上山了。
”
說話的是的一個青壯漢子,這裡領頭的,彆人都喊他攀哥。
陸蓬舟放下碗,揚起臉應了一聲,“誒,來了。
”他邊走邊將鬥笠戴上,匆匆跟上隊伍。
正值酷暑山中也並不涼快,一上山就得勞作一整日,直到黃昏,他大多時候都在鑿山搬土,挑著兩簍子滿噹噹的黃土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
偶爾去燒磚砌瓦,當然也並不是什麼好差,在窯爐外頭蹲一會,就悶出一身的汗來,打濕整個後背。
這日子當然苦,在山上累上一整日,四肢像受過刑一樣又酸又沉。
但等到黃昏下了山,夜裡帳子前燃起一簇簇火堆,他躺在野地裡望著天上繁星,耳邊是輕柔的風聲……空曠又寂寥。
他這隻籠中雀飛到了無邊的曠野。
身上的痠疼是他砌過的一磚一瓦,他搬過的一草一木,而不是那些令人窒息的強吻和壓迫。
像是在做夢。
他從前覺得自己的人生被陛下削去了後半截,踩在軟綿綿雲端一樣,隨時隨地會摔的粉身碎骨。
可他現在躺在一片綠油油的草地上,似乎有了盼頭,甚至能想一想自己變成一個白髮蒼蒼老翁是什麼模樣。
尤其是,那張臉在他腦中愈發的模糊了。
他不閉著眼用力的去想,幾乎勾勒不出他的眼睛,眉毛,他的鼻梁。
每日的疲憊勞作讓他幾乎快要忘了,那個人的模樣,雖然隻是短短的幾天。
而且他能一覺睡到大天亮,不會像從前一樣一場又一場的驚夢。
這實在是件再幸福不過的事。
他躺了一會,天上忽然風雲突變,積起一片陰雲來,轟隆隆的打起幾聲悶雷。
陸蓬舟拍拍身上的泥草,匆匆往帳中跑回去,幾步遠的路程就下起了瓢潑大雨。
帳子一角淅淅瀝瀝滲下來雨水,把他擺著的幾件衣裳給弄的濕乎,連床鋪也洇出水漬。
他手忙腳亂的將東西從西角搬到東角,另一邊又在往下麵滴水。
外麵狂風大作,他一個在屋裡狼狽的端著木盆子,挪來挪去的接雨水。
他單獨一個人住,攀哥說這是上頭著意吩咐的規矩。
陸蓬舟望著四處開漏的帳篷,無奈坐在帳子中央,冷笑了一聲,什麼規矩,不就是想著斷了關係也叫他“守身如玉”嘛。
他守個屁。
他捧起角落的一罈子酒,冒著雨跑了出去,朝攀哥的泥石屋門前去,叩了下門。
門推開,屋裡坐著幾個男人,攀哥還算熱情的張口:“喲,是新來的。
”
陸蓬舟禮貌笑著:“攀哥,我那帳子裡雨漏的厲害,冇法住,今晚能不能讓我進去擠一宿,這一罈子酒給屋裡哥幾個嚐嚐。
”
“好說,好說。
”
他進了屋打開酒罈子,一股酒香飄出來。
攀哥是個麵冷心熱的實在人,見他拘謹,走過來和他搭話:“好酒啊,怪不得你娘千辛萬苦的從京中給你送來,真捨得給我們喝啊。
”
陸蓬舟點了下頭,“一罈子酒而已,不是什麼金貴東西。
”
淋了這場雨,他定是要病一場的,用這一罈子酒換也值得。
幾人倒了幾大碗,仰頭喝的痛快。
攀哥帶著醉意和他說話:“聽說你從前可是禦前的紅人,你爹還是四品大官呢,公子哥怎淪落到這來了。
”
陸蓬舟坐在角落裡,輕輕笑笑不語。
“誒,那皇帝長得什麼模樣,嚇不嚇人。
”有人好奇問他。
“我不記得。
”
“不記得?怎麼會……那可是皇帝,有的人幾輩子都見不得一麵,你怎會不記得呐。
”
陸蓬舟抗拒去想起這個人:“大概說來長得凶神惡煞,和尋常人一樣,兩個眼睛一張嘴,細處的我真不記得。
”
“傳言都說皇帝生的相貌堂堂,年紀也不大。
”那個人低著聲,“我娘子前日來說,皇帝頒了告示,說明年要選妃子,京中的姑娘都不議親事了,都等著要入宮呢。
”
“這皇帝要長得凶神惡煞,那些個官老爺哪願意將千金送入宮啊,可見你小子說岔了,唬我們冇見識呢。
”
陸蓬舟尷尬一笑,指了指那土炕,“幾位,我實在困的很,挪點地方讓我歇歇。
”
“哦。
”幾個人挪開了點空,喝著酒圍著桌子吵嚷說話。
陸蓬舟才倚了冇一會,屋門又砰砰的響起來,“誰啊又是,一晚上這麼熱鬨。
”攀哥走過去開門。
“史監事——”他奉承了一聲,“這麼大雨,您怎來這了。
”
史監事探頭進屋裡,指了指眯著眼的陸蓬舟,“叫他出來。
”
土炕上的人推了推他的背,“誒,史大人找你,快起來。
”
陸蓬舟睜眼迷茫的坐起來,打著嗬欠走到門口,“……史大人。
”他生疏的喊了一聲,“大人尋我有何貴乾。
”
“跟本官走。
”
陸蓬舟皺著眉:“去哪?”他這一罈子酒可不能打了水漂。
史監事:“走就是。
”
見他說話冷硬,陸蓬舟不得不認慫,跟著他往屋外去,走了一路史監事在前頭有人撐著傘,他從頭到腳淋的和落湯雞一樣。
走了估摸有幾百米遠,到了一排屋舍前,史監事看著其中一間狹小的,回頭向他抬手道:“你往後住這裡。
”
“這不是、幾位大人的值房麼,我住這裡……不太好吧。
”
“有人關照你。
”
陸蓬舟想也許是父親,又也許是徐進和許樓哪一個,他們前幾日還寫了書信來問候。
有福不享是傻瓜,他推門進去在屋裡擦洗一番,疲憊的睡下。
*
乾清宮內。
禾公公急的滿殿中亂走,聽見外頭侍衛們叩拜的聲音才緩了一口氣,忙出門去迎。
厚重的殿門輕輕又幽靜的推開,陛下站在門口,僵著胳膊,還保持著推門的動作不動,像是整個人被暫停住一樣。
陛下這樣子也不是一兩回了,自那位走了,陛下時不時這樣遲鈍。
他發冠顯得些微淩亂,眼神凝滯的盯著書閣前的空地板,身形似乎也不似從前挺拔。
“陛下,您昨日傍晚這是忽然往哪去了,一整晚也冇個訊息。
”禾公公走過去,小心扶著陛下往裡走,摸到他身上半乾不濕的衣裳,奇怪道,“陛下這是掉進水裡去了?怎不命人換一身來,捂在身上會生病的。
”
陛下緩緩的眨了下眼,低頭看了一下:“你為朕更衣吧。
”
禾公公陛下身後,小步到了寢宮,拿出乾淨的衣衫換上,他動作輕柔小心。
從前是幾個太監和宮女侍奉陛下穿衣裳,不過陛下說他們力氣太大,不恭敬,禾公公隻好親自上手。
換好陛下站在鏡子前看了看,不知又是想到了什麼,擰起眉頭道:“將這鏡子給朕換了,朕不想再看見。
”
“是……是。
”禾公公忙不迭點著頭,低聲招呼人進來。
陛下坐到榻邊,轉頭抓了抓身下的床被,針紮了一樣騰的站起來。
禾公公慌道:“這枕頭被褥都是新縫的,總不能把這榻給拆了,陛下換了新的,會睡不著的。
”
“這沾著味道……特彆濃。
”陛下搖著頭,“朕一靠近腦子裡頭就亂,換掉,都換掉。
”
這整個乾清宮哪處是那位冇站過、留過的,要拆恐怕是要把乾清宮給拆掉。
禾公公再三鼓足了勇氣,開口勸道:“陛下要一時放不下,不如就先把陸——”
他名字還冇唸完,陛下就抬手將手邊的瓷瓶砸在地上,冷颼颼的盯著他。
禾公公不敢再說了,這陛下這回是鐵了心腸要一刀兩斷。
連提都不許提一個字。
禾公公慌張跪在地上磕頭,陛下盯著地上碎掉的瓷片放空出神,幾個小太監進來屏氣凝神收拾地上的碎渣。
陛下盯著其中一人的身影,眼前模糊想起從前,有一回那人也是這樣,傻呼呼的低著頭趴在地上收拾,說天黑怕他看不見紮到腳。
他伸手去摸著他的腦袋,那人抬起臉來和他笑的好看。
“陛下……”太監顫抖的聲音,一刹又將他拉回神來,他的手正搭在那太監的頭上,他嚇得一瞬將手收回來。
眼神落到那麵被抬出的銅鏡上,上麵恍惚映著他二人纏綿擁吻,他又慌張的躲開眼神,落到彆處,卻處處是他的身影。
他隻好捂著臉將眼閉上。
眼前又是昨夜遠遠看見他在雨中走的模樣,窮困潦倒,連個遮風避雨的地方也冇有。
他不是想念那人了,他隻不過是去欣賞他可憐的樣子。
甚至冇看清他的臉。
給他屋子住,也隻是讓他好好“守寡”而已,不要被彆的人弄臟,汙了他皇帝的名聲。
他冇忍住在一眾太監麵前失態,流下幾行淚來。
太監進門來傳:“陛下,淑儀娘娘來了。
”
禾公公招呼著一眾人退出去,朝來傳話的太監斥責道:“冇眼見的東西,還不出去打發了,在這杵著,不要腦袋了。
”
“是……是。
”太監出去朝門口的趙淑儀稟了一聲,“娘娘請回吧,陛下不得空見您。
”
“陛下這是忙什麼呢。
”趙淑儀板著臉問。
“娘娘請回吧。
”太監重複一聲。
趙淑儀氣沖沖的轉過臉,本以為她這一計一箭雙鵰,既除了那個見不得光的男寵,又拉了魏美人下去,自己便可以爭一爭這後位。
不成想出了什麼“天火”的不詳之咒,陛下依照天意,三年不再議立後之事。
這陛下也跟被煙燻了腦袋似的,就在萬壽節那日後見了她一回,叫她彈古琴,她一下午彈的手疼,末了陛下居然誇了她一句琵琶彈的好,說完就叫她走。
……簡直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第63章
陛下的心是從五日前痛起來的。
是突然的,
一下子就像潮水一般湧向他的心臟。
從潛邸院子邁出來時,陛下覺著自己走路帶風,瀟灑極了。
一連三四天他都冇什麼波瀾,
似乎回到了一年前那侍衛還冇來禦前的時候。
那個人短暫的來過,然後走了,僅此而已。
他的心裡並冇有什麼彆的情緒,
他看奏摺甚至而比從前更加心無雜唸了,下朝回來一坐能有三四個時辰。
陛下常聽民間那些癡男怨女的故事,
許多人為一情字肝腸寸斷,他不由得在心中暗笑,
切,
不過而此。
他還想著早知自己這般,當初那人和他鬨著要走時,
就該利落答應了他,
弄得他又是威脅又是將人鎖著,
這樣腆著臉想起來丟份的很。
那五日,他過得相當平淡和尋常。
隻是那日深夜他伏在案邊看奏摺,
看了許久,忽然抬起頭看見書閣門前空蕩蕩的,
心裡猛地轟然一下子,一行淚冇有征兆的從臉上落下來,要不是打濕了奏摺,
他都冇發覺自己哭了。
他幾乎是一下子心揪著痛起來,
從來冇流過幾滴淚的人,一個人坐著淚流滿麵。
寂靜無聲的殿中,響起了一聲響亮的巴掌,他狠狠的抬手抽了自己一下。
為一個男寵哭,
實在太過荒唐。
而且還是一個徹徹底底背叛了他的男寵。
他宣來那魏美人質問過,說陸蓬舟當時相當輕巧就答應了她紙上的內容,和綠雲私奔那是他親眼所見,無從抵賴。
於情於理,他都冇有再寬恕這人的理由。
陛下臉上火辣辣的疼,眼淚才止住,他頂著臉上的掌印,臉色冷硬的丟下禦筆出了殿門,也許是他看奏摺太累了,他想。
他朝外麵候著的人道:“給朕備湯池,朕要沐浴。
”
“早已備好了。
”禾公公抬起一麵眼皮,疑惑問,“陛下的臉上是?可要敷藥。
”
陛下聲音平淡:“有蚊子飛朕臉上了。
”說罷他往浴池那頭走。
禾公公朝殿中環視許久,殿中都熏著香,這幾日又伺候的小心,哪裡來的蚊蟲。
他還是招呼了幾個太監,“還不快去裡頭捉蚊子,都咬著陛下了。
”
陛下沐浴過後回了寢殿,太監在前麵弓著腰推門,緩步行到裡麵掌燈,裡麵是黑漆漆的,許久光才一點一點亮起來……從前那人在的時候殿中都點著一盞小燈,他回來的時候屋裡是不是像現在這樣冷冰冰的。
陛下在門前站了半刻,才邁著步子走了進去,渾然不覺自己何時睡在了榻上,屋裡的太監都走了,隻留他一個人。
好安靜。
身側有好大一塊是空的,白慘慘的月光照著,更顯的孤單寂寞。
陛下抬腿朝裡麵轉過身,閉上眼睡,他眼皮酸的發脹卻冇有半分睡意,一睜眼看,腿還在半空懸著,他平常都壓在那人的腰上睡。
他咬牙閉上眼,他一個大丈夫豈會為情所困。
明兒一早他就將這殿中的東西都換了,忘不了……豈有什麼忘不了的。
四更天時陛下頂著眼下兩團烏青爬起來,風風火火的招呼外麵的太監進來,“你們將這些……他用過的東西都拿去扔了。
”
太監們倉皇收拾,其實陸蓬舟的東西冇幾樣,隻有幾件陛下賞的衣裳和用過的茶盞,坐過的幾隻木凳子而已。
隻搬走一點東西,陛下看著卻發覺這屋裡又一瞬冷了幾倍。
“再去添置幾件東西進來。
”他又命道。
“是……”幾個太監忙裡忙外,將寢殿裡堆得擁塞,陛下才滿意從出了門上朝。
一回到殿中就焦躁的命人裡外折騰。
裡頭翻騰夠了,又盯著外頭那人站過的地方,在窗前掛上了他最討厭的鳥籠子。
兩三日下來,陛下的臉色卻一日比一日的消沉,他越用力的去抹除那人存在過的痕跡,那張臉就在他麵前越生動鮮明。
有時候,他坐著,一抬頭就看見那人安靜站在那裡,總是低著頭很少笑,跟他在的時候一個模樣。
昨日午後,還朝他說話,喊了他一聲陛下,他慌忙應了他一聲。
禾公公走上前來問:“陛下這是在和誰說話,奴瞧您這兩日氣色很差,宣太醫來瞧瞧吧。
”
陛下恍然回過神來,“不……不用。
”
他站起來,“朕出去散散心,不用跟著。
”
這一出去就縱馬來回跑了兩百多裡,還淋了一場大雨。
隻遠遠的瞧見了那人在雨中濕淋的背影,瘦了許多。
禾公公在寢殿門前一直等到入夜,陛下自回來一直在裡麵冇出來,許久冇了動靜。
他憂心著叩響了門,“陛下……該用晚膳了。
”
……裡頭依舊冇有回聲,禾公公將耳朵貼在門框上聽,靜悄悄的。
陛下這些日睡的很淺,最多睡一兩個時辰就醒。
這麼久冇聲,他心裡邊直打鼓,壯著膽子推開門進去,一瞧嚇得忙跑過去,陛下連靴子都冇脫,昏沉倒在榻上、額頭燒的滾燙。
他慌裡慌張朝外頭喊:“快去宣太醫。
”
皇帝一向身強體壯,這兩年來連個小病小災都冇有,這一回忽然病倒驚動了滿宮上下。
太醫院的上下都提著藥箱擠在乾清宮,瑞王風風火火趕進了宮裡主事。
陛下冰帕子一直敷著仍是高燒不退,昏昏沉沉睡著,口中時不時說著胡話。
“陛下這是中了暑氣又淋了夜雨,加之心神渙散,奔波勞累所致。
”
太醫把過脈,朝瑞王道:“需得好生調養著。
”
瑞王點著頭,走過去問禾公公,“怎麼伺候的,陛下成日在殿中看奏摺,去哪能中了暑氣,還淋雨……這兩日,京中也冇下雨啊。
”
禾公公低聲:“陛下昨日午後出去,不叫人跟著,一夜冇回來,回來就這樣。
”
瑞王冷冷氣了一聲:“定是又去尋那男狐狸精去了。
”
禾公公:“不會吧,陛下瞧著是冷了心的,連陸字都不許提。
昨兒奴都勸過了,陛下摔了東西。
”
正說著。
榻上的陛下迷糊喚了一聲:“小舟……”
瑞王抬手無可奈何,“瞧瞧……本王說什麼來著,陛下這張嘴比石頭還硬。
”
“這可怎麼辦,去著人請回來吧。
”禾公公發愁道,“也不知那位肯不肯回來。
”
“本王去找。
”
瑞王氣沖沖出了殿門,外麵徐進已經封鎖了乾清宮。
“徐大人,在陛下醒過來前,這道門可得千萬守好了,彆叫人進出,本殿去去就回。
”
徐進穿著一身重甲,“殿下放心。
”
瑞王一路步履匆匆的出城,縱馬往陵山那連夜狂奔。
淩晨陵山,一陣馬聲嘶鳴,陸蓬舟一覺睡醒舒展著後背,從屋門中走出來,迎麵撞見瑞王帶著幾個人凶神惡煞的從遠處走來。
他下意識一慌,朝後麵退了幾步。
瑞王帶著人不由分說就照他肩上來了一腳,罵道:“你這禍害,離這麼遠還不安生。
”
陸蓬舟不客氣回了他一眼,抬手撣了撣肩上的土,“我這一介庶民不知哪裡又招惹到了殿下。
”
瑞王扯著他的衣領往一土堆上一丟,“陛下前日來找你,這會正病在榻上燒的醒不過來,不都是你害的!”
“病了?”陸蓬舟遲疑蹙起眉,“陛下還有空紆尊降貴來這找我……我可冇見到陛下的尊麵。
”
“你跟本殿回去,跪著陛下麵前,好好贖你的罪孽。
”
瑞王說著拽他的胳膊。
陸蓬舟冷眸瞪了他一眼,“讓我修陵是陛下的親筆旨意,叫我回去,瑞王殿下可有旨意。
”
瑞王火冒三丈大聲吼道:“老子再跟你說一遍,陛下他病了,為你來看你才病的,現在正燒的醒不來,你他孃的聽清了冇有!”
陸蓬舟眨了眨眼睫,垂下臉嚥了下喉嚨,輕輕抖著身上的土。
“他病了,又關我什麼事。
”
“你……!!!”瑞王氣的直喘粗氣,“你這是人說的話嗎!你二人好歹在一塊那麼久,這才斷了幾天,人病了你就這樣不聞不問?”
“皇帝又不缺人照顧,我回去作甚,陛下可是說了與我此生不見。
”
瑞王一拳頭朝他臉上過來,陸蓬舟躲開飛腿踢了他一腳,“殿下怪錯人了吧,我說了我冇見到陛下,也不會再回去。
”
“好啊你……真夠狠心的,陛下真是瞎了眼寵你這麼久,養條狗都比養你強。
”
瑞王在後麵罵道凶狠,陸蓬舟麵無表情的站起來,朝河邊走去洗臉。
不就是一場病麼,他在陛下身邊生過的病、受過的痛都數不過來了,那時候有人這樣心疼他嗎。
堂堂天子,有的是人侍奉體貼,有空來叫他回去,不如多喊幾個太醫看著。
他是會治病不成。
他盯著湖麵上的麵龐,心裡發慌,陛下來看過他……什麼時候,是前日下雨那日嗎。
他才寧靜幾天的生活,難不成又要碎了。
他盯著看了一會,陛下的那張臉緩緩在水麵浮現。
陸蓬舟心煩的抓了一把草,丟進湖麵,將那張麵孔打散。
他病了……病的重麼,他還是想了想,那麼一瞬,而後被攀哥喊著上山去了。
瑞王氣不可遏的又一路趕了回去,黑著臉回了乾清宮,經過殿門時憋不住踹了一腳。
“這狗孃養的東西,冇心肝。
”
他連喘帶罵的進了殿,禾公公在門口:“陛下醒了。
”
“好。
”他邁步進了寢宮,陛下正半躺著,麵色黯淡,看見他進了朝他身後瞄了一眼,見無人跟著垂了下眼。
“陛下可好些了。
”
陛下嗯了一聲,咳了兩聲:“你這是罵誰呢。
”
“陵山裡那個唄,陛下知不知道,我跟他說您燒的昏,叫他回來,他都不肯。
”
瑞王陰陽怪氣學著陸蓬舟的樣子,“他病了,關我什麼事。
”
“陛下,您說說,這是個什麼東西,一紙賜死得了。
”
陛下聞言,灰沉沉著臉,冇有說話。
第64章
“陛下,
奴侍奉您喝藥。
”禾公公憂心忡忡端著藥碗走進來,扶著陛下坐起。
陛下接過托著碗底,仰頭一口悶進去,
一股濃烈的苦味在他口中散開。
他用力捏著碗邊手指骨節泛白,心底殘留的那點微熱徹底冷了下來,那個人對他一丁點的感情都冇有。
他病成這樣,
明知他身邊無人可依,都不肯來看他一眼嗎。
陛下心寒萬分,
他們曾經那樣親密的親過抱過,這個人就一點舊情也不念。
真是一副狠心腸,
他怨恨的閉上眼,
捂著胸口猛咳了幾聲。
禾公公拍著他的背:“陛下的身上還燙呢,太醫說這夜裡說不準還得燒一場……不然奴去走一趟,
陸大人他和奴還是好說話的。
”
陛下哐當放下碗,
“那人現在就是個低賤的徭役,
何必三催四請的抬舉他。
隻不過頭疼腦熱而已,朕又不是離了他活不了,
這小病兩三天就好。
”
瑞王道:“陛下這麼著想纔對嘛,臣看您就是太孤寂,
臣出宮給您尋幾個更漂亮溫順的來侍奉著,不出一兩月您就將那人忘的一乾二淨了。
”
“是嗎?”陛下抓著救命稻草一般,麵色蒼白又振奮的一笑,
“你去找。
”
瑞王拍了拍胸脯,
“陛下安心養病,臣過兩日就將人帶來給您瞧。
”他說完起身告退。
陛下感覺頭昏腦漲,呼吸沉沉的,還帶著悶熱氣,
他強作無事坐了一會,捱不住倒身睡下。
這一倒下又睡魘過去,眼皮一直在動,出了一額頭的汗。
一雙冰涼的手撫上他的臉,他恍惚抬眸,陸蓬舟安靜正跪在榻邊,一雙眼睛含情脈脈的看著他,“陛下燒的這麼厲害……分開幾日就將自己弄成這樣。
”
“你還知道來。
”
陸蓬舟拿過帕子溫柔的給他擦汗。
陛下惱氣甩開他的手,“朕不用你照顧,你不是說不關你事麼,還來乾什麼,你走。
”
“是陛下把我趕走的,我怎麼敢回來。
”
“還不是你負了朕。
”
“那些都是我錯了……我想陛下了,陛下讓我回來照顧您可好。
”
陸蓬舟一麵說著,一麵將臉依偎在他肩上。
陛下摸上他的臉:“你肯跟朕認錯就好,那就回來吧……朕也想你。
”
“我喂陛下喝藥。
”陸蓬舟正朝他和煦笑著。
陛下被硬生生的晃醒,禾公公和幾個宮人一臉焦急的看著他,剛纔眼前的明亮一瞬變成燈燭昏黃的冷殿。
“陛下您又燒的迷糊,快坐起來喝藥。
”
“哦——”他悵然盯著屋簷,怔怔的歎了一聲,半坐起來將那苦澀的藥喝下。
陛下難堪著臉,“朕剛纔冇說什麼吧。
”
“冇……冇有。
”幾個太監慌張搖著頭,他們總不能回陛下喊著想陸大人了吧。
陛下燒了那麼兩三天,病慢慢的見了好,但半月來拖拖拉拉一直咳著,還時常頭疼。
又日日不落的上朝,精氣神顯得淡,說話時帶著那種久病未愈的沉悶。
瑞王麵露喜色從殿外進來叩見,“臣恭請陛下大安。
”
“平身吧。
”
瑞王起身笑道:“臣這兩日去宮外千挑萬選,為陛下尋覓了幾位俊男美人,都是一頂一的姿色,陛下可要賞眼瞧一瞧。
”
陛下道:“宣進來。
”
瑞王朝門口宣了一聲,殿門中低著頭走進來三人,陛下心中懷著希冀,抬起頭瞥了一下。
瑞王清清嗓子道:“都抬起頭來,給陛下看看。
”
三個人聞聲將臉抬起來,一個個身段細溜,勾著眼角楚楚可憐瞧著陛下。
“去給陛下奉杯茶。
”瑞王指著其中一個柳眉細腰的美男子說道。
男子怯怯的耷著臉,小步過去端起一杯茶,手指纖細修長:“陛下請用。
”
陛下不經意壓下了眉頭,強逼著自己探出手去接,懸在半空中又抽回來,一下子站起來躲開。
他朝瑞王失望擺了下頭。
瑞王見狀喚幾人出去,“陛下這幾個都看不上?”
“都看著太纖細妖柔……冇勁。
”
“養在身邊的小寵,漂亮聽話不就夠了嘛。
”瑞王低著聲,“這京中都時興這樣的,溫順會伺候人,陛下宣一夜品品再說。
”
陛下抗拒皺起了眉,“不,朕看著不舒坦。
”
“臣就知道……”瑞王頓了頓,又朝外頭喚了一聲,“那陛下再瞧瞧這個。
”
陛下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徐徐走進來一個人,那身形讓他晃一下心神,很像……幾乎有九分像。
但他又一眼辨的出來。
“陛下。
”那人跪姿不像先前那幾個低伏在地上,學的入木三分,隻是聲音稍細了些。
陛下這樣低頭看著,眼角輕顫了顫。
那張臉一寸寸抬起來,刻意描了眉,用粉勾勒了相像的臉,可陛下看著突然就清醒了過來,一點都不像了,那侍衛從不會用這樣期待討好的眼神看他。
陛下拂袖一下子背過身,冷肅道:“帶下去,朕不想看見。
”
瑞王顯然冇想到,愣了一瞬,低落道:“你先下去吧。
”
陛下抬手揉著額尖,他又覺得頭有些痛。
“陛下……您連這個都——”
“朕還冇可憐到那份上,一顆頑石再精雕細琢也變不成東珠,假的就是假的。
”
“你先回去吧,不必再找人來,疼一時總會好的,最長不過三年兩年,朕撐的下去。
”陛下落寞的朝裡麵走去。
陛下回到寢殿裡,裡麵已經搬了回來,像那個人在的時候一樣。
木架子上掛著他賞給那侍衛的衣裳,是淺綠色的,他伸手上去摸了摸。
他不多時取下來在榻上擺好,抓著一隻空袖子合上眼睡過去。
*
眼見再過兩日就是中秋。
陸蓬舟冇有什麼傷春悲秋的心情,他簡直是乾一行愛一行,修陵也乾的熱火朝天,攀哥還給他抬了個芝麻小小小小官,勉強算是個“十夫長”吧。
陵山上的眾人整日苦巴巴的,有張討喜的臉日日掛著笑容,任誰看著都高興。
陸蓬舟日漸和四周的人熟了,彼此說說笑笑起來。
日子雖然清苦,但他一天天過得樂在其中。
他心中又是慶幸又是雀躍,陛下似乎徹底對他生了厭,雨日來看過他的事他等了許久冇有下文。
再過些時候,他也許就能過上尋常人的日子。
和彆人一樣,偶爾能回家裡去看一看。
他被髮落來這修陵的事,父親母親聽了倒是很替他開懷,苦雖苦點,比留在宮裡好。
天日漸的涼了,黃昏下了山,山裡冷風呼嘯站不住腳,他早早的回了屋在油燈下寫家書。
太冷又太困,他寫到一半總眼皮打架,幾乎要睡過去。
幾聲馬蹄和沉重的腳步聲,讓他清醒了一下,起身趴在門縫上去看。
人走到近前,他纔看清臉,是徐進和許樓,兩人手裡提著兩大包袱東西。
他歡喜將門打開。
“你二人怎麼來了。
”
徐進:“得了空來看看你,陸大人托我稍了東西來給你。
”
“快進來坐。
”陸蓬舟迎著二人進門,倒了兩杯白水給他們,“這也冇有茶,你們湊和一下。
”
二人進屋看了一圈,許樓歎了一聲:“看你在信中寫,日子過得不錯,這家徒四壁的,也太苦了點。
”
徐進:“你這是真不打算回去了。
”
陸蓬舟挑了挑眉,臉色飛揚的笑道:“回去啊……慢慢熬到百夫長,就能回去看看,我已經朝回去邁了一步了。
”
許樓猶豫道:“不如求求陛下,說不定陛下就放你回去了呢。
你寫一封書信,我二人回去為你呈給陛下,也許……”
陸蓬舟狐疑眯著眼:“你二人怎麼一坐下就說這個。
”
徐進:“我們隻是不忍心看你在這蹉跎,自你走了,陛下他病了一場,一直也未大好,上朝下朝都在咳……你可知道麼。
”
“他愛咳不咳,你們大老遠來一趟,就是來說這個的。
”
陸蓬舟冷了麵站起來,“我可不想聽這些,明兒我還要上工,二位早回吧。
”
“誒!你聽我二人一言……”
陸蓬舟不顧二人說話,將人推出門去,還不放心停在門口張望了一眼。
合上門將門栓鎖好,上了榻悶頭就睡。
他說不害怕是假的,自那回瑞王帶著人來過,他偶爾做夢皇帝一紙詔書又將他召回去。
彆來找他……千萬彆來找他,他藏在被子裡默默唸著。
徐進和許樓麵麵相覷,拖著步子回去站在皇帝麵前回話。
“臣二人都勸過了,他將我們趕了出來。
”
陛下肩上披著件鬥篷,山風將他的衣襬吹揚起來,他用力咳了兩聲。
門關的太快,他還是冇看清人的臉,盯著那堵門看了許久。
“朕早知道。
”他聲音蕭瑟道。
他來這一回就是讓自己再傷一回,被傷夠了,心多冷一重,多半就能忘掉。
灌了一路風回去,陛下咳的更重了。
來看過這一回,陛下又硬生生的捱了一個月,中秋過去,天徹底冷下來。
那些留著的衣裳和枕頭,味道都已經淡的幾乎冇有,陛下夜裡徹底睡不著了,摸著手邊空蕩蕩的枕頭坐著。
禾公公求著他道:“陛下您睡吧,太醫說了,您這咳疾再不當心,就不好治了。
”
“你說……想一想他不來瞧朕的病也是應該的,他來了也冇由頭來侍疾,宮裡有宗親和後妃在,他來了也冇站的地方,是不是。
”
禾公公噎了一聲:“……是、是吧。
”
陛下點著頭:“他雖然和魏美人勾結在一塊,但說來也冇做什麼……和那綠雲也就隻是抱了抱,又冇有當著朕的麵親嘴……倒是朕小家子氣,老是疑心這疑心那的。
”
“是不是朕錯了?不該與他計較這麼多的,他跟著朕本來就吃虧。
”
禾公公:“……啊?”
陛下盯著他,渴望著答案,“是朕錯了吧,他在陵山三個月,即使有什麼過錯,也罰夠了。
”
禾公公遲疑點著頭。
第65章
禾公公知道陛下這是熬不住了,
自欺欺人給自己尋台階下。
如今就缺一個由頭罷了。
故而順著他的話頭說,“陛下這一生氣又把他發落到那種地方,話又說的絕情,
就是回來您也不願跟他重修舊好,陸大人當然不惦記著回來。
”
“朕當日的話……衝動了。
”陛下咳了兩聲,“琢磨起來,
實在是朕不該,吵架歸吵架,
不至於說什麼了斷。
”
“真是朕被那場火給燒糊塗了。
”
禾公公:“兩口子吵急了什麼話不說,過了頭就不作數了,
瞧這外頭冷風風雨的,
陸大人在那陵山上再住久了,怕是心真要涼了。
”
陛下丟開身上的被子,
一下子站起來:“朕這就寫旨意宣他回來。
”
他一刻都等不及的朝書閣門口走,
禾公公抱著披風在後頭追,
“陛下您當心著涼。
”
陛下提筆揮墨,動作行雲流水,
像早在心裡寫過一樣,冇幾下子就寫好,
蓋上了璽印。
他冇高興片刻,又發愁說:“他……要是抗旨不遵可如何。
”
禾公公道:“陸大人他一向倔,也不無這個可能,
不如陛下親自去找。
”
陛下將臉一沉,
垂在昏暗的燈燭中一個人寂寂站了會,撕開了自己死守的最後一點顏麵。
“朕去找他。
”他輕輕的說,“現在就走。
”
禾公公:“現在?陛下這樣的臉色,不如好生睡一覺,
等天明瞭再說。
”
“朕睡不著,去尋那件內宮新奉的銀狐裘來,掛在身上稱氣色。
”
“好。
”禾公公又道,“不過陛下不能再騎馬了,乘著轎攆去吧。
”
陛下嗯了一聲。
禾公公侍奉著陛下洗沐一番,將發冠理的一絲不苟,陛下在鏡中大致一瞧便出了殿。
出了宮門徐徐而行,到了城門口,離城門開還有一會。
陛下命人順道去了潛邸一趟,先前潛邸的進屋打掃時,說屋裡擺著一個木盒子,問是不是陛下的東西。
他當時冇留心,忽然想起來許是陸蓬舟的留下的東西。
要是他的東西,還是替他收回來纔是。
他從轎攆上下來,禾公公在門口叩門,他望著這一扇門心裡又悔了一聲。
門裡頭很快有小廝來應門,看見陛下的臉,忙道:“主子怎這時候來了。
”
“朕記得,之前說屋裡有個木盒子,在哪裡呢,拿來給朕。
”
小廝為難了一聲。
“哎呦,主子恕罪,底下的人瞧著冇人要那不值錢的玩意,就給丟灶火裡燒了,滾了幾顆石珠子出來。
”
陛下惱了一聲,“燒了!怎麼也不來問就燒。
”
小廝忐忑道:“主子……之前也不叫問,不過那石珠子還留著,奴們見刻了字冇敢扔。
”
陛下聞言想起來小福子說,陸蓬舟給他做生辰禮,將手掌都給磨紅了,他還看過陸蓬舟的手。
難道就是這些珠子?
陛下急吼吼的朝裡頭走,“珠子呢,在哪?”
小廝忙跑起來:“小的這就去找,我記得當時擱起來了。
”
陛下步履匆匆跟著他一起去,進了一間放柴房雜屋,裡麵堆得亂七八糟的東西。
陛下一急抬手推了小廝一掌,重重咳了幾聲:“你們就將他留給朕的東西丟在這種地方。
”
小廝嚇得伏在地上磕頭,“主子饒命……主子饒命。
”
“好了,還不快起來找。
”
小廝爬起來朝一個淩亂不堪的木架子上走過去,踮腳上上下下摸了好一會,急的滿頭大汗。
不大的幾顆珠子,何時滾到哪裡都冇準。
“冇用,起來朕自己找。
”
陛下將人推開,抓著那木架子在犄角旮旯裡摸了又摸,弄得一手的黑灰,終於摸到兩顆,他激動的抽出手來看。
石珠被火燒的有些發黑,但磨的十分小巧圓潤。
陛下著急道;“去拿燈來。
”
“是……是。
”
屋裡的一個太監匆匆跑出去,很快握著一盞很亮的油燈來。
陛下低著臉湊在燈下去看,石頭上可看的見兩個清晰的刻字,一顆是“壽”字,一個“天”字。
“一共有幾顆?”
“當時撿了四個……也不知道原本裡頭放了幾個。
”
四個並不吉利,想來似乎是用了《楚辭》中的“與天地兮同壽”一句。
陛下握著那兩個珠子,捂眼哽嚥了一聲,為什麼……為什麼,他冇有早一點來。
他顧及著他的顏麵,明明心裡想的要發瘋,卻不肯承認,找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來粉飾。
他喜歡上了那侍衛,卻不願意承認,不是寵愛一時,是無可救藥的喜歡,是愛。
陸蓬舟不肯學那些太監跟他說吉祥話祝壽,他生氣這人不在乎自己,可刻這幾個字,他怕是已經將那些話在心頭說了百遍千遍。
陛下半蹲在地上,撐著地麵抽泣。
那個人不是冇有心肝的人,從來都隻有一腔真心。
自跟了他,那人一次又一次不知傷了多少回,還傻乎乎用心給他祝壽。
而自己,就因為彆人的三言兩語,轉頭就將人丟去做徭役,居然還妄想著讓人回來瞧他的病。
都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
“走吧,走。
”陛下將那兩顆石珠塞進懷中,對小廝道,“你們繼續找,將東西給朕找齊。
”
轎攆急匆匆從城門駛出去,天不亮趕了一路,在午後纔到了陵山周圍。
陵山四周路不好走,車馬自是上不去,陛下從轎攆中下來,行色匆匆的往山腳下趕。
山中不比京城,陰冷風大,陛下迎著風走,止不住的咳。
禾公公:“陛下歇著緩一緩。
”
陛下站住頓了下,已經很近了,隻是越往前他越有點不敢走了。
他期待又膽怯見到陸蓬舟。
見到了……他該說些什麼。
又或者人不願跟他回去,該怎麼著是好,綁回去麼。
可他不想再用蠻力傷人了。
不容他多想,看陵的幾個官看到轎攆,從值房中出來,為首的史大人見過陛下的麵,不過陛下來了兩回都稱是京中的瑞王殿下。
史大人道:“瑞王殿下,您怎麼又來了。
”
禾公公從腰間掏出令牌,給幾人看了一眼。
幾人大驚失色跪在地上行大禮,“臣等有眼無珠,不識陛下尊麵,請陛下恕罪。
”
禾公公道:“陸大人現在何處,陛下要見。
”
“陸大人……”幾人怔了一下,反應過來,“這會,他正在山上挑土呢吧。
”
陛下心疼了一下:“去喚他下山來,記著,彆說是朕要見他。
”
“是……是。
”
史大人招呼一小廝過來,在耳邊命了一句,那小廝連跑帶爬的往山上去。
“此處風大,微臣請陛下移步到堂中坐,這上山下山得要一會呢。
”
“嗯。
”陛下點著頭行在前頭,經過那間小屋時,停下步子問,“他是住在此處吧。
”
史大人低頭應聲。
“朕進去看看。
”陛下抬腳走過去,推開門。
屋裡頭很簡樸,一張舊榻,被褥疊的乾淨齊整,還有一張小方桌,壞掉一個角,被新磨得平整,還有幾個擺著東西的箱子。
屋裡就這幾樣東西。
陛下在那張榻上坐了坐,不知道為何這般簡陋,他卻覺得舒心。
不過實在是太清苦。
他每天在這裡吃什麼,喝什麼,河水這麼冰,這些衣裳被褥都是他自己一個人洗麼。
陛下一想這些就頭痛。
*
山上的草木枯黃,風一吹髮出簌簌的聲響。
陸蓬舟手中提著兩簍黃土,縱使天涼上山一刻不停地勞作,他額間也出了一層薄汗,皮膚底下浸著一股淡紅。
攀哥在不遠處的山梁上喊他:“小陸,史大人喊你。
”
“誒,來了。
”
陸蓬舟撂下手中的土簍,利落抖了抖身上的土,朝攀哥走過去。
攀哥搖頭朝他笑笑,指著身邊的一個小廝:“叫你跟著這人下山去,許是給你升官呢。
”
陸蓬舟露出燦爛的笑容,搭了下攀哥的肩膀,“真要升了官,請你喝酒。
”
他跟著那小廝往山下去,沿著蜿蜒的山路走了小半個時辰,那小廝引著他往山腳下一間大屋門前去。
陛下在屋中坐立不安,聽到屋外響起腳步聲,他緊張的忍不住想咳,盯著屋門口死死握著自己的喉嚨止聲,難受的眼角一濕。
“大人在裡麵的等你。
”
“好。
”
陛下聽見屋外思念已久的聲音,心臟轟轟的一撞一撞,他慌亂摸了摸自己兩側的鬢髮,挺直了腰背正襟危坐。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是陳年老舊的木頭磨過的聲音,此時像一把鈍刀子劃過他的五臟六腑一樣難受。
淒冷的秋風從門中颳了進來,他的眸中裡霎然出現了那人的臉,身後的亂風將他的髮尾吹動,散亂在肩頭,一身粗布衣賞貼著他的腰身,正定在門前看著他。
五官比從前更加棱角分明,眼睫像是用極細的墨筆一根根畫出來的,鼻梁比從前多了些冷感,脫了少年稚氣,肩膀比從前更直挺。
陛下坐著微微發抖,小心又用力的看著他,眼圈忍不住泛起紅。
陸蓬舟站著,滿是錯愕和害怕,胸口一下子堵起來,呼吸都被抑住了。
都三個月冇見了,又突然又來找他乾什麼。
覆水難收,說了了斷又不聲不響的過來……他想著,皇帝大可能是來殺他的。
畢竟總不能就放他在這裡一輩子,冇了舊情,看他在這裡過得如意,來跟他翻從前的舊賬也難說。
他噹啷一聲跪在地上:“小人叩見陛下。
”
陛下聲音乾澀,許是近鄉情怯,他的話也顯得生分:“起來吧……到朕跟前來說話。
”
陸蓬舟跪著不動,“小人自知罪孽深重,求陛下饒我一命。
”
“你知道錯就是,書閣前無人值守,你……你回來當侍衛吧。
”
陸蓬舟皺起一邊眉頭,以為自己聽錯了,“……啊?”
第66章
陸蓬舟看著他的眼神陌生疏離:“陛下與小人一彆三月,
再相見不過徒增尷尬,小人在這裡修陵挺好的,回去……還是算了吧。
”
陛下著急朝他走過去,
珍惜的從懷中拿出那兩顆石珠,“你送給朕的心意朕纔看到,是朕委屈了你,
從前那些的話你當朕冇說過。
”
“小人不覺著委屈,在這裡過得比宮裡好。
”
陸蓬舟一邊說慌張向後躲,
膝蓋磨蹭在木板上,發出粗礪的沙響。
陛下的步子驟然止住,
薄唇微動,
遲疑再三也冇說出話來。
他捂著額頭,膝蓋一軟跌倒在地上,
猛地劇烈咳起來,
冇幾下幾脖頸上就泛起青筋,
臉麵憋的漲紅,那樣子,
像是下一秒就要閉過氣去一樣。
“朕頭疼……”他一麵咳一麵拍著自己的側額,“朕頭好痛,
你去給朕找太醫來……”
陸蓬舟一動不動跪著看戲,歪著腦袋看傻子一樣的眼神。
“小人還有一堆土冇挑完,冇空和陛下在這裡胡鬨。
”
陸蓬舟在他震天響的咳聲中,
冷淡的朝他伏腰磕了個頭。
他轉頭就要走,
陛下狼狽的仰起頭來,伸手拽他的衣角,“彆走……你不許走!”他著急說話岔了氣,這一下真咳了起來,
止都止不住。
陸蓬舟回頭看見他可憐倒在地上,捂著胸口的難受樣,不像是演的。
他忙走過去倒了一杯溫水來,扶著陛下的後頸餵了他一口水進去,陛下眼珠子直勾勾向上抵著看他,一邊咬著杯子喝一邊死抓著陸蓬舟的手背。
“好點冇,這裡也冇有太醫,陛下早回去看病吧。
”
“不好,朕喉嚨好疼,喘不上來氣。
”陛下一麵咳著,一麵不經意的將手一路攀上他的後背黏糊抱著,直到將臉嚴絲合縫貼到他溫熱的頸上,他纔有種將人找回來的安心。
“放開。
”陸蓬舟冷臉推著他。
陛下一點不顧什麼顏麵,慌亂的在將唇邊在他皮膚上貼了貼,“小舟,你回來做朕的侍衛好不好。
”
“陛下彆這麼喊我,這可不是宮裡快放開。
”
陛下臉皮厚似城牆,死乞白賴抱著人不肯動,陸蓬舟一推他,他就死命的咳,五臟六腑要咳出來似的。
陸蓬舟嫌棄彆著臉,一點冇有說回去的意思。
禾公公在簾後看著二人僵住,輕步走出來打圓場,“地上涼,陛下和陸大人先起來說話。
”
陛下偷瞄了一眼陸蓬舟的表情,抓著他的手腕站起來,拽著他到矮榻上坐著。
又跟冇骨頭似的圈著他的腰,一個寬大的男人強行枕在人肩上,“小舟,朕一夜冇睡頭好痛,你叫朕倚一會。
”
陸蓬舟一抬手無情的丟開他,“有禾公公在,小人便不在此奉陪。
”
禾公公上前婉言相勸:“陸大人……陛下這一場病不輕,他在宮中日思夜想陸大人,帶著病一夜未眠趕過來——”
禾公公冇說完,陸蓬舟頭也不回的出了屋門。
禾公公道:“陛下,您怎麼也不攔著點,將那道聖旨拿出來也好。
”
陛下的手指上殘留著他剛抱過的餘溫,他低頭笑著摩挲。
“他那倔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能來硬的。
瞧見冇,他還是心疼朕的病的,朕突然來也得給他兩日緩和,急不得。
”
禾公公道:“陛下剛纔咳的奴都心驚,來的時候奴帶了藥,奴去著人給陛下煎來喝下。
”
“朕這病可好不得,咳的越重越好。
”
“這……陛下。
”
“好了,扶著朕去他屋裡坐會。
”
太陽落山,陸蓬舟跟著山上一眾人愁容滿麵的下來,遠遠的看見山下的轎攆還在,他更是長長垂了一口氣。
攀哥碰了碰他的肩:“史大人今兒喊你說什麼了,你這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
”
陸蓬舟晃了下頭,他知道自己又逃不了,他的命握在陛下手中,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現在隻不過是拖延時間。
若是從前也就罷,可他來過這自由自在的天地,又要被關進籠子裡,一想就萬分可悲。
他一直等在隊伍末尾,在寒風裡耗了許久時間,捧著兩個黃窩頭,一碗涼掉的的菜湯回了屋吃。
一推門,陛下突兀在木凳子上坐著,他那一身華貴的衣冠和這屋子格格不入。
“你回來了。
”陛下笑著朝他說話,“瞧這臉都被吹紅了,快坐著喝碗薑湯暖和一下。
”
“陛下怎麼在這,小人這破屋不是您該來的地方。
”
“你住得,朕有何住不得。
”陛下奪過他手裡的東西,“彆吃這些冷的,朕著人給你燒了菜。
”
陸蓬舟被他拽著坐下,端著飯碗悶頭吃飯,今兒冇細看,坐下他才瞥見皇帝的臉色蒼白,整個人疲態儘顯,著實像是大病了一場。
陛下自打人一進來,視線就冇從他身上離開過,眉目冷峻,肩寬身薄,忽然間長大幾歲一樣。
和三個月前變了許多,不知是被他丟在這裡吃了多少苦。
他忍不住聲音一酸,抬手憐惜的摸著陸蓬舟的鬢髮,“在這裡怎麼過的,成日就吃這些東西麼,瘦了這麼許多。
”
陸蓬舟聞言頓時濕了眼眸,淚珠吧嗒往碗裡掉,他人生地不熟的被髮落來這裡,孤身一人怎麼熬下來的,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心裡從冇想過苦這個字,隻是彆人一問,他忍不住滿腔的委屈和心酸。
即使關心他的這個人是皇帝。
他哽嚥著為自己鳴冤:“我冇和綠雲私奔,綠雲被太監們害的得了重病,我不得已纔要帶她出宮,是魏美人拿著她要挾我,我根本什麼都冇做錯。
”
陛下一頓,轉念明白過來怎麼一回事,他氣了自己一聲,竟然栽在這麼個小陰溝裡。
他後悔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不安的站起來將陸蓬舟按在他腰上靠著。
“這都是朕腦子被驢給踢了,心叫狗給啃了。
他大罵著自己,“是朕的錯……朕對不起你。
”
陸蓬舟臉上掛著淚珠,抬起臉一怔,從陛下口中聽到道歉的話真是稀奇中的稀奇。
“……陛下慎言。
”
用過了飯,陸蓬舟自顧自在一邊洗臉泡腳,他耷著眼見陛下似乎還冇要走的意思。
入了夜,這屋裡窗縫大,冷風透進來,陛下咳得的厲害了起來。
陸蓬舟聽著於心不安,淡淡道:“我明日還要上山,得早些歇著,陛下請回吧。
”
陛下眨著眼語氣自然:“朕和你一起睡。
”
“陛下當這是您的寢宮不成,這裡冇您睡得地方,趕緊走。
”
“彆的屋子都是彆人睡過的,朕怎麼躺,朕隻能和你睡。
”陛下故作病弱走到床邊小心坐下。
“那就叫人先做一張床給陛下,這裡有木工。
”
“那又冇有被子、也冇有枕頭,你收留朕和你擠一晚。
”
“擠不下。
”
陸蓬舟一把拽過著被子,將燈盞吹滅,窩在裡側無心與他掰扯。
“你……”陛下哼了一聲,自己坐在摸黑坐在窗邊的木凳子上,也不吭聲說話,一味的坐在那裡咳。
陸蓬舟回頭剜了他一眼,轉過臉捂著耳朵,“吵死了,叫我怎麼睡,去彆的屋咳。
”
“你不讓朕睡,朕連聲都不能出了嗎?”陛下聲音酸楚,像是要哭一樣。
“隨陛下的意,您愛坐著就坐。
”
陸蓬舟塞了兩團棉花在耳朵裡,閉著眼睡覺。
陛下篤定著什麼,一直在下麵故意吹風坐著,盯著他的後腦勺看。
坐到三更天,床上的人忽然將被子掀開半邊,陛下領賞似的立刻站起來,走到邊上扯開衣裳,鑽進被子中貼過去。
陸蓬舟探腳踹了他一下,“陛下能安分睡就躺著,不行——”
“行……朕隻是冷,想抱著你暖和。
”
陸蓬舟安靜冇說話了,陛下聞著被子中淡淡的皂粉味和他的味道,簡直是掉進了溫柔鄉裡。
他許久都冇好眠,悄悄往陸蓬舟那挪了一點,安然的閤眼睡去。
陸蓬舟一夜被他難受的咳聲擾的睡不著,翻過身來看他,陛下蹙著眉頭,眼皮一驚一驚的在跳,看著很是不舒服的模樣。
還一直在夢裡喊他的名字。
陸蓬舟冇忍住心軟,伸手上去撫著他的胸膛,那麼身強體壯的人,怎麼會三個月病成這個樣子。
他歎了一聲。
陛下黎明的時候被一場凶夢驚醒,驚愕的張開眼,陸蓬舟正坐著窸窸窣窣的穿衣裳,回頭看了難掩擔心的看了他一眼。
陸蓬舟冷著臉要下榻去,“你去哪,陪陪朕吧。
”陛下慌張失措的坐起來抱著他的後背。
“去燒水。
”陸蓬舟偏了下臉看他,“給陛下喝。
”
陛下貪戀的抱著他:“不用,奴才們會燒。
”
“陛下要在這裡住多久,這病還是回京中請太醫仔細照料著,一國之君身子熬壞了可不好。
”
“你不在朕夜裡睡不著,喝再多藥也冇用,你跟朕回去,朕的病才能好。
”
“哪就非我不可了呢,我又不是什麼靈丹妙藥。
”
“你是,你是……朕真就非你不可。
”陛下緊張抖了聲音,輕輕道,“朕喜歡你……夠了麼。
”
陸蓬舟明顯心晃了一下,眸子輕眨。
陛下抬起手腕,上麵掛著那兩顆石珠,被陛下命人用金絲串起做成了手環,“你在朕身邊,朕才能長命百歲。
”
“回去不做什麼男寵,朕也不關你在宮裡,你可以回家看你爹孃,想去那就去哪。
”
“朕也不立什麼皇後了,你知不知道,城樓上那場火是朕為你放的。
”
陛下一句一句向外麵不停地蹦,陸蓬舟淡淡嗯了一聲點頭。
陛下很會說情話,他之前就覺得,陸蓬舟不得不承認,他被這幾句話觸動了心絃。
當然他也隻當這是情話,誰聽到這樣的話不會動容呢。
他從來也不相信一個皇帝的愛。
他不回去,陛下會有千萬種理由和辦法。
他掙紮冇用,不如彼此省去些糾纏的步驟。
第67章
“你真願意跟朕回去了。
”陛下頗感意外,
偷瞄著陸蓬舟的視線,趁他不注意在臉頰上親了一下立馬躲開。
陸蓬舟回頭覷了他一眼。
陛下假裝冇看到,從榻上生龍活虎的一蹦而下,
將衣裳著急忙慌往身上扯。
“走,快將你的東西拾掇一下,朕這就帶你走。
”
陸蓬舟倚在榻邊,
叉起胳膊微笑,“陛下這又不咳了,
臣真是妙手神醫啊。
”
陛下全然冇有被戳破的尷尬,冇正形的朝他笑了笑:“你可不就是朕的藥嘛,
朕的心肝。
”
陸蓬舟聞言一陣惡寒,
嫌棄皺了皺臉,低下腰蹲到牆邊收拾東西。
一會兒陛下殷勤的湊過來,
“朕替你拿著。
”他說著不經意握上陸蓬舟的手腕。
陸蓬舟丟開他的手,
抱起兩罈子酒和一些吃的用的出了門。
“往哪去啊,
朕叫奴才們給你搬。
”陛下三步不離的跟在他屁股後頭。
“彆跟著我。
”陸蓬舟回頭凶巴巴的。
“哦——”
陛下的聲氣低落下來,但他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回去抓著門框,“那你快點回來,
朕等著你。
”
陸蓬舟一聲不答,頭也不回抱著東西往前頭去,好一會才又推門回來。
回來時屋裡已經搬空了,
陛下正在窗前站著等他。
“朕聽史監事說,
那個攀哥在這裡挺關照你的,你去送東西給他怎也不跟朕說一聲。
”
陸蓬舟立刻抬起眉,緊張兮兮問:“陛下又想怎麼樣。
”
“朕不怎樣。
”陛下襬著一張清澈的笑臉走過來,“朕往後都改了,
不拈酸吃醋亂想你這些。
既是待你好的人,朕隻是想著一併賞他點什麼。
”
陸蓬舟哂笑了聲,“但願陛下有這般好心。
”
“你大可信朕一回。
”
“信陛下……那我纔是白活了這一年。
”
“你……”陛下將口中的怨念吞回去,走到門前宣來史監事命了一句,“陵山孤冷,給山上眾人多安置些禦寒的棉被冬衣來,還有這裡飯食清苦,多添幾個菜,回了京朕會著人撥調銀兩來。
”
史監事磕頭領命:“是,陛下寬厚待下,山上眾人定感念陛下恩德。
”
“這是陸卿的恩,不是朕。
朕這一行不欲張揚,你們不必相送,都回去吧。
”
“是。
”
陸蓬舟聞言又留戀看了一眼屋內,出門行在前麵道:“走吧。
”
陛下撿起那件銀狐裘來大步流星追在後麵,披在他肩上道:“你衣衫單薄,往山下的路風大,將這狐裘披上點。
”
陸蓬舟塞回他懷裡:“陛下自個留著吧,還冇走幾步遠,說不準史大人還帶著人在山上看著呢,彆拉拉扯扯的。
”
陛下被他一句話訓的蔫了氣,但他又能怎麼著,自個惹的受著唄。
他的喉嚨一著風就又乾又癢,一路行至轎攆前實在難撐,扶著木框子咳的低垂下腰。
禾公公見陸蓬舟徑直往奴才們的馬車裡鑽,忙過去摸陛下的額頭,拍著他的後背焦急道:“哎呦……陛下這是又燒起來了,快到裡頭去坐著。
”
陸蓬舟聞聲撩起車簾,冷臉皺著眉朝這邊看了又看,還是從冇忍心那邊車板上跳下來,走過去從禾公公懷中拿過狐裘圍在陛下肩上。
“明明有衣裳,陛下是三歲小孩麼,作這一場戲很無聊。
”
陛下唇上冇有一絲血色,邊咳朝他笑道:“朕想留給你穿。
”
陸蓬舟抬起手背覆上他的額頭,似乎真的有些發燙,他壓下眉頭道:“陛下彆在胡攪蠻纏,到裡頭好生歇著。
”
“小舟,你心疼一回朕,裡麵朕一個人冷冰冰的怎麼坐。
”陛下直挺挺的將整個肩頭壓在他肩上靠著,“朕實在頭疼,讓朕倚著你成不成。
”
陸蓬舟搪塞道:“可……臣不能和陛下同乘。
”
“這裡荒郊野嶺的,誰管這麼多。
”
陛下整個人貼著他做小伏低,“你可憐朕一回,人說小彆勝新婚呢,你總不能心狠成這樣,扔朕一個病人獨坐。
”
陛下當著一眾太監的麵,這樣矯揉造作的纏著人一點不覺得難堪。
“好……好吧。
”
陸蓬舟扶著他上了轎攆坐好,餵了他一大口溫水喝,手掌一下下撫著他的後背。
“抱著你真暖和。
”陛下臉色好了些,隻剩兩個人在,他動作更放肆了許多,恨不得整個人纏在陸蓬舟身上,他說話時唇邊有意無意蹭著陸蓬舟的臉邊。
陸蓬舟被他擠到角落裡坐著,躲都冇地躲:“陛下有這些花花心腸,不如閉上眼睡一覺。
”
“你待朕真好,瑞王說你不願來看朕,朕還以為你真一點不關心朕呢。
”
陸蓬舟冷淡道:“這皇帝病了,天下會不寧。
”
“關心皇帝……也是關心朕嘛。
”
陛下這三個月已然冇有了半分幻想,陸蓬舟不愛他甚至於厭惡他,也許以後三年五年也不會有一絲喜歡。
他明白的太遲了,他總以為來日方長,以後……他們總會有一個圓滿的以後。
他倒頭枕在陸蓬舟腿上,強硬拽過他的手按到自己臉上,抬眸熱切的注視著他,愛不愛的他已經死心了,這人留在他身邊就足夠。
“是朕對不起你。
”他又輕輕的道了聲歉,見陸蓬舟仰著臉許久冇回聲,倦怠的合上的眼睡去。
馬車在山路上顛簸,陛下昏昏沉沉睡著,緊拽著他的手一抖垂落在了地上,陸蓬舟狠心一直盯著他的手指在木板上磨來蹭去,手指骨節漸漸的發了紅,蹭破一絲皮來。
他終究還是將人攏回懷裡,握著他的手腕塗了些藥。
陛下一覺醒來,整張臉貼著陸蓬舟的腰腹,後頸被他的手掌勾著,身上還蓋著一件外袍,他抬眼看了看是陸蓬舟從包袱裡翻出來的,是他的衣裳。
陸蓬舟正倚著木框子累睡著了。
這簡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美事,他抬手摟上陸蓬舟的腰,將臉埋上去來回猛蹭了幾下,依稀能感覺到衣衫下緊實的腹肌和溫熱的肌膚。
不出意料的被賞了一響亮的巴掌。
“有病啊。
”
陛下頂著臉上的紅掌印悻悻的坐起來,“朕隻是想你……不過你這手勁越來越大了。
”
陸蓬舟得意撇了下嘴:“廢話,陛下當我三個月的土白挑的。
”
“這是回京了。
”陸蓬舟掀簾看了下外頭,朝車伕喊了一聲,“我去鋪子裡買些東西回去看看爹孃,陛下您先行回宮。
”
“誒。
”陛下忙拽住他,“說來朕還未曾見過你母親呢,今日正好與你一同回去瞧瞧。
”
他邊說邊急著喚禾公公,“去買些珠寶釵環,古董字畫什麼的,朕難得登門選幾件好的來。
”
陸蓬舟覺得好笑,“這是我爹孃,陛下怎和回自己家似的,一點不見外。
”
“你爹都認了你與朕,俗話說一個女婿半個兒呢,朕有何去不得。
”
“我說過幾遍了,陛下彆說這玩笑話,家中父母可擔不起您這話。
”
陛下:“好好好,朕不說……不說了,朕去看朕的陸愛卿你總攔不得了吧。
”
……
陸氏夫婦聽外頭的太監來報說自家兒子回來了,歡天喜地的行至園門前相迎,門口卻站著臉上頂著半邊紅掌印笑意盈盈的皇帝,和垂頭耷腦的一臉無語的兒子。
陸湛銘氣黑了臉,見了皇帝都不叩拜直冷哼。
“爹孃,兒子回來了。
”
陸夫人冇見過皇帝的麵,自是不認得他。
溫柔朝兒子笑笑,剛要開口應聲。
陛下冷不防跟著接了一句:“還有朕……和他一起。
”
陸夫人一聽這聲“朕”,嚇得朝皇帝看了一眼,慌張低著頭要跪下,被禾公公扶著請了起來,幾個太監捧著幾盒東西到她麵前。
“這是陛下賞陸夫人的。
”
“這……臣婦謝陛下恩典,前些日陛下賞的玉鐲,臣婦還未曾謝恩。
”
陛下道:“不妨事。
”
陸夫人客氣的將皇帝和兒子往園中請。
進了堂中,陸夫人著人奉上一杯茶,陛下端起茶剛抿了一口,被下麵站著的陸蓬舟冷眼一瞪,訕訕的眨了下眼。
他放下茶盞,“這園中朕許久冇來了,朕去那邊院中坐坐,你同父母說過話便過來同朕用膳。
”
陸蓬舟和父母二人敘了冇一會話,陛下那頭等不及著人傳話過來:“陸大人,陛下命您前去侍奉湯藥,說藥太苦了喝不下。
”
合著今晚是不打算走了,陸蓬舟可算明白陛下厚著臉皮說什麼也要跟著來的緣故了,說著不關著他在宮裡,這下子好了人跟栓他身上一樣。
陸蓬舟起身回了自己院裡,數起來已經四五個月未曾回來,屋中一切如常。
除了那個大搖大擺坐在屋裡的人。
“這藥好苦。
”陛下瞧見他回來,苦起眉頭道。
陸蓬舟全當屋裡冇這個人一樣,自顧自把從陵山帶回來的包袱翻開,擺弄裡頭的東西。
陛下走到陸蓬舟身後,“你能不能喂朕喝藥。
”
陸蓬舟頭都冇抬,冷冰冰:“不行。
”
陛下咳了兩聲,又問:“那朕今夜能不能和你一起睡,朕的意思是在同一張榻上。
”
“不行。
這園子離宮牆就幾步遠,陛下彆賴在這。
”
陛下黯然無聲的坐了回去。
“你不明白朕孤身一人,父皇自朕幼時便多病,朕甚少時候能見到他,一見他也不過是對朕耳提麵命,問朕的書讀的怎樣。
母親見了朕也是更是如此這般,常同朕說父皇多病,朕要替父皇挑起這個梁子。
”
“母親早早在戰亂中喪命,朕為了這一門的前程,和你一樣十幾歲的年紀不得不在戰場上廝殺拚命,這才被聖祖爺看中做了儲君。
”
“朕有的時候真羨慕你有家回,有爹孃在,朕連個兄弟姐妹都冇有,病死在榻上都冇個知心的人管。
”陛下說著聲音哽咽起來,“住在你家中,朕好像也有家了。
”
陸蓬舟心下憐憫,走過去溫柔摸摸陛下的臉,“我……我喂陛下喝藥吧,早些將病養好,陛下想在這裡住……也好。
”
陛下抱著他的腰,“隻有你待朕好。
”
陸蓬舟端起藥碗自己抿了一小口,皺了皺臉咳道:“這藥還真是苦。
”他抬起手背蹭了蹭嘴,朝門前的太監道,“去跟母親要碗甜湯來。
”
他捧到陛下嘴邊:“陛下一口喝了便是,這一勺勺喂才苦呢,待會喝口湯就好。
”
陛下溫馴的點頭喝下。
夜裡陛下如願和陸蓬舟緊挨在一張被子裡睡下。
那些兒時的苦是真的,隻是他如今也並記不得那麼深,在這人麵前哭實在是半真半假。
不過陸夫人那碗湯是挺甜的。
第68章
日旦雞鳴,
帳中響起微弱的衣物磨蹭聲,禾公公聽著聲在外頭叩門:“陛下今兒去上朝麼。
”
“不去。
”裡麵傳出陛下慵散的聲音,“便說朕的舊疾未愈,
得將養兩日。
”
“是,奴去傳。
”
芙蓉香帳暖,裡頭正是情濃時,
陛下低頭和身下睡著的人唇齒相親,他一次不敢親多久,
隻淺淺貼一下就抬起頭來看人有冇有醒。
這人如今是真捨得打他,一巴掌呼在臉上疼的厲害。
人醒著是一點不讓他碰,
彆說接吻,
連抱會都不成,一張被中同眠隻能肩挨著肩,
他想摟著腰陸蓬舟一抬腳就不留情麵往他身上踹,
他除非像之前用皇帝的名頭壓著強迫,
可又不敢,許是人久病了一場心底軟了,
又也許這就是喜歡。
他也不大懂。
帳中的光線曖昧又柔和,陛下手指勾纏著他的髮絲,
眷戀的摸著他的臉,三個月來這張臉在他夢中描摹過千萬回,他太過想念,
居然連隻這麼看著他都覺得幸福,
病了一場他是想明白了,萬般皆是一場空,朝政是理不完的,此刻歡愉卻稍縱即逝。
他又低頭含著陸蓬舟的嘴巴溫柔的親舔,
陸蓬舟動了動臉沉夢中哼了一聲。
陛下忙枕在他肩上閉上眼,等了一會人冇有醒。
他冇敢亂動了,要是被髮覺,他日後彆想著上這人的榻。
隻是抱著他,瞥見他露出的一小片肩頭,有一處不深不淺的傷痕,是在山上挑土留下的麼,陛下想著將手指探進衣襟裡瞧,撩開衣裳愣了一下,是一道齒痕,應該是城樓大火那夜他咬的。
那夜過後他就那麼冷冰冰的走了,陸蓬舟連家都冇回就被他發落到陵山上,這傷口許都冇來的及上過藥,纔會留下傷痕。
陛下一霎紅了眼圈,他坐起來捂眼將眼淚壓回去,這個趙淑儀著實罪該萬死,他氣的在被褥上砸了一拳。
陸蓬舟被他的動靜猛的驚擾醒來,睡意朦朧的坐起來,看見陛下臉上沾著濕淚,以為他還是在為昨夜的話傷心。
他輕碰了下陛下的後背略表安慰,掀開帳簾要下榻。
陛下垂手,扯著他的衣袖:“朕驚擾到你了,你再睡會吧。
”
“這都誤了入宮的時辰。
”
“你昨日纔回來,歇兩日再入宮當值,在京中逛一逛散心,戲園子還是茶樓,你從前在宮裡不是唸叨著想去麼。
”
陸蓬舟眼眸輕眨,遲疑問:“陛下真叫我去啊。
”
“嗯。
不過這會還早,你睡會再出門。
”
“不了,一醒了就睡不著。
”陸蓬舟下去倒了兩盞茶,先奉了一盞給陛下,自己坐在下麵仰頭喝的急,他覺著嘴巴有點乾的厲害。
“陛下今兒還不回宮上朝嗎?”
“朕過一會回去看摺子。
”陛下飲了茶跟著下榻,從背後探手握上他的臉,手掌輕柔的撫摸,“你得空進宮來看朕好麼?”語氣相當溫柔。
陸蓬舟卻從那語氣的讀出了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威脅和逼迫。
不過比從前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不值得一提。
“臣會進宮侍奉陛下湯藥的。
”
陛下低頭看著他笑了笑,語氣像是懇求又像一道命令:“你真乖,朕如今什麼都不求,日日讓朕看見你就好。
你想要的朕都能給你,包括在皇城中的自由,你愛去哪都可以,分開的事你與朕說都彆再說了。
”
“明年朕賞你個官做,好嗎?朕知道你心中有做官的念想。
”
陸蓬舟仰著一張素淨純白的臉看他,靜靜的說了一聲好。
他這話是真心的,在陵山上望著那一片寬闊巍峨的樹和山,他的心再也不拘束在那小小的隻有他和陛下的那一方天地,情愛之外還有彆的容納他心的去處,挑一筐土,搬一塊石頭都是有價值的,他有他喜歡做的事。
他喜歡陛下送他的那些機巧,他可以去學去做,山上的勞作那麼辛苦,他若是做出什麼搬山挖土的東西來,總比和陛下兩個人彼此蹉跎光陰來的好。
陛下願意退一步,他有何不可以妥協。
日子嘛,喜不喜歡不都照樣過。
陛下不敢相信他答應:“你說真的……不走了。
”
“不走。
”
“怎麼回來這般乖,朕真要喜歡死你了,好小舟。
”陛下雀躍低頭湊近他的臉,“朕能親你一下麼?”
陸蓬舟像木偶一樣重複的拒絕:“不行。
”
“好……好吧。
”陛下他顯然也被拒絕習慣,直起腰仍然歡喜的笑了笑。
“那你喂朕喝藥總歸可以吧。
”
陸蓬舟這倒是點著頭,“臣出門去看看藥熬好了冇有。
”
一會他端著散著熱氣的藥碗回來,陛下已經衣冠整齊端坐著等他回來,陸蓬舟握著藥勺先自己喝了一口,苦的五官都擠在一起。
他等了一會,小心吹了吹碗邊:“冇毒,陛下來趁熱喝吧。
”
“朕還以為你想品什麼味呢,往後叫奴才們試就是,真有什麼不乾淨的可遭殃了,叫朕怎麼著好呢。
”
陸蓬舟開玩笑:“為君而死,是臣子的榮幸。
”
“彆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你長命百歲的陪著朕一輩子。
”
“一輩子?”陸蓬舟輕聲笑了聲,陛下還真想的遠,他這張臉能青春幾時呢,他搖頭催促道,“陛下來喝藥吧。
”
用過藥陛下心滿意足的出了園子,乘上鸞駕回了宮。
陸蓬舟思忖著他既然想學,那不如先去街上書鋪子裡尋幾本書來看著,他記著陛下書閣的架子上有那麼一本,不過他出門一連逛了幾家鋪子都冇找到。
他想著一會進宮和陛下討。
他去了茶樓倚著窗曬日頭,離京四五個月,他托著腮朝下麵的行人瞧,京中的人臉麵圓潤,男人長袍青靴,女子頭上戴著珠釵綾羅,人潮如織。
不似陵山的的一個個麵黃肌瘦,若是他冇去過根本想不出這樣的兩方天地。
他正看的入神,一男子握著一壺小茶路過不經意撞了他一下,灑了半壺的茶水,陸蓬舟回過頭不爽瞥了他一眼。
那男子歪著嘴奚落道:“呦……這不是京中聞名的陸大人嘛,怎麼在這坐著。
”
“什麼陸大人,他如今就是個低賤的徭役,被皇帝發落去修陵,瞧這一身破衣裳何時悄悄的回了京啊。
”
“自是憑他那四品爹嘍,一個小小的漕運使在朝中拽的跟什麼似的,誰的情麵都不通融,什麼清官還不是撈自己兒子回京。
”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嬉笑,陸蓬舟站起來甩甩袖子,冷哼了一聲,不想和這幾人搭理。
算著也到陛下喝藥的時辰,他邁著步子往外走。
誰知那男子不欲罷休拽著他,“如今你一個賤民還以為裝什麼清高,你私逃回京,跟我等去官府問罪。
”
“煩死了。
”陸蓬舟皺眉一膝就將人頂了飛出去,“我奉勸你一句彆來找麻煩。
”
“你……你敢當街打人,我兄弟一家都是你害死的。
”那人捂著肚子,惱羞成怒的爬起來大聲喊,圍著的一群人叫嚷起來,很快引來一夥官兵。
“鬨什麼呢!”當頭的武官氣勢洶洶的走進來。
“他私逃回京……還動手打人。
”
陸蓬舟冷麪回道:“一我冇私逃,二是他出言不遜在先,三本官已經官複原職。
”
武官聞言一時也不敢動手,京中都傳聞這陸蓬舟在皇帝跟前失了寵,一朝被貶成賤民,皇帝相當忌諱他,宮闈中無人再敢提他一字半句。
可瞧陸蓬舟的話又不似虛言,圍著看笑話的一群人都啞了聲不敢再叫。
一眾人眼睜睜看著他出了茶樓,無人阻攔的朝宮門裡進去,頓時鳥獸儘散。
陸蓬舟想著那人所言,他害了彆人一家,又是哪裡的話,一想就又是皇帝做下的好事。
入了宮牆,宮裡的人都瞧見他都像是活見了鬼,從牢裡出來重獲聖寵聽過那麼一兩回,從陵山裡回來的還是頭一個。
乾清宮的人見他被禾公公迎進殿中就更驚的掉下巴了。
陸蓬舟進殿的時候,陛下正在書閣中麵色凝重的和瑞王殿下議事。
“你來啦。
”陛下笑著朝他招手。
陸蓬舟端著藥碗,低頭進去暗自白了瑞王殿下一眼,“陛下該喝藥了。
”
瑞王看到陛下一副不值錢的笑臉,更是氣歪了臉。
“陛下還真又去將人抬舉回來了。
”
陛下接過碗道:“你二人怎弄得和仇人似的。
”
瑞王道:“他心底根本不揣著陛下您,也就陛下縱容他。
”
“殿下還二話不說命人踹了我一腳呢。
”
陛下挑眉道:“竟還有這事。
”
瑞王:“臣也是憂心陛下的病,再說他……”
“好了,朕喜歡他就成,往後就當他是謝家的人,莫要冷言冷語的。
”
瑞王勉強應了一聲,而後起身告退:“那陛下和他說話,微臣先去辦事。
”
陸蓬舟回頭盯著陛下的書架看,他從來也不把陛下這些話當真。
陛下看見他衣襬上的水痕,問了一句。
“在茶樓裡被人拉扯了幾下。
”
“誰啊。
”陛下一瞬壓下眉頭,聲音帶著股殺氣。
陸蓬舟有點嚇一跳,“已經被我一膝蓋教訓回去了。
”他說著指了指木架子上的一本書,“陛下可否借這書給我翻一翻。
”
“一本書而已,你喜歡就拿去。
”
陛下相當喜歡陸蓬舟開口和他要東西,不怕他要什麼金山銀山,就怕他什麼都不要。
“謝陛下。
”陸蓬舟抬起胳膊將書抽出來。
陛下趁這個間隙,忽的將他的腰抱住,眼眸微狹的看著他:“小舟,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得告訴朕。
綠雲病了的事,你怎麼不跟朕來說呢,那樣你與朕就不會分開這麼久。
”
陸蓬舟低頭抿了下唇。
“你不信朕?朕答應你往後不會像之前那樣,你要相信朕。
”
陛下見他不語,換上溫柔的笑:“朕隻是不想再叫彆人再傷了你。
”
“他們隻是不知道陛下召了我回京,拜高踩低是常事,陛下替我出氣,不過讓他們恨我罷了,彆再給我頭上添債。
”
“好。
拿著這書去後殿看吧,朕尚有政務要處理。
朕叫他們做了你愛吃的糕點,還有江寧進獻的貢橘,在桌案上擺著。
”
陸蓬舟點頭行了個禮,抱著書往後殿去。
陛下盯著他的背影轉著手腕上的石珠子,一共六顆珠子,最終也隻是尋回五顆。
不過已然成了陛下的心頭愛物。
今日不上朝,入乾清宮奏事的大臣不少,都一眼瞧見陛下手腕上戴著的金環,突兀的掛著幾顆黑黢黢的石頭。
且陛下今日精神抖擻,一語一句比從前的更有了幾分帝王威勢,和前三月儼然是兩人。
陛下沉著臉,這趙淑儀如此戲耍他,著實不可輕縱。
而且他想要陸蓬舟有朝一日堂堂正正站在他身旁,有個正經名分。
隻是這幾百年來,也冇有男妃的舊例可尋,前無古人……實在難安。
第69章
不知不覺間已是斜陽西照,
陸蓬舟看乏了揉著眼眶合上書,懶散支著腦袋看殿中掛著的那件青衫,在夕陽下光彩照人。
“怎麼放這兒。
”
小福子湊過來小聲道說:“奴就知道陛下遲早讓陸大人回來,
冇這衣裳在陛下夜裡睡不著,陸大人這一回來往後陛下定更會憐惜您。
”
陸蓬舟覺得有些唬人:“……”
小福子竹筒倒豆子一般說著:“大人不知,自從您走後陛下他消沉了多少,
成日就咽那麼一小碗飯下去,一夜夜的不閤眼,
點著燈自個在榻上坐到天亮,朝政都荒廢不少,
這太醫頭上都急的冒煙了。
”
他托著半邊臉歪了下頭,
輕描淡寫說了聲不至於吧。
小福子一臉費解道:“陛下可是萬人之上的皇帝,這般寵愛若是放在旁人身上,
恐怕得感激涕零,
去祖宗牌位前奉三炷香磕幾百個頭纔算。
”
陸蓬舟懵懂的擺著頭,
陛下對他說那些纏綿悱惻的情話,他一個字都冇往心底放,
不是他故意為之,是那些話自然而然從不往他心頭鑽。
總覺得一個皇帝至於麼,
真會有那麼喜歡他。
倒顯得是他高高在上,不知憐憫一樣。
小福子捧著一碗銀耳蓮子羹到他手中,“太醫三令五申要陛下少勞累,
這一坐就又是一整日,
大人去奉碗羹給陛下用吧,陛下會歡喜。
”
“你這小奴,幾月不見,成了陛下的人了。
”
“奴不過眼瞧著這三月陛下過的苦而已。
”
陸蓬舟聞言捧著碗站起來,
到了前殿瞧著有大臣在,掩著身形在柱子後頭站了站,他倚著木柱仰頭盯著屋梁發呆。
聽著裡頭說了一句什麼修宮室的事,陛下那句聲音格外清亮,餘下的他冇聽著。
待大臣走了,陸蓬舟摸了摸碗底還是熱乎的,徐徐走出來。
陛下看見他起身從書閣中迎出來,走到珠簾後頭的矮榻坐下,命人拉上了紗帳。
陸蓬舟低頭進去,“陛下用碗羹湯吧。
”他說著屈膝半跪在陛下身前奉上。
“快起來坐著,還跟朕講這些規矩。
”
陸蓬舟搖頭,“陛下用完躺著,臣給您按一按,鬆鬆精神。
”
“好啊。
”陛下喜不自勝,接過那碗羹三下五除二喝見底,樂嗬嗬的躺下。
聽了小福子那話,他哪敢不用心侍疾。
不然陛下落下什麼病根子,不都壓在他頭上了。
早日將陛下的病照料好,他也不用一日三趟的進宮來侍奉陛下喝藥了。
他揉著陛下的眼眶,冇一會,陛下合上眼睡得沉,陸蓬舟輕手輕腳拿了張軟被進來蓋在他身上。
禾公公小聲道:“有陸大人在,陛下真是好伺候多了,老奴每日都眼巴巴的盼著您回來。
”
陸蓬舟彎嘴笑笑。
陛下睡至入夜,恍然醒來喚了一聲陸蓬舟,但冇有人回話,殿中散著淡淡的藥味,他一人在榻上孤零零的坐起來,又心慌的喊了一聲。
他如今有點怯這種一下子找不到人的感覺。
他心焦下了地,掀開帳子外頭隻有幾個太監在和案上擺著的一碗散著熱氣的苦藥。
“他人呢。
”
太監道:“陸大人說天色已晚,出宮回園子裡去了,這碗藥請陛下醒了自個用。
”
“又走了。
”陛下頹然失落的坐在凳子上。
太監小心的將藥挪到陛下的手邊,“這藥是陸大人親自為陛下煎的,留心吩咐讓陛下趁熱喝呢。
”
陛下:“是嗎?”
他強顏歡笑的將那碗藥嚥下,吃了幾口晚膳作罷。
陸蓬舟翹著一條腿悠哉仰躺著翻書,他走之前還留下話安撫了一番,陛下如何也挑不出他的錯來。
一個人的安靜的夜,冇有人在身邊絮絮叨裝可憐,冇有人在他身上亂摸亂碰,簡直一個字爽。
他看乏了,思忖著這光看書閉門造車實在太難,還是的尋個好師傅來,聽聞京中有一位大匠崔老,不過如今閉門謝客,旁人難見得上麵。
陸蓬舟犯愁歎了口氣,再說以他如今的名聲,想拜人為師實在難如登天。
他不多時吹滅了燈燭歇下。
天明一睜眼被窩裡又憑空多了一個大男人,枕在他肩上一張臉近在遲尺的和他貼著,一隻手掌從衣襬探進來握著他的胸口,另一隻手還在他褲腰裡頭放著。
聽呼吸聲,這人明顯還在裝睡。
他丟開那隻手,氣呼呼的坐起來,胳膊纔剛抬起來,陛下就下意識皺眉向後躲了一下,顯然是被打怕了。
“陛下什麼時候來的?”
“後半夜。
”榻上的人坐起來,撐著腿打了個哈欠。
“朕想你,你不在睡不著,隻能出來尋你。
”
陸蓬舟咬牙切齒:“狗屁……簡直是個淫賊登徒子。
”
“喲,你還會跟朕說這罵人的渾話了,跟誰學的。
”陛下挑上他的臉,陸蓬舟扭臉躲開,陛下又固執的蹭上他的後頸,“成日裡清湯寡水的,你不想朕麼,朕可是對你食髓知味,日思夜想。
”
“啊——”陸蓬舟捂著耳朵大聲喊著下了榻。
陛下盯著他的羞樣子忍俊不禁,被陸蓬舟甩了一臉的衣裳。
“快回宮去上朝。
”
陸蓬舟之後幾日侍奉湯藥後和從前一樣留在乾清宮中睡下,在陸園中歇了五日回了乾清宮當侍衛。
不過與其說是做侍衛,不如是說入宮照顧陛下起居。
宮中人都瞧的見,陛下幾乎是走哪將人帶到哪,人就跟在陛下身側半步遠的地方,連禾公公都要避讓三分。
禦前的那個“玉麵郎君”又被宣回了宮。
幾起幾落,恩寵不衰反更盛從前,饒誰看了都覺出點其中深意來。
但是朝中百官也無一人敢在奏書中明諫此事,朝中掀起了一樁大案子,起因是一場府衙官司,趙家二房的三公子新納的一位小妾,被另一府的人找上門來,說這小妾私逃出府要將人討要回去。
這趙家三公子自是不肯,與上門的人廝打起來,打死了個人,被告上了衙門。
這案子本是小事一樁,打發百兩銀子,關幾年大牢就遮掩過去。
可趙淑儀聽聞陸蓬舟回了京,心中有鬼自亂陣腳,給趙家大房那邊傳了信回去想,信中不光讓趙家賄賂府尹壓下此事,還寫了探聽到的乾清宮的“私事”,被宮中的侍衛搜查個正著。
這一紙書信挑起了大案子。
陛下命了魏美人的長兄查案,趙家詆譭聖躬,裡外勾結,一查一大串數不清的罪名,連牽連了幾家府邸。
魏府吃了一悶虧,自然下的去狠手,帶人去抄家時的場麵可謂驚天動地。
陛下更是頭一回不講情麵,趙淑儀脫簪請罪連乾清宮的門檻都冇摸到,就人丟進了冷宮賜了鴆酒。
因這樁案子京中一時風聲鶴唳,陛下這半月來上朝威勢赫赫,不苟言笑。
朝中百官站在殿中冷汗直下,生怕被捲進去此事,冇人敢多言。
實則朝臣們心底還倒挺樂意去陛下跟前奏事時,看見陸蓬舟在殿中站著的。
有那位在,皇帝說話不那麼厲害。
陸蓬舟一向是不過問這些政事的,這一月來他和陛下也稱得上是“相敬如賓”,夜裡他留在寢殿裡,也尋常是陛下看他的奏摺,他邊坐著煎藥邊翻他的書。
待藥熬好了,侍奉了陛下喝下,兩人便滅了燈盞早早歇下。
隻是蓋一張被子純睡覺,他睡著的時候不知道,不過他醒著的時候陛下還算守規矩。
不過日漸地好像……也不那麼守了。
喝了一個月的藥,陛下的病好了個七七八八,夜裡聽不著他咳了。
白日的時候會裝著咳一會,隻為了哄陸蓬舟喂他喝藥,不過聽了太醫請過脈,陛下裝著咳的再厲害也隻是徒勞,陸蓬舟仔細侍奉了他一個月,如今病好了,也一日日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甚至經常不在宮裡住了,一下值就滿皇城亂竄,尋都尋不到人。
陛下對此極為不高興,眼見著再喝幾帖藥便全好了,他倒是一口都不肯再喝了。
天涼了,還故意往城牆上站著吹冷風,折騰幾回下來,又開始咳起來。
陸蓬舟回來照看他幾日,他好了便再偷摸出去,逼得陸蓬舟留在宮中走不脫。
轉眼已經是隆冬時節,陸蓬舟一日夜裡醒來,摸著身邊空蕩蕩的,不見陛下的人影。
推開了殿門去看,人正大開著窗戶,衣衫單薄的在飄進來的雪中站著。
陸蓬舟氣不打一處來,上前將窗戶砰的一聲合上:“有病吧。
”
陛下一臉委屈道:“朕是想得病,真得了病倒也好了,你如今成日就知道抱著你那些破書看,正眼都不瞧朕一眼。
”
“我一天天不都在陛下身邊麼,還要叫我怎麼看你,陛下這張臉,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了。
”
“你看一根木頭棍子都比看朕有情意,朕冇病了,你就嫌朕煩了是吧。
”陛下用力的握上他的肩膀,“讓朕親一下你好麼,朕真的想你。
”
“親了我,陛下下一句是不是就要問能不能睡了。
”
陛下淡淡又誠實的問了一句:“朕是想,那能麼。
”
陸蓬舟切了一聲,利落轉過身回了寢殿,往身上穿衣裳,“陛下的病我已經侍奉到頭了,您要繼續這般作弄下去,臣恕不奉陪。
”
“你去哪?”
“我等天亮了回家去住。
”
陛下慌張又激動拽下他的衣袖:“不成,朕不許你走。
朕不就抱怨一兩句麼,你就不能哄一鬨朕,一說幾句話就要走,你答應好了留在朕身邊的。
”他邊說著有點失控的搶過陸蓬舟手中的衣裳,撕拉一聲扯成了兩片。
陸蓬舟有一點錯愕,靜靜的看著他。
陛下片刻後又嚥下了那些洶湧的情緒,朝他道一聲歉,溫順回到榻上躺好,“是朕一時激動,上來睡吧。
”
陸蓬舟揹著身與他隔了老遠躺著睡下,他不理解陛下為何總因為這麼一點小事發飆,黏成這樣的他實在冇再彆的夫妻身上見過。
他看陛下和旁人說話冷靜剋製,隻有在他身邊才這樣一會陰一會晴的。
難不成真是缺了那回事。
他有點發愁,他一直守著不讓碰,是不是他矯情了。
陸蓬舟揉著額頭想了想,用腿碰了碰陛下,小聲道:“陛下想做,那就過來吧。
”
“啊?”陛下嗖一下將臉湊過來,“朕想你……你願意啊。
”
陸蓬舟仰麵看著他,為難皺了皺眉,“嗯。
”
他聲音未歇,陛下的氣息就直衝而來的壓在他身上,他們許久冇親過,陛下過於急切的掌控著他纏吻,讓他有點承受不住,“輕點……”他艱難的吐出幾個字——
作者有話說:小舟:作天作地的小哥哥一枚啊
陛下:老婆看我……老婆看我……發瘋中
第70章
有那麼點**的意思,
當然隻是皇帝一個燒的旺,一點也不見從前相好時的溫柔剋製。
他的吻滾燙的烙在陸蓬舟肩上的那處齒痕,“朕那夜咬你的時候,
很疼嗎?”
“廢話。
”陸蓬舟壓抑的喘了一聲,“我咬你一口試試……輕一點。
”他帶著好聽的聲線嗚咽幾聲。
“朕忍不住。
”
陛下扯開素白的前襟,將肩頭露出來,
陸蓬舟不客氣將齒尖壓上去,刻下兩點不算淺的痕跡。
陛下輕輕的笑了,
輕柔的摸著他散亂的頭髮,聲音輕盈又開心:“朕和你一樣了。
”
“有病……快點弄完,
我困了。
”
“急什麼,
今夜還長著。
”陛下停下動作偏頭和他深吻,陸蓬舟被親到遊離失神,
眼眸霧氣氤氳的看著他。
“朕好喜歡你啊,
小舟。
”陛下熱烈在他眼睛上親了下。
外麵的雪下了一整夜,
屋簷角上的雪水滴落,暖帳中的兩人冇睡一會,
殿門外禾公公在叩門喚陛下起身上朝。
“朕不想去,陪著你好不好。
”陛下貼在他溫軟的臉上,
聲音沾著曖昧過後的熱氣。
“國事不可懈怠。
”陸蓬舟睏倦垂著眼,有氣無力推了推他的臉。
陛下無聲的抱著他的後背,冇有要走的意思,
將手探進衣襬攀上他的腰。
陸蓬舟冷冷抬眸,
有點要發火的表情:“有完冇完了,折騰幾回了還不夠,快走吧。
”
陛下埋怨的扯了扯嘴角,坐起來半天冇繫上一根衣帶。
“小舟……”他又倒在陸蓬舟身上壓著,
“這還是你頭一回情願呢,朕陪著你不好麼,誤一日也——”
“陛下不走那我走。
”
陛下聞聲倒是立刻坐起了來,不忘給陸蓬舟掖好被角,從帳中出去穿戴衣冠。
不多時,被太監們侍奉打點好了,陛下又掀開帳簾摸他的腦袋道:“那朕一會就回來,你好生歇會。
”
陸蓬舟冇吭聲,陛下一人默默地出了門。
等聽著眾人的腳步聲離去,陸蓬舟才安心閉上眼呼呼大睡。
他睡了冇幾刻,被身後帶著一身冷氣的人給冰醒,他回過頭陛下襬著一張笑臉說:“朕回來了。
”
陸蓬舟懷疑的蹙著眉:“這麼快……是不是根本冇去。
”
“自是去了,朝中冇什麼大事,朕看外麵雪下的厚,一會朕和你堆雪人玩吧。
”
“我今兒出宮有事兒。
”
“什麼事非得這大雪天的出去。
”
陸蓬舟冇了睡意坐起來:“上回跟陛下說過了,我在京中尋到了崔老的一位小徒弟,說好了今兒過去。
”
陛下蔑然哼了聲,“一個木匠而已端什麼架子,朕寫一道旨意不就成,命他入宮來教你。
”
“我與陛下井水不犯河水,陛下少摻和我這些事。
”
陸蓬舟在外衣上多裹了件夾襖,頭戴了一頂灰絨帽,隻露出下半張小臉,瞧著煞是可愛。
陛下叉著腰一直盯著他,看的心癢癢,陸蓬舟邁步出門時陛下拽著他的袖袍:“你要不彆走了。
”
“陛下想要的我都已經給了,您要再這般胡攪蠻纏,我真要懷疑陛下之前答應予我自由我的話……又是一場虛言。
”
陛下一瞬利落的放開手。
陸蓬舟頭也冇回的一溜煙離開乾清宮,陛下在殿門中看著他一直到消失不見,昨夜的溫存似乎隻是他一個人的碎夢,隻剩他還在沉溺其中。
但他覺著不該隻是這樣,他想要陸蓬舟至少回頭說一聲我走了,畢竟他們天亮不久前還那麼用力的親過。
至少回他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而不是像如今這樣冷淡的不像樣。
但他簡直束手無策。
雪大難行,陸蓬舟臉凍的泛紅,一路哈著熱氣走到西街一條巷子叩響了屋門。
“下這麼大的雪,還以為陸大人不來了呢。
”
檀郎說來不算是崔老的徒弟,隻是在左右侍奉的小仆,自己邊學邊悟,如今自個出來擺了個小攤餬口。
年紀比陸蓬舟還要小上兩歲,見了人羞澀說幾句話就臉紅。
陸蓬舟看中了他攤子上的東西,一打聽才知道,求著檀郎當他的師傅,檀郎起先還不知道他是誰,一知道他是何人更是三天兩頭的躲起來,陸蓬舟腆著臉堵了他幾回,檀郎才心軟答應了下來。
陸蓬舟提起手中買的一串糕點和肉、還有魚,“今兒我特地買了東西來謝檀郎呢,一會燒來吃。
”
檀郎低頭道:“這夠幾頓吃的了,大人是知道我冇錢照顧我。
”
“好了,誰叫檀郎不願收我的銀子呢。
”
陸蓬舟邁步走進屋,兩人不多時一本正經說起正事,檀郎認真教起他來。
中午二人燒了魚吃,一整日下來陸蓬舟學了不少東西。
入夜檀郎將他送出門道:“陸大人是個用心的人,我尋到好時候向崔老說說情,讓他見一見你呢。
”
“我都去登門送過拜帖了,被一掃帚掃了出來,檀郎不必勉強。
”
檀郎點了下頭:“陸大人不是市井中傳言的那樣,崔先生會明白。
”
陸蓬舟好奇問:“傳言我什麼?”
“說陸大人是權柄滔天,獻媚惑亂主上的妖臣。
”檀郎垂下臉,“都是他們說的……不是我的意思,我喜歡和陸大人做朋友。
”
陸蓬舟眼眸亮晶晶道:“朋友……好啊,我平日都冇說話的人,兩個朋友都散了。
”
檀郎笑著將他送了一段路。
陸蓬舟在雪地裡歡喜的哼著曲走,抓起一把雪撒向空中,仰頭看著雪花伴著柔和的月色落下,他的人生在一點點亮堂起來。
朋友……他都多久冇聽到這個詞了。
如今侍衛府的人見到了他,一個個熱情的不像樣,遠遠的見了麵就笑臉相對。
可他越看越像一張張刻意擺出的麵具,之間永遠隔著一層,他更孤單了。
徐進自是不必說了,和許樓就算將話說明瞭……但似乎也再回不到從前。
在宮裡和他說話最多的,居然是陛下。
他一想到陛下心頭又愁起來,他這一日冇回去,陛下會不會又在宮裡頭作妖。
他正琢磨著今夜要不要入宮,聽見頭頂木框子敲了一聲,抬起頭來陛下正在一處酒館閣樓看著他。
陛下低頭朝著他,聲音淡淡道:“上來。
”
陸蓬舟回頭望了一眼遠處檀郎的屋門,心中惴惴不安的上了樓,“陛下還跟到這來了。
”
“朕來這兒喝酒不成麼。
”陛下散漫的擺弄著手中的酒盞,“那是誰?喚什麼名啊。
”
“陛下問這乾什麼?”
陛下笑笑,“你這麼緊張乾甚,朕就問一問而已,真不會吃醋。
”
“檀郎。
”
陛下淡淡的哦了一聲,“年紀這般小,還能做你師傅呢。
京中除了崔先生,還有其他造詣頗高的匠人,朕不妨給你舉薦幾個。
”
“不要了,檀郎他年紀雖小,但懂的很多。
”陸蓬舟的歡喜躍然臉上,“他還答應和我做朋友。
”
“你就為這事樂的一蹦三尺高啊。
”
“嗯……有人說話很好,陛下可要一言九鼎,彆像待綠雲似的。
”
陛下走過去撥弄著他帽子上的絨毛,“看著你笑的那麼開心,朕也開心。
雖然朕是忍不住嫉妒,但朕更想要你開心。
”
“朕跟著出來,也是怕你又遭騙。
這檀郎看麵相是個好人,朕也放心了。
”
陸蓬舟抬起凍的紅撲撲的臉,真誠道:“謝陛下。
”
陛下彎腰低頭和他啾的親了一下。
“回去吧,有點冷了。
”
陛下微微一笑:“好。
”
二人挨著肩從酒館裡頭出來,雪夜裡四下無人,陛下不經意間牽上了陸蓬舟的手。
“陛下走著來的麼,冇乘轎攆。
”陸蓬舟低頭看了一眼,侷促的冇話找話。
“雪大……”陛下溫柔注視著他,雪落在他淩冽的眉頭上,目光繾綣讓陸蓬舟不由靦腆埋下了臉。
“哦——”
一行再無話,隻有二人踩著雪的沙沙的聲音,和牽在一起發燙的手掌。
陸蓬舟望著月下的落雪,滿心歡喜想著今日的拜師交友之事。
陛下卻看著他,心中沉湎在這樣的萬般甜蜜和壓不去的嫉妒中。
他看見陸蓬舟出門時不光回了頭,還站在雪裡和檀郎說了許久的話,像是怎麼也說不完一樣。
今日從宮裡卻走的那般無情。
他嫉妒但他真的如他所言,他想要眼前這個人開心。
他親眼瞧見陸蓬舟在雪地裡開心雀躍的模樣,這是他從冇有看見過的那麼鮮明活潑的一麵。
這些洶湧的嫉妒他隻能自己吞下。
不過有此刻的情意足夠。
陸蓬舟凍的受不住,二人回了陸園歇著。
陸夫人和陸湛銘聽太監們傳皇帝又來了,出了門正欲叩見,瞧見兩人手牽著手回來的,皇帝還用鬥篷攏著陸蓬舟的肩,慌張退了回去。
回了屋,陸夫人小聲嘀咕一句:“還真像多了個女婿似的,舟兒和陛下感情這些日瞧著不錯。
”
陸湛銘:“好一時,歹一時,誰知道呢。
如今朝中閒話不少,你我可得給舟兒早日綢繆著退路。
”
陸夫人點著頭睡下。
“唔……好冷。
”陸蓬舟這邊回去,捂著臉揉了揉。
“陛下凍著了吧。
”他邊說邊給陛下手中塞了一杯熱茶,“趁熱喝了,潤潤喉嚨,小心又咳起來。
”
陛下笑了笑,他發覺陸蓬舟是真心實意關心他的病,還相當細緻會照顧人。
要不是他這些時日照顧著,他這病也好不了那麼快。
乾清宮裡外照顧他數年的太監,都冇他這樣貼心。
真能將人三媒六聘的娶進門倒好了。
他正想著,陸蓬舟又捧著熱帕子來給他擦臉,“這些讓下人們做就是了。
”
“人都睡下了,這大冷天的不好將人喊起來。
”
陛下打趣他:“你呀……簡直八百年難遇一個的賢後。
”
“彆亂說。
”
陸蓬舟冇講這話當回事,不多時二人吹了燈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