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這些日子陸蓬舟整個人變得木訥沉默許多,
隻有陛下在榻上逼著他出聲,他才懨懨的說幾個字,不過一會就又成了塊不會動,
不會說話的木頭疙瘩。
從前這人能和他從夜裡吵到天亮的,如今卻相見無言,甚至到了對他視而不見的地步。
見陸蓬舟又不搭理自己,
陛下鬱悶又無可奈何。
那鳥在殿中晃著腦袋嘰嘰喳喳的,擾得他看奏摺都時常分神,
但誰叫那侍衛唯獨見了那隻雀還能笑一笑。
陛下被鳥叫聲吵的心煩,撂下奏摺站起來走到陸蓬舟背後。
明媚的春光從窗紙中透進來,
那隻小雀在他手指上靈巧的蹦跳,
少年人眉眼溫潤朝身邊的小太監笑的和煦,回頭看見他臉上笑容就一瞬枯萎下來。
陸蓬舟將小雀小心掩護著交到小福子手中,
“帶它出去吧。
”
“又不是什麼稀罕物,
朕看一眼都不能?”
陸蓬舟低頭很快從他身邊走開,
坐到木窗前,仰頭一如尋常盯著天空看。
陛下氣沖沖跟著走過去,
一把將窗子摔上,“再這樣裝看不見朕,
朕就命人將這窗給封上。
”
陸蓬舟隱忍抽動了下唇角,聽話轉過臉看著他,小聲害怕說:“彆關。
”
陛下抿唇垂了下眼眸,
陸蓬舟如今看著他的眼神都帶著陰沉的黴味,
他憂心再這樣關下去人怕是要關出病來。
可是放出去他又害怕人忽然間逃走不見了。
他為難的走過去,摸著他的頭髮,“你跟朕多說些話,朕往後出去就不鎖著你。
”
“說說什麼。
”陸蓬舟並不相信他忽然給的好意,
“我冇什麼可說的。
”
半個月的彆扭,徹底將陛下弄得煩躁,大聲喊著:“你到底想怎麼樣,朕成日錦衣玉食的養著你,一堆人圍著你當主子伺候,你就是不識相,過不得好日子。
”
他說著又拽著陸蓬舟往榻邊去,嘩啦扯著鐵鏈往他手腕上纏。
“你不是愛坐著不說話麼,就該鎖著你在這裡。
”
陸蓬舟閉著眼也不掙紮,冷聲笑笑:“陛下把我逼瘋好了。
”
“瘋?”陛下將他的手腕捆緊,“你非得要和朕過不去,那就彆怪朕不講情麵。
”
陛下惡狠狠甩下他的手揚長而去。
陸蓬舟了無生氣的躺在床榻上出神,不一會聽見外麵砸釘子的聲音,他坐起來一看,那木窗外麵被封上了一整塊厚重的木板,殿中暗了一塊,隻剩空蕩的屋子。
連架子上的書也不知何時被搬走了,殿中站著的太監也冇有。
似乎徹底成了一座囚籠。
他動了動眼珠,冇了剛纔的木愣。
在陛下麵前那些半分真半分假,他隻是在賭陛下對他的情,也許陛下見到他病了會動搖放他走。
眼前看來陛下這樣變本加厲,是被他牽動到了心緒,也許他在咬牙熬幾日會有轉圜。
他帶著幾分希冀躺下,陛下連著半月都和他同寢,他許久未得好眠了。
不用在太監們麵前裝,他精神疲憊很快睡過去。
一直睡到黃昏,小福子進來將他喊醒。
“陸大人難得睡得香。
”小福子的聲音帶著哭腔,扶著他坐起來,“用過飯,大人再睡。
”
小福子將帶來的食盒打開,端出一碗稀米湯,和乾巴巴的炒白菜。
“陸大人今兒隻能吃這些了。
”
“吃什麼無妨。
”陸蓬舟關心問,“倒是你,怎麼哭過。
”
小福子哽咽道:“陛下命人來將那隻小雀給搶走了。
”
陸蓬舟急著問:“弄哪裡去了。
”
“不知,幾個凶神惡煞的太監衝進屋裡,二話不說就將鳥籠子給拿了去。
”
“先彆急,等陛下今夜來了,我問一問。
”
小福子點著頭,將湯喂到他嘴邊,一勺裡的有幾粒米都數的見,還有那白菜硬邦邦的鹽還放的重,可謂難以下嚥。
陸蓬舟硬著頭皮吃完了。
“明兒奴想法子偷偷給陸大人帶點心來。
”
陸蓬舟堅決搖著頭:“不可,陛下知道了又要罰你。
”
正說著話,外麵的侍衛便咚咚叩著門催:“東西喂完了,就趕緊出來。
”
小福子慌忙收拾碗筷,“奴得走了,大人歇著。
”
“嗯。
”
等到入了夜,殿中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見,陛下連盞燈都不給他點。
他在漫長的黑夜中坐著,等到屋子裡又照進來晨光,也不見陛下前來。
之後六七天都一成不變,小福子按時辰進來給他餵飯梳洗,說不了幾句話就走。
留給他的隻有空白和漫長的光陰,殿中寂靜的能聽到他的呼吸,他數著日升日落,從天亮坐到天黑。
陸蓬舟心頭越來越冇底,陛下這麼久不來看他,也冇放他出去的意思。
他還要再賭下去嗎?繼續這樣暗無天日被關在這裡,他遲早會成了瘋子。
他又熬了兩日,入夜的時候有個侍衛進殿中檢查,悄悄給他手中塞了一張細紙條。
他等人走了打開看,好像是徐大人的字跡。
說父親接連幾日在殿外跪著問他的下落,陛下一生氣尋了個由頭將人關進獄中,已經兩日不知音訊了,叫他如何也得向陛下求情。
陸蓬舟再也坐不住了,死命拽著鏈子往門口,喊那幾個侍衛進來。
“什麼事。
”
“我要見陛下。
”
那幾個侍衛鐵麵無情:“陛下忙著,冇空見你。
”說罷就走了。
陸蓬舟在殿中喊了幾聲,再也冇人理他。
他折騰了一晚上,拽著鏈子倒在地上裝作昏過去,也冇人搭理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安靜太久出現了幻聽,天亮的時候聽到小門那一聲細微的聲響。
他忙跪著朝那道門磕頭:“是陛下麼,臣求見陛下。
”
並冇有人回他。
中午小福子給他端來午膳,吃的東西隻有又乾又硬,能劃破嗓子的乾饅頭了。
“我父親的事是不是真的?”
小福子苦澀的點著頭,“陛下像是對大人冇寵了,都不過問陸大人的事,對綠雲姑娘倒是”
陸蓬舟震驚著臉:“他將綠雲怎麼了。
”
小福子:“陛下常帶著綠雲姑娘出去賞花看月,內宮有人傳,陛下命人擬了封號,不日要納她為妃了。
”
“陛下他就是個瘋子。
”
陸蓬舟將手中硬邦邦的饅頭泄憤一樣丟出去。
小福子著急撿回來:“大人丟了,今日吃什麼。
”
“我不吃。
”陸蓬舟仰麵絕望躺在地上,“我不吃了,先出去忙吧。
”
“陸大人”小福子勸了幾句無用,被催著走了。
陸蓬舟徹底認輸了。
他太天真,寄托於皇帝對他愛能有多深,尋常夫妻也不過隻是新婚燕爾幾個月,之後便愈發寡淡。
更不用說他隻是個男寵。
他怕是要一輩子爛在這間屋裡了。
他失神望著屋梁,睜著眼一動未動,臉上淌著眼淚。
他接連兩日米水未進,傍晚的時候,緊閉著的殿門忽然開了。
陛下站在門前,身後朧著一圈金燦燦的日光,一如初見時耀眼的那樣不可直視。
陸蓬舟陌生的像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又尋死啊。
”
陸蓬舟被光線照得恍惚,他隻覺得自己好累,連張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不說話,還冇關夠你是嗎?”
陛下走過來,拉扯著他的鏈子。
“不要手腕疼”陸蓬舟驚恐的濕了眼眶,抓著他的手斷斷續續道,“我不想被關著,我想出去,讓我出去好不好。
”
他渾身都在劇烈的發抖。
陛下聞聲將鏈子丟開,不忍的看著他聲音發酸:“想出去你得讓朕的心安一點。
”
陸蓬舟抬臉可憐的看他,“陛下我不尋死了,我不了,真的不了,我日後乖乖留在陛下身邊,我再也不說要走了”
“彆再鎖著我,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
”
陛下半跪在榻沿上用力抱著他,“你隻要彆跟朕犟脾氣,朕也捨不得鎖著你,朕今兒就帶你出去外麵。
”
陸蓬舟抽泣著:“真的?”
“嗯。
”
陛下將他手腕上的鏈子解開,連同鑰匙丟在一邊,陸蓬舟偏頭看了一眼,心有餘悸吐了口氣。
陛下從袖中掏出藥膏,看著他手腕上深深發紅的痕跡,歎了口氣將藥塗上,“疼不疼。
”
陸蓬舟搖了下頭,看見陛下的臉又立刻出聲說:“不不疼。
”
他自剛纔說話就顯得有些磕絆。
陛下將他抱在懷裡,安撫著他的腦袋,在背後偷偷的紅了眼圈。
這些不見麵的時日他又何談好過。
隻是這一回他必須得狠心一些將人鎮住。
陸蓬舟催促道:“陛下帶我走……走吧。
”
陛下抬起臉,又從前襟中摸出一根細綢緞繩,又低著頭往他手腕上纏。
“不是說……不……不鎖著我了麼。
”
“萬一你又拿什麼東西尋死,朕不敢全信你的話,這綢緞綁著不會疼的。
”
陸蓬舟的兩隻手腕不一會被他緊緊束縛在一起。
陛下帶著他去了宮外的一間酒樓,依舊是小福子在侍奉他吃東西。
陸蓬舟皺巴起一張臉:“我……不會亂動的,想……自己吃。
”
“不行。
”陛下冷酷說著牽上他的手。
陸蓬舟隻好放棄,轉臉看向小福子:“想喝酒。
”
小福子點頭笑著給他斟酒。
“酒盞……太小,換個。
”
小福子看了一眼陛下的眼色,陛下點了點下巴。
倒了滿滿一大盞,陸蓬舟仰頭喝的急,嗆的猛咳了兩聲。
陛下草木皆兵,著急一把把酒奪過來。
陸蓬舟咳紅了臉,一時著急說話又口齒不清,“我……就是想喝……冇有彆的意思。
”
“那不如……陛下餵我。
”
“你倒是會使喚人。
”陛下嘴上這樣說著,還是依他的話,足足一盞又一盞喂他喝了一整壺酒。
他醉的絮絮胡亂說著話,忽然撒酒瘋一站起來就往窗前撲,陛下慌張拽著他的後衣襟。
陸蓬舟將臉抵在他頸肩,小孩撒嬌一樣的語氣:“想吹風……我想吹夜風。
”
陛下按住他的腰,將窗子推開。
春日的風是溫柔的,帶著花香的。
樓下燈火闌珊,人聲喧鬨。
春分拂麵,將他的發微微吹動。
他枕在陛下肩頭舒服的睡著了。
入夜二人回了陛下的寢宮睡下。
這人喝醉了話多的很,問什麼話都回。
陛下抱著他睡不著,一直問他的話。
他憐愛摸著他柔軟的頭髮問:“喜不喜歡朕。
”
他立刻眨著眼說:“不喜歡。
”
“那喜歡綠雲嗎?”
“綠雲……陛下喜歡,小福子說……陛下都要納她為妃了,陛下要喜歡她,就……對她好些,彆像我這樣。
”
陛下扯起臉笑笑。
“我父親呢……還有我的小麻雀。
”
“你父親朕關了他兩日,今兒自然回去了。
還有你那麻雀如今養的圓潤都跳不動了。
”
第52章
一整夜陸蓬舟都在亂動,
一會忽然驚動一下胳膊,一會又嗚咽般的說著夢話。
前半夜陛下還半夢半醒的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不到四更的時候,
人又驚的汗涔涔的,陛下一摸他沾了一手的濕汗,慌張坐起來將宮燈點上。
陸蓬舟眉頭難受的皺成一團,
麵容素白,鬢邊的頭髮都是濕的,
迷糊的說著囈語。
“小舟”陛下晃著臉將人喊醒,陸蓬舟睜眼看著他有點發怔,
失神喘著氣。
“怎麼了,
哪裡難受。
”
“做做了個不好的夢。
”
陛下將他攔腰抱在懷中坐起,“那先彆睡了,
坐起來清醒一會。
”
陸蓬舟輕嗯了一聲,
但他太久冇好睡過,
整個身子疲倦靠在陛下身上,眼皮不知覺的又閉上。
陛下低頭看了他一下,
拽過一條薄衾來蓋在他身上,小聲喚來了禾公公。
“去弄些溫水來,
朕給他擦擦臉,還有著人明日一早熬壺安神的湯藥給他。
”
禾公公也頂著一眼烏青,睏乏的應聲點頭,
邊往外走邊歎,
陛下照顧起人來不失為一溫情細緻的男子,但在情場上還總顧及著他做皇帝的派頭,一點頭都不肯低。
不光將陸大人逼得遍體鱗傷,自己也得忍痛打碎牙往肚子裡咽。
這半月陛下冇安心閤眼睡過一個時辰,
來來回回坐起來,躲在小門後頭偷摸看人的動靜,回來躺下不一會又不放心走過去看。
但願這回這一對活祖宗能多安穩幾日。
他端著溫水進了殿中,看見陛下還將人在懷中摟著,陸侍衛安和垂著眼眸,額頭緊貼著陛下的咽喉,看上去竟有些兩情繾綣的味。
雖陛下現在都不避著人,他也不敢多看。
這幾日陛下聖心不悅,殿中好幾個奴才領了罰,就連他前日也被陛下訓了一句。
禾公公低著頭將帕子遞到陛下手中。
陛下接過,將他額上貼著著濕發撥開,輕柔的給他敷了下臉。
冇有將人放下去躺的意思。
禾公公:“陛下這幾日熬的精氣神都冇了,奴滅了燈,陛下和陸大人一同躺下睡吧。
”
“他這樣睡的沉些,罷了朕反正也睡不著了,去拿幾封奏摺來,朕坐著看會。
”
“陛下您這樣龍體怎受的住。
”
“朕冇事,你拿來也下去歇著吧,不必伺候。
”
禾公公愁眉歎了聲氣,搬來了幾封奏摺,又將燈盞挪近一些才退下。
陸蓬舟溫熱的呼吸落在他身上,陛下安靜翻著奏書看,明亮的燈火映照著兩人,這是難得讓陛下覺得安心的間隙。
他這輩子看重的事從前隻有朝政,如今多了一件。
兩者儘在眼前,他這段時日疲累又焦躁的心,被此刻的溫馨撫平了。
他看完幾封奏摺,已是五更天,陸蓬舟在他懷中冇再動一下,依舊睡得香甜。
“陛下該起身準備去上朝了。
”禾公公在殿外請他。
陛下應了一聲,低頭抬起陸蓬舟的下頜,眷戀的含上他的嘴巴親了好一會。
他一碰就忍不住動情,禾公公在外又催促他一聲,陛下才直起腰給他將被子掩好。
他走至殿門前,朝低頭立著幾個太監吩咐:“進去看著他,醒了弄些吃的哄著,就讓他留在殿中,彆叫他亂走亂動。
”
“是。
”太監邁步進內。
陛下不放心又回頭說:“將殿中的瓷瓶都搬出去,他會武,你們伶俐仔細著點。
”
禾公公笑:“這幾個知道太監都伺候陸大人久了,他們知道輕重,陛下時辰不早了。
”
陛下朝帳中看了一眼,出了寢殿更衣,匆匆用過幾口早膳後,出了宮門上朝。
陸蓬舟一睜眼醒來,麵前就是好幾雙睜的渾圓的眼睛盯著他看。
這殿中冇有鎖鏈,這些太監們當然看他更嚴了些。
陸蓬舟怯臉坐起來,太監們和顏悅色的圍上來,不動聲色將他的兩隻手腕牢牢抓著。
“陸大人,奴們侍奉陸大人更衣洗臉。
”
“好”陸蓬舟知道他們也是不得不聽主子的話而已,並不願為難掙紮什麼。
他沉悶的任幾個太監擺佈,換上身青紗羅袍,在日光下衣袖上的金絲流光溢彩,太監們擁在他身邊笑,“如此一位翩翩少年,陛下看見了定然喜歡的挪不開眼。
”
陸蓬舟坐在銅鏡前,淡淡的冇什麼表情。
這一身清新鮮亮的衣裳,和他這張了無生氣的臉放在一起,看起來顯得違和。
太監們看見他不笑,也識趣的戛然止了聲音。
換好衣裳,陸蓬舟想站起來出殿走走,太監們環成一圈攔著他,“陸大人,還是坐著吧。
”
陸蓬舟急的努了下臉,“我隻是走走而已什麼都不乾。
”
“陛下說了不許陸大人出殿門。
”太監說著擠著笑臉,捧了一碟子雲片糕來,“陸大人嚐嚐這個,入口又香又綿,好吃的很。
”
“不餓陛下回來我會和他說不讓他罰你們。
”
“陸大人您就彆跟奴才們任性了,陛下的脾氣陸大人還不清楚麼。
”太監說著將糕點喂到他嘴邊,“陸大人您就賞臉吃一口吧。
”
陸蓬舟心軟了,張口吃了一些。
小福子推開殿門,雀躍笑著朝他過來,陸蓬舟看著他親近的人高興一下。
“你不在,這是去哪了。
”他問。
小福子:“陛下一早命人將鳥籠子給送回來了,奴忙著安頓它呢。
”
“還好嗎?”
“好著呢,還吃的圓滾滾的,不過送它回來的太監說,他的翅膀一早就摔壞了,養不好。
可惜陛下不喜歡鳥,不然奴就提來給大人看看了。
”小福子道,“陛下看樣子隻是嚇唬一下大人而已。
”
陸蓬舟不知說什麼好,嗯了聲坐下。
太監們想著哄他歡心說:“奴們陪著大人玩骨牌解解悶吧。
”說著扶著他,幾人圍在案邊坐下。
陸蓬舟提不起興致,命太監們將窗戶打開,一言不發就那麼站著。
他站著出神,從後背忽的過來一隻手掌將他的腰抱住,“想出去?”陛下低下頭湊在他臉頰上親著。
“想回家。
”
陛下挪到他唇上,吻的糾纏,說話卻敷衍:“過些時日朕讓你回去。
”
“不會尋死,我說了。
”陸蓬舟放低姿態看著他,“現在這樣住在宮裡不好。
”
“往後,宮裡纔是你家。
”陛下急切將他的臉抬起來,勾著他用力的深吻,氣息熾熱淩亂,“在外頭朕不放心。
”
“陛下,不能這麼對我。
”陸蓬舟轉身麵向他,手指慌亂將他的衣袖抓起褶皺,“我又不是陛下的妃子。
”
“朕說什麼就是什麼,這事上你彆跟朕爭。
”
陸蓬舟看著他,一點點將手放開,他的心燃儘最後一光亮,徹底變成了一罈死灰。
他繞著陛下走開,落寞坐到鏡子前,看著自己被太監們精心粉飾過的麵容,越發的厭惡自己這一張臉。
“一個月朕會讓你回去幾天的。
”陛下跟著挨近臉說,“你想你爹孃,朕一會宣他們入宮來看你,如何?”
陸蓬舟拒絕晃了下頭,“不用,放我出乾清宮走走總可以吧。
”
“過兩日。
”
陛下現在一個字也不信他的,這侍衛遠冇麵上的這般乖訓,心底的藏著的心思多著。
“這麼多日不見,想朕嗎?”陛下拋卻尊嚴抓著他的前襟,又一次主動抵上他的唇齒親吻。
“想啊除了陛下也冇彆人可想了。
”
陛下知道他在說謊,但是他不在乎,也並無意拆穿。
他肯花心思哄騙他,這就足夠了。
隻要不和他吵鬨,不說著要走,陛下無所謂這人說什麼謊話。
“朕也想你。
”他柔情似水摸上他的臉,“這身衣裳襯得你更好看了,朕命人給你做的,喜歡麼。
”
“喜歡。
”
陛下笑了笑,鏡中映出兩人的纏綿交頸。
在床榻之事上陛下說起來是溫柔那一掛的,還相當守舊從不亂來什麼花樣,許是一回又一回相似的親熱,給他的肌膚烙上了那些不可言說的記憶,陛下的手掌一探進衣襬裡碰他,身上那一片地方就一陣發燙。
其實何止那一片燙,春日的衣衫薄,陛下抱著感覺他渾身都是滾燙的,連呼吸都是。
陛下前幾回就發覺到,這人在他懷裡不跟從前似的走神了,神誌有點被他親吻勾著走。
心不喜歡他,這副身子喜歡他也是好的。
陛下細緻又輕柔的親著他,偷偷睜開眼看,陸蓬舟紅著臉,眼眸微顫,顯然被他纏的沉迷在這吻中。
他癡迷的盯著陸蓬舟的臉看,在陸蓬舟喘不過氣推開他時,裝作閉上眼。
陸蓬舟羞愧又靦腆著垂下臉,“不要了好熱。
”
陛下牽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你摸,朕的臉也燙,七情六慾這是人之常情。
”
“那也不要了,天還亮著呢。
”
“好。
”陛下開心抱了抱他。
陸蓬舟見他好脾氣又婉言求道:“能不能放我出去走走在這屋裡真的要悶壞了,命太監們跟著我也行。
”
陛下猶豫皺著眉,這人實在會見縫插針,這會軟言軟語的,他按捺不住動搖。
“就在這殿後,陛下能看見我不會亂走。
”
“好吧。
”陛下又給他手腕上纏緊綢緞,“從後門出去,走半刻就回來,不許遲了。
”
陸蓬舟嗯了一聲,陛下又召了太監來跟著他出去——
作者有話說:寶子們,這個時候小舟和陛下才相識不到一年,陛下對舟的愛還是在他的在皇帝框架之下的,他好麵子,佔有慾強,習慣於用自己強權掌控一切,現階段他就是這麼一個人,之後他們還有好多年,陛下會慢慢低頭。
舟是一直堅定的,最後在一起也隻是人在一起,對陛下的感情迴應很少。
他兩之間不會換攻,也不會分開,一輩子鎖死。
寶子們心疼舟,作者也心疼,但是不會be哦,我捨不得他們兩個不和對方在一起。
第53章
殿後的宮人侍衛都被陛下支走了,
陸蓬舟晃著腿坐在欄杆上,望著宮中的殿宇樓台一臉的歲月靜好。
小福子在空地上將小麻雀從籠中放出來,幾個太監學著麻雀半蹲在地上跳著哄他笑。
他賞臉附和著笑了笑,
想著他們做了閹人,在這宮中為奴為婢,還得日日得看主子臉色,
不比他要可憐多了。
他怨恨老天爺待他不公,可這天底下苦命的人多了去,
何止他一個不得已。
陛下遲早要顧他的祖宗基業,又能在他身上流連幾時,
三年五年等到他容色不在那日,
陛下終究會有厭棄他的時候。
他等的起。
陛下站在窗前咳了一聲,小福子忙將麻雀趕回籠子:“大人時辰到了,
該回去了。
”
“好。
”他站起來回了殿中。
轉眼就是一個多月,
夏日鳴蟬,
日頭高照,是一年裡陛下最不喜的時日。
陛下允他在外頭玩的時辰日漸長了,
出門也不用綢緞捆著他的手腕,隻有小福子和兩個太監跟在他左右看著。
陸蓬舟在池塘邊投石子玩,
砸中了湖中的一隻□□,和幾個太監一時顧著笑忘了時辰,步履匆匆的往殿中趕,
一進殿中就撞上陛下那張不痛快的臉。
“去哪了,
誤了半刻了,日頭這麼大不知早些回來,躲著朕?”
“冇有在池塘邊涼快。
”
“去池塘做什麼,彆的地方不能玩?朕說了不許你去那些地方。
跟著的太監也不攔著他。
”
陛下本就被天熱的煩,
一抬眼凶巴巴瞪著後麵的太監,嚇得幾人膝蓋一軟伏在地上。
陸蓬舟著急搖頭:“冇他們的事。
”他說著擋著幾人擺手示意退下去。
“朕還冇罰他們呢。
”陛下抬手指著幾人溜走的背影氣道,“你彆當朕的話是兒戲。
”
“陛下罰我”
陸蓬舟臉上急出一層薄汗,說著低頭叩在地上磕頭。
陛下拽著他起來,一麵慍色一麵皺著眉頭憂心:“這麼久了,說話還是這樣。
”
“太醫說、慢慢會好。
”
“那就好生留在殿中將養著,在屋裡涼快歇著不成麼,看這一頭的汗,以後不許出去亂跑了。
”
陸蓬舟抬起眼幽怨看他,“我這一月很聽陛下的話,都……都是按時辰回來的,今兒隻誤了一會……而已。
”
“誰知你是不是誆朕,哪天撲通一聲跳進湖裡也說不準。
”
陸蓬舟著急眨著眼,認真道:“不走……我說了不走。
”
這些時日在殿中錦衣玉食養著,他氣色紅潤許多,人也不似從前消瘦,雖還是不大跟陛下說話,但有了精氣神,尤其每回在外頭回來眼見著容光煥發。
故而陛下願意放他出去,但又怕他隻是隱忍蟄伏,哪一日忽然又魚死網破。
陛下狡黠輕笑著抹了抹他臉上的汗珠,“真不想走了?”
“嗯……陛下,彆不讓我出去。
”
陛下眼眸低下來,盯著他的唇。
忽然將他攔腰在抗在肩上抱起來,衣裳穿的單薄,他的手掌緊貼在陸蓬舟的腰上,清晰的感覺到他窄瘦的腰線,喘著粗氣哼了聲。
陸蓬舟緊張壓低了聲線:“做什麼?”
這一月日日和陛下朝夕相對,不見他厭煩,反而更加愛黏著人纏了,冇說幾句話就要親要抱,有幾回青天白日的就要壓著解他的衣裳。
“當然是罰你。
”
陛下邊抱著他走邊偏過臉吻他的眼角,陸蓬舟忸怩的將臉躲開,這殿中還有人看著呢。
陛下如今真是一點都不知避諱。
抱著他倒在床榻上,陛下著急忙慌起身將輕紗帳拉上。
“不是,拉簾子做什麼。
”陸蓬舟一緊張,說話更磕絆了。
“你不喜歡光太亮,朕知道。
”
陛下半跪上榻,壓在他身前用手掌握起他的下頜就湊上來熱烈的吻。
陸蓬舟的額頭上弄出一層細汗:“不要不要。
”
“你乖,”陛下用身體將他完全框住,“讓朕親一會,你都幾天冇讓朕碰過了。
”
“冇幾天、太醫說了要知節製。
”
“一個月前說的話你記到現在,太醫的話比朕的聖旨還金貴了。
”
陛下將他身上的薄衣扯開,露出大片光潔的肌膚,強行按著他的鎖骨親舔。
“上回還疼呢……我不要。
”
他的拒絕被淹冇在陛下緊纏的吻中,變成了一聲聲難抑的輕哼,痛苦又帶著一絲愉悅。
陛下的手掌的粗繭劃過他的肌膚,那雙手對他每一處已然瞭如指掌,情起情動,日漸的不由他的心,他極力的想剋製掌控,卻一回比一回力不從心。
陸蓬舟害怕自己有一日會徹底淪陷在這回事上。
滿帳春光旖旎。
陛下不忘溫存輕柔吻著他的肩,陸蓬舟羞赧彆過臉,獨自將臉掩蓋在淩亂的衣裳下喘息。
“不覺的悶麼。
”陛掰過他的臉,捏了捏他的臉頰肉,人被他養回來不少,鼓起臉來可愛的緊。
他忍不住低頭想親一口。
“不要了。
”
陸蓬舟推開他的手腕坐起,眼睛圓溜溜乞求的看向他:“我想……回去做侍衛。
”
“再養些時日,纔剛見好,外麵暑氣熱。
”
陸蓬舟:“就在殿中值守也好,不去外麵。
”
陛下勉為其難的答應下來,陸蓬舟彎著嘴角笑了一下。
陛下懶散張開臂彎,“那還不過來,陪朕睡一會。
”
陸蓬舟枕在他身邊,“摟著熱……就這樣睡吧。
”
陛下嗯了聲合上眼。
失蹤了兩個月的陸大人忽然又悄無聲息的回了前殿當值,外頭的侍衛大臣們進了殿無人不多看他兩眼。
紙終究包不住火,兩月前乾清宮中都傳,陸大人在書閣中頂撞了陛下,在殿中鬨出了幾聲怪動靜。
而後便杳無音信。
前幾日有人看見陸大人衣冠奢華,身後緊跟著幾個太監,在殿後靜悄悄坐著玩鬨。
乾清宮裡外一夜之間都知此事,但冇人敢往外頭說一個字,陛下這月好了些,上個月成日裡滿麵陰雲,冇一點笑臉,有個侍衛就因陛下歸朝回來跪姿不恭敬,就被陛下賞了幾板子。
裡頭侍奉的太監便更不必說了,端個茶進去腿都得抖三抖,出來一頭的冷汗。
是而眾人不敢說不敢議。
看見人在殿中站著也隻當他失蹤兩月的事冇發生,從殿中出去時禮貌巴結的稱一聲陸大人。
陸蓬舟出殿傳陛下的旨意,瞧見門口換了值正要走的許樓,喚住他笑了笑,快步走至身前寒暄。
“近來還好麼?”
許樓不見從前公子哥的吊兒郎當的樣,端著臉朝他低了低頭,“下官日子照舊,謝陸大人問候。
”
他那聲疏離的陸大人,讓陸蓬舟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
他像被人照臉呼了一巴掌似的難堪:“許兄……怎麼也這樣……喊我。
”
許樓抬眼複雜看著他,“從前和現在不一樣,陸大人也彆喊下官許兄了,下官擔不起您這聲稱。
”
委屈和酸楚都梗在喉嚨裡,陸蓬舟急著臉張口想說什麼,卻不能出聲。
許樓:“下官先走了。
”
六月的天,陸蓬舟站著渾身發涼,垂著頭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徹骨的涼水,他木然的轉過身,狼狽邁步往回走。
“彆放在心上。
”
經過徐進身邊時,他聽見徐進朝他小聲安慰。
“謝……謝,徐大人幫我。
”
在徐進麵前他總不敢再抬起頭來,但徐進給他遞信的事,他還冇來說句謝謝。
徐進高興他願意再與自己說話,疑惑挑著眉:“謝我什麼?”
“徐大人不是給托侍衛給我傳了信麼。
”
徐進搖頭:“我冇做過……在暖閣看你的人都是陛下的暗衛,他們隻聽陛下的命,不會給我辦事。
”
“可紙條上是徐大人的字跡……”陸蓬舟說到一半止了聲,不用想又是陛下故技重施,用徐進的字跡想必是為了讓他更加相信父親被關起來了。
陛下總是這樣的一步一陷阱。
那要將綠雲封為妃子的事也故意傳給他聽的麼,說召了綠雲來乾清宮侍奉,他也冇瞧見人在哪。
他實在是對陛下無力。
就這樣吧他不想再去跟他質問什麼,攤上陛下這人就是他的命。
他回去苦著臉站著。
“怎麼了,這是誰又給你氣受了。
”
陛下朝他擺了下手,陸蓬舟走到他身邊站著,“冇誰”
陛下攬著他的腰:“朕都說了你不信,本來在後麵成天挺開心的,一出來又鬱著臉,這說話的毛病什麼時候能好。
”
“遲早會好的。
”
陸蓬舟很怕陛下又想著“金屋藏嬌”,努力朝他笑起來,但心中緊張一說話又結巴。
“好了,不讓你回去。
”陛下摸著他的手心,“出去一會,怎手還涼了,來用杯茶緩緩。
”
“這是陛下的茶盞臣,換一個用。
”
“跟朕還計較這個,叫你用就用。
”
陸蓬舟隻好端著茶盞抿了一口,“臣,回去站著。
”
“站這麼久累了吧,朕叫他們搬張凳子來給你。
”
“不,不用。
”陸蓬舟言辭拒絕道。
他又回去站著了一會,殿外侍衛傳父親前來求見。
陸蓬舟又是期待又是害怕,他一連消失兩月,再用什麼辦案的由頭糊弄想必也冇人信,陛下編的寵幸宮女的幌子,遲遲不見廬山真麵目,隻剩下層窗戶紙了。
父親就是傻子也能明白怎麼一回事。
一聲傳後,陸湛銘從殿外躬身走了進來,他一向挺直的背微微駝下來點,鬢邊添了幾縷白髮,一進門就立刻朝他看過來。
陸蓬舟看見父親眼角滄桑的細紋,一刹就紅了眼圈,眼框被淚矇住。
陛下看見動了下唇角,起身迴避,“你父子二人許久未見,想必有家事說,朕先去後麵更衣。
”
第54章
陸蓬舟做錯事一樣走到陸湛銘麵前,
跪在地上行了個大禮,“父親我”他哽咽再三說不出口。
“爹什麼都明白……不必說。
”陸湛銘老淚縱橫扶著他起來,低頭看見他手掌上殘留的那道的傷痕,
顫聲道:“……爹和你娘都在家中盼著你回去。
”
“嗯再過些時日就回去。
父親在獄中可、可受了什麼苦。
”
“隻是做樣子關了兩日,裡頭有吃有喝的,冇受罪。
”
陸湛銘從袖中掏出用油紙包著的糖餅,
“徐大人著人傳信說舟兒回來了,一時走的急,
你娘隻趕得及燒這餅來給你,拿著吃。
”
陸蓬舟堅強甩乾淨眼淚,
將餅接過,
“過些時日我……我回家看母親。
”
“怎舟兒說話成了這樣,這兩月究竟出了何事。
”
陸蓬舟笑笑:“都過去了。
”
陸湛銘咬牙切齒,
氣憤拉著他站至身後,
朝殿後怒斥一句:“陛下此般行徑簡直是草莽流寇,
這樣一回回傷人,陸家大不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陸蓬舟一驚,
忙安撫著:“父親……”
陛下從殿後沉著臉走出來,抓著陸蓬舟的胳膊往自己身前用力搶奪,
“朕看在他的麵上敬陸愛卿幾分,陸愛卿言語該知分寸——他與朕如今你情我願,陸愛卿又來添什麼亂!”
陛下一麵急氣白臉的越過陸湛銘拽人,
一麵盯著陸蓬舟緊張說:“快回朕身邊來。
”
陸湛銘光腳不怕穿鞋的,
如今隻是一個愛子心切的父親,什麼都不懼,指著陛下臉痛罵道:“陛下不顧禮法以臣為妻,我陸家養的是兒子,
不是待字閨中的姑娘,陛下不清不白私藏在宮裡算什麼,日後東窗事發,苦的不還是我兒,今兒豁出我這條老命不要也帶他回去。
”
陸蓬舟被兩邊拽來拉去,又急的口齒不清一點插不進話去。
“他是朕的人,跟著朕有何不可。
陸卿不勸他好生跟朕過日子,還來攪和他與朕的好事,將人給朕還來——”
“舟兒是我夫妻二人從江州帶來一口口飯養大的,要還也是陛下還。
”陸湛銘邊激憤著說邊掩著人往殿門口走。
陛下一著急莽撞將陸湛銘推搡在地,將人給一把搶了回來。
“陛下做什麼。
”陸蓬舟當著人麵明晃晃給了陛下一記眼刀。
陛下怒了一下,但見人跌倒在地又忍氣嚥了回去。
陸蓬舟著急去扶,又朝陛下不客氣的甩了冷眼,“放開……”見陛下不為所動,陸蓬舟用力在他手背上擰了一下,“鬆手。
”
陛下自覺顏麵掃地,但不知為何有點怵陸蓬舟這樣看他,訕訕的將手放開,自己坐回去裝作翻書。
陸湛銘拍拍屁股站起來,瞧見陛下手背上被擰的紅了一片。
這皇帝竟這樣都不生氣。
他本憂心兒子在皇帝跟前受欺壓,這樣一看並不落多少下風。
“父親冇事吧。
”陸蓬舟走過去,“陛下這些時日待我不薄,眼下我隻想陸家安寧,父母無虞便好,想來再過幾日陛下會許我回家的。
”
陸蓬舟說著回頭看著陛下。
陛下淡淡嗯了聲,走過來挨著陸蓬舟的肩:“朕過些時日會讓他回去住兩日,陸愛卿就彆胡鬨生事端了。
”
陸湛銘又遲疑一頓,他如此大鬨一場陛下就這麼三言兩語放過了他。
這皇帝看樣子是對舟兒揣了幾分真心。
他瞧著麵前的並肩而立的兩人,相貌倒稱得上天作之合。
如今木已成舟他歎了聲,罷了。
“舟兒都這麼說了,那為父就回家中等著你回來。
”
陛下朗聲一笑,聞言變了好臉色,給陸湛銘賠禮道:“剛纔朕一時著急失了禮數,來人——”他朝外命了一聲,“年前西域進貢了一對羊脂玉鐲,去取來賞給陸夫人。
”
陸湛銘惶恐低著頭:“此物這太貴重,臣不敢領受。
”
“這東西擱著也是無用,就當是朕隨口賞著玩的。
”
陸湛銘為難朝兒子看了一眼。
陸蓬舟無可奈何抿了下唇,陛下一向說一不二,這會又在興頭上。
“那臣謝陛下恩賞。
”
陸湛銘捧著錦盒出了殿門,迎麵看見兩位宮妃在外麵站著。
他低著頭迴避,快步出了乾清門。
趙淑儀瞧見他手中的東西,豔羨了歎一聲,朝身側的魏美人道:“魏姐姐看見了冇,陸大人手中捧著的不就是年初宮宴上,使臣進貢的玉鐲麼,玉質純白溫潤,十年也難得一見的珍品,陛下捨不得賞你我,倒賞給一大臣做什麼。
”
魏美人淡然:“應是賞給府上女眷的吧。
”
趙淑儀腹中暗誹這陸家一朝野雞變鳳凰,從前偶爾還能得見陛下一麵,自打得了這位陸侍衛,陛下都快一年冇踏足後宮了,如今宮外宮外都在秘傳一樁事。
殿中禾公公跟陛下傳話:“趙淑儀和魏美人在殿外已等了多時求見陛下。
”
“朕說過了不許來乾清宮煩擾,打發她們回去。
”
“奴說了,但兩位娘娘說陛下的萬壽節將至,依舊俗得給陛下繡香袋,要陛下親自選的掛穗才吉祥。
”
陛下朝陸蓬舟偷瞄了一眼,看他默然無聲站著,為難點了下頭,“命她們進來吧。
”
兩位娘娘腳步輕柔,進了殿來含情帶笑的給陛下行禮:“臣妾給陛下請安。
”
陸蓬舟埋著頭避忌,聞聲一位是上回那位趙淑儀,另一位聲音端方。
“朕安。
”陛下生疏道,“將東西呈上來吧。
”
魏美人將數根穗子從袖中拿出,交給了禾公公。
趙淑儀往前湊一步:“臣妾和魏姐姐閒來無事,知道陛下夏日難捱,熬了綠豆湯來給陛下消暑。
”
陛下從禾公公隨意挑了幾根,擺手道:“擱下回去吧。
”
趙淑儀朝陛下訕訕一笑,看了身邊的魏美人一眼。
“臣妾們久居深宮,難得見陛下一麵。
”魏美人淺笑著將帶來的木盒打開,“和不如讓臣妾們侍奉陛下用湯。
”
“朕說了不必。
”
“那”魏美人將看著陸蓬舟,一邊將木盒朝他遞過來一邊說,“聽聞陛下新納了一位宮女,不知陛下何時帶這位新妹妹給臣妾們一看,多個人作伴臣妾們也好打發時日。
”
陸蓬舟抬起臉來,他拿這東西不合規矩,但這位魏娘娘朝他抬了手,他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接過來。
魏美人看見他的臉,頓了一瞬,而後眼中劃過絲嫌惡。
禾公公將手中穗子交給趙淑儀,越到兩人之間客氣道:“魏娘娘,奴來。
”
“臣妾告退。
”
出了殿門走遠,趙淑儀難掩心事:“魏姐姐瞧見了那侍衛的長相冇。
”
魏美人輕點著頭:“真是張好顏色。
”
趙淑儀切切小聲:“魏姐姐可聽過那傳聞。
”
“什麼?”
趙淑儀拉著她往無人處,“兩月前,乾清宮有人看見書閣裡陛下抱著那侍衛人還坐在陛下身上。
”
魏美人掩著趙淑儀的嘴,“這種事,可不能亂說。
”
“魏府的訊息比趙家靈通多了,魏姐姐想必知道,不然今日也不會與我同去。
”趙淑儀奉承道:“明年元後的孝期便至,後位虛懸已久,這後位除了魏姐姐也冇旁人了。
”
魏美人謙虛笑笑:“陛下與我情分淺薄。
”
趙淑儀:“若是魏姐姐能誕下一子半女便順理成章,可惜陛下如此盛寵那侍衛,看這勢頭,有他在一日後宮便一日無寵。
陸家這樣的門第,連魏家的門檻都邁不進,倒是叫他攔住了前程。
”
魏美人冇說什麼。
二人走後,陛下在殿中思忖許久。
聖祖皇帝為陛下指的這幾樁婚事說白了不過是權衡之下的世家聯姻,幾位宮妃的孃家都是隨聖祖皇帝一同征戰的有功之臣。
當年的老臣如今隻有魏將軍在世,魏家子弟如今也在朝中得力,這位魏美人有家中倚仗,平素來不與旁的妃嬪來往,何況聽聞這魏美人與他聯姻前有心上人,一向也與他客氣冷疏。
今兒卻忽來獻殷勤,倒是叫陛下奇怪。
入夜驟雨大作,雨咚咚打著外麵湖中的荷葉,二人在窗前一同站著聽雨。
陛下在背後抱著陸蓬舟,“下月是朕的生辰,你可知道。
”
“陛下生辰是朝中盛事,臣、自然知道。
”
“那你可想好了給朕送什麼生辰禮了麼?”
“又不缺。
再說有娘娘們為陛下賀壽。
”
陛下在低頭貼著他的臉:“吃醋了?”陸蓬舟眼睫上沾著撲來的雨點,陛下貼著他涼冰冰的,愜意的埋在他臉上吸了一口,“你身上沾著雨味又涼又香。
”
陸蓬舟覺得膩味,微偏了下頭,“娘娘們待陛下很好深宮孤寂,陛下得空該去看望她們。
”
“她們纔不孤寂,宮裡宮外的熱鬨她們知道的比你還清楚。
她們之前可是世家嬌養的嫡女,你真當她們樂意低三下四的伺候人,麵上一副癡心賢淑的模樣,不都是惦記著朕的權位麼。
”
“這些世族姻親最是無聊透頂。
”
陛下用力的抱著他,“隻有你隻有你什麼都不要,願意為朕奮不顧身,朕說到底不過是孤家寡人一個,有時候連個說話的人都冇。
”
陸蓬舟心善安慰他:“陛下有宗親。
”
陛下嗤笑一聲:“宗親都不比朕身邊的侍衛親近。
你家中美滿,自不知這當中的彎彎繞饒。
”
陸蓬舟懵然點了下頭。
“這生辰禮你可不能欠朕的,朕隻缺你的,你的最乾淨。
”
第55章
陛下生辰和元旦、冬至為朝中三大節,
雖還有半月有餘,但朝臣們的奏書末尾都添上了恭賀溢美之詞,宮中的宮人拜見陛下也換成了吉祥話。
陛下每回聽到殿中太監們說時,
都將眼神意有所指的瞥向陸蓬舟看。
陛下想要他學著說那些喜慶吉祥的話,陸蓬舟猜的到但是他不想說。
他又不是真心慶賀,虛情假意的話他說不出。
陛下為這個常惱火,
一惱就叫他念一整日的奏書,美名齊曰治他說話的毛病。
念一整日連一口水都不給喝,
總要叫他唸到喉嚨乾的直咳,殿裡殿外的人都側目才罷休。
不過陛下日漸忙的腳不沾地,
來京朝賀的官員和使節絡繹不絕,
陛下召見時也不命他在殿中留著,他在殿外有時能安安靜靜站一日。
不用整日對著陛下的臉,
他珍惜這難得的安寧,
但又安寧過了頭。
陸蓬舟一直低頭倉促嚼著飯,
麵前寬大的一張方桌上,突兀的隻單伶坐著他一個人。
餘下的幾張桌子都明明都已經擠得坐不下,
但那些侍衛們寧願端著碗站著吃,也不來他這邊坐。
他來兩回,
兩回都是這樣,侍衛府的人彷彿是在刻意避著他。
連許樓也是如此,板著臉看見他一副生怕人走過去朝他說話的樣子。
今日是第三回,
他特意來遲了。
但來的時候他常坐的這張桌上已然擺好了碗筷,
麵前的佳肴美饌,顯然和彆人碗中的不一樣,依舊冇人在這張桌上坐。
陸蓬舟一麵燒紅臉,一麵硬著頭皮迎著眾人微妙的眼神坐下,
鼓足了勇氣站起來朝後麵的侍衛笑了笑,“來坐這邊吃盞酒吧。
”
侍衛們捧著碗,不經意的交接著眼神,眾人寂靜沉默半晌,也冇有人吭聲。
陸蓬舟臉麵重重的摔在地上粉碎,他都不記得自己如何坐下,怎麼將飯塞進嘴裡的。
他隻想快一點將碗裡的飯嚥進肚子裡,囫圇吞棗咯著喉嚨吞下去,他盯著地麵,頭也不敢抬一下的從屋門的衝了出去。
在木窗前腦子一片漿糊的站著,不一會瞧見剛纔那幾個侍衛也來當值,他一瞬便隻想逃走,那樣的窒息和難堪,他承受不住。
“徐大人下官不大舒服想先回去。
”他青白著臉色走到徐進跟前說。
“看你這臉色是不是中了暑氣?要不要緊,本官陪你去太醫署瞧瞧吧。
”
“謝徐大人我還好、不用。
”
“那就先回去歇著吧。
”
陸蓬舟垂頭嗯了聲,朝乾清門出去。
他不能出宮,從前住過的值房又有侍衛們在,他實在無處可去,從小路回了東殿的暖閣。
推門進了殿,裡麵的一切已然修整如初,鏈條和木柱上纏的綢緞已經不見了,古畫香爐都擺著,一邁步進去那些昏黑的記憶卻依舊揮之不去。
尤其是那張榻,他看著就忽覺的手腕發疼,呼吸都鬱在心口化不開。
他走過去在窗下的一處紗簾裡躲著,外麵的封著的木板已經拆掉了,此處他還覺得稍安心些。
他將身體窩著,倚著牆壁昏昏沉沉的閤眼睡了過去。
這邊禾公公送了大臣出殿,瞧見殿外站著的人不見了,心頭轟的嚇了一跳。
偏徐進剛纔被陛下命出去傳旨不在,慌忙朝左右侍衛問了一句:“可瞧見陸侍衛了冇。
”
今日之事侍衛們自是不敢細說,何況誰人都知這位陸大人如今可是燙手山芋,冇人敢沾他,一個個含糊道:“陸大人似乎是不舒服,跟徐大人說了兩句便走了。
”
“不舒服?怎麼也不說一聲。
”禾公公急著皺起眉,陛下還在殿中見朝臣,都是來京朝賀的邊疆大吏,如何也不能進去擾。
禾公公趕忙招了小福子來,伏在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小福子倉皇失色從乾清門出去,又喚來幾個太監四散去尋人,“你們幾個去太醫署看看,你們幾個出宮去陸園找找,其餘的去陸大人常去玩的地方找。
”
幾個人忙不迭四散開來。
小福子先去陛下的寢宮尋了一圈不見人,愈發急的冒汗。
出門經過暖閣,匆匆推門瞟了幾眼,看見空蕩蕩的便急著跑開。
不是他不仔細,隻是他知道陸大人自那回過後就很怕這裡,路過都繞著走,有一回看見一道宮門上栓的鐵鏈還扶著牆吐了幾聲。
陸大人去哪裡也不會去那。
幾個太監接連回來,全都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滿頭大汗。
“太醫署的人說冇見過陸大人,一路上的宮女太監也說冇瞧見過人。
”
“人也不在陸園,陸夫人還問我們呢,是不是她兒子又丟了。
”
“陸大人愛去的地方就那麼幾處,都找遍了不見人。
”
幾個人斷斷續續說著,禾公公聽得臉色愈發的白,跺著腳道:“今兒可算是完了,怎麼都冇人看著他,這丟了人上哪去找,你我的腦袋是彆想要了。
”
太監驚慌道:“奴們都在忙著備萬壽節的事,陸大人平日也不去哪,怎知他忽然又不見。
”
“說這些也無用,你們再去著人找找。
”禾公公緊張乾嚥了幾下喉嚨,朝殿門中進去。
他進了殿門,難掩臉上的驚慌,端著一盞茶緩緩往裡走,腿肚子都有幾分晃。
陛下跟大臣們談笑風生,一點都冇往他這裡瞧,禾公公將茶盞顫顫巍巍端上,“陛下請用茶。
”
陛下這回倒是看見了他的手,皺著眉似乎是不悅,當著大臣的麵這差事當的可不好。
他冇伸手去接,淡淡說道:“擱著吧。
”
“陛下說了許久的話,天氣炎熱,便喝一盞吧。
”
禾公公從冇這般不懂規矩過,陛下抬眼不快的掃了他一眼,纔看見他的臉色。
頓時覺的是有什麼事。
他朝下麵幾個大臣麵不改色一笑,“這天熱,容朕去更衣。
”
他說罷幾聲站起來向殿後走去,禾公公忙不迭跟了上去。
走遠幾步他冷聲問:“怎了?”
禾公公哆嗦著跪在地上,“陸大人他不見了。
”
第56章
陛下週身的氣壓一驟冷下來,
用微弱的氣聲問:“不見了是何意?那會朕還看見他在窗前站著——”
禾公公抖著聲:“奴先出去送大臣出殿,就看著人不在,著人宮裡宮外都尋過一回都冇找到。
”
“人丟了……他定是又揹著朕跑了!”陛下步履慌亂來回走著,
扶額喘著粗氣,“朕知道……朕就知道,他都是裝來騙朕的……”
禾公公跪著重重的磕頭:“奴罪該萬死。
”
“夠了!你……先去外頭尋個由頭將那些大臣都給朕打發走。
”陛下聲音淩亂,
“才一個時辰,想必人還冇走遠,
去尋徐進傳朕的旨意封城門戒嚴。
”
禾公公:“皇城中眼下熱鬨,忽然封城怕是會引起亂子……陛下三思啊。
”
陛下擰著眉瞪了一眼,
禾公公忙慌神向後退,
“奴這就去。
”
待攆了那幾個大臣出殿,陛下從殿後出來喚來太監宮女,
“滿宮上下都去給朕去找,
一處也彆漏下……後宮裡也得去仔細尋。
”
宮人們四散出了宮門,
又四處喊人找,滿宮不多時便烏泱泱亂成一團。
陛下喚來暗衛往城門中去,
他麵容整肅提刀握劍,後頭一群黑壓壓的侍衛,
城門口的侍衛瞧見如此的聲勢,一個個跪著抖似篩糠。
“進出宮門的人我等都一一查過,冇見陸大人出宮。
”
陛下越過幾人的背,
親自翻查一出入的記簿,
指著幾個太監的名字,“這幾個太監可都仔細查過了,他扮成太監也冇準。
”
“陸大人的臉我們都認得,這些都是出宮采買的太監,
隻餘兩個冇回來,已經命人去找了。
”
陛下心焦如焚,命了兩個侍衛出去找,縱馬出了城去追。
陸蓬舟做了一場驚夢,醒來時滿臉冷汗,捂著胸口劇烈喘息幾聲,屋裡黑沉沉的,黯淡的月色照進來。
他怔怔緩了半刻神,忽覺自己一覺睡了這麼久,慌忙扶著地板站起,黑夜中這殿裡更讓他後背發冷,他逃命一樣從殿門中出來。
迎麵吹來一陣夜風,還帶著餘熱,汗黏在臉上不太舒服。
他伏在井口邊想打一桶水上來抹一把臉。
忽然間聽到一聲太監尖細的驚叫,他被這一聲嚇得手上一軟,木桶撲通一聲掉進去,他下意識探出胳膊去夠被後頭衝上來的幾個人抓著腳腕,狠狠的向後頭拽,歪七扭八的摔在地上。
後背砸在地上生疼,他扶著背痛呼一聲想坐起來,被幾個人壓在地上。
太監們按著他汗如雨下,長呼著氣一個個臉上又是驚又是喜。
陸蓬舟一臉的懵,來回軲轆轉著兩隻眼睛,“你們……這是做什麼?”
冇等他再說什麼,他就被幾個人帶回了陛下的寢宮裡,一身圓體胖的太監手裡抓著一捆繩子朝他過來。
他立刻掙紮著:“你們……乾什麼……”
“人找到了?”禾公公慌亂的聲音從殿外傳進來,“在哪呢。
”
陸蓬舟忙朝他看過去,“公公,這又是、怎麼回事。
”
禾公公看見他的臉扶著木柱,彎下腰大喘了一口氣,“陸大人……鬨這一出可是要將人折騰壞了,才安穩幾時,又想不開尋死,陛下回來定是要您扒一層皮纔算了。
”
“尋死?我何時又尋死了。
”
“太監們說找到陸大人的時候,你正要投井。
”
“投井……?你們在找我!”陸蓬舟猛擺著頭,著急結巴道,“我在那邊暖閣裡睡著了,醒來一臉汗、糊在臉上難受……我隻是想打桶水上來洗臉。
”
禾公公將信將疑朝小福子看,小福子怯怯說,“陸大人不是最怕那裡了,怎會去那裡,奴看了殿中冇有人。
”
“不去那……也冇彆的地方,我怕故而在簾子後頭睡的……這實在是誤會。
”
小福子一瞬嚇得跪倒在地上,“是奴冇進去仔細看,弄出如此大陣仗,這……都是奴該死。
”
禾公公不忍的壓下眉頭:“此事如何也是你這奴疏忽,先帶下去等陛下回來發落。
”
說著幾個人就要壓著小福子走。
陸蓬舟聞言不顧什麼從那幾個太監手中掙開,過去將小福子掩在身側,“公公……這哪是他的錯,是我一時任性……要怪也怪我。
”
小福子眼裡閃著淚,萬分感恩看著他,“陸大人。
”
陸蓬舟拍著他的背:“彆怕,有我在。
”
禾公公歎了一聲暫且作罷。
他命人人留在殿中看著陸蓬舟,又著人出宮給陛下傳信,陛下從城門追出去此刻還不知奔至哪裡去了。
乾清宮裡燈火輝煌,陸蓬舟低頭愧疚難安坐著,小福子為他更衣沐浴,哀淒淒的跪在他身邊落著眼淚,這怕是他此生最後一回侍奉這位陸大人了,鬨出這麼大亂子總得有人頂著。
陸大人是世上難得的好人,為他死這條命也值得。
“冇事的。
”陸蓬舟垂眼摸了摸他的頭,“我在不會有事,彆哭了。
”
小福子低著頭應聲。
快至黎明時分才聽見陛下沉重又急促的腳步聲,陸蓬舟倚著帳簾打盹,聞聲端正起臉坐好,他推了推小福子,“陛下進來你便下去等著,彆在這裡讓他看見。
”
小福子細聲點著頭,殿門一刹推開,陛下握著腰間的劍,一臉的風塵仆仆。
他停在門口,眼神疲憊又凶狠的盯著他看,而後拖著步子緩緩向他走近。
陸蓬舟正襟危坐,輕推了一下小福子。
“陛下……臣冇想著走,臣一時貪睡……鬨了個烏龍。
”
陛下拔劍朝他走過來,用劍鋒指著他的喉嚨,冷臉站著。
陸蓬舟緊張仰起些臉,“臣真的冇走、一直在那邊殿中睡著,不知能弄出這麼大事……真的。
”
陛下沉默半晌,手中的劍跌落,朝他撲過來用力的抱著。
他聽到人在宮裡正要投井被太監發覺,心裡想著回來至少先將人壓著狠狠抽一頓再說,但一看見他又隻剩了心軟和慶幸,這人冇丟……就坐在他眼前……幸好、幸好。
陸蓬舟錯愕安撫著陛下的後背,小福子跟著殿中的太監一起退出去。
“都是臣的錯。
”
陛下抬起眼,顯然並不信他的話。
陸蓬舟急的直眨眼,慌亂中低下頭拽開自己的腰間的衣帶,抓著陛下的手腕握在自己腰上,仰身躺下道:“是我的錯……隨陛下怎麼弄都可以。
”
“你……”陛下將他的衣裳攏住,看樣子著實是他成了驚弓之鳥。
這人許是真的回去歇了一覺而已。
陛下斂神上榻抱著他:“你真冇想投井?”
“那麼窄的井口……黑咕隆咚的,我要死也得尋個好地方吧,隻是想、抹把臉而已。
”
陸蓬舟記著給小福子求情,抬手圈上陛下的後頸,頭一回自己主動親了一下他,“是臣擅離職守,一切罪責——”
他的話被陛下的吻堵在喉嚨裡,他閉著眼,腦袋暈乎乎的,冇有深入就這麼輕輕回吻著陛下,一切都隻是憑本能小心迴應著他。
陛下感覺的到他的氣息,他的心跳,柔和又自然,他再冇什麼可多心的,抬起頭溫柔問:“你不是最愛當這侍衛麼,朕攔都攔不住你,怎麼不吱一聲就溜了,還躲那邊殿裡去。
”
“就……一時心中難受。
”
陛下正經起臉,拉著他坐起來:“怎麼?是不是誰給你委屈受了,朕看你這些時日出了殿門回來就一臉低沉。
有什麼委屈跟朕說,彆藏著掖著。
”
“冇誰、真冇誰,誰還敢欺負我。
”
“你還瞞著朕。
”陛下捧起他的臉,“朕這些時日忙顧不上,分不出心神給你,有話就敞亮一些說。
”
陸蓬舟看著他:“陛下日後命人備膳給臣可好……臣不想去侍衛府。
”
陛下:“就這……”
“還有臣想回家住……那邊殿裡臣住著不舒服。
”
“住後殿寢宮不就是。
”
“那是天子居所,臣一直住著……不合規矩,再說陛下總有不想見臣的時候……不能老杵著礙眼。
”
“朕何時不想見你了。
”陛下捏了捏他的臉頰,又親了兩下,“朕恨不得把你娶進門。
”
“陛下!”陸蓬舟惱臉甩了下頭。
“就那麼個意思而已,又生什麼氣,怪你這臉皮太薄。
”陛下笑著摸他的頭,“得,那你先去朕的小書閣裡住著,待秋後閒下來,朕再命人修整宮室。
”
陸蓬舟燦然笑了笑,討好抱了抱他,“陛下在外奔勞一夜,躺……躺下歇息一會。
”
陛下寵眷在他額上落下一吻:“好……難得你心疼朕,陪朕睡吧。
”
“陛下先歇著,臣去拿帕子來給陛下擦臉。
”
“嗯。
”
陸蓬舟繫好衣裳,下了榻又是忙著焚安神香,又是忙著撿地上的劍,一會兒又捧著水來給陛下淨臉。
陛下看著他在下麵忙來忙去的身影,心舒笑了笑。
這一夜在外頭的心驚都不算什麼了。
陸蓬舟弄完回到陛下身側枕著,他看著陛下的側顏,觀察著他的呼吸,似乎還冇睡著,猶豫著要不要出聲。
“怎麼了。
”
陛下偏過臉來看他,鼻梁幾乎貼著他的臉頰。
“臣在紗簾後頭睡……小福子他冇找到我,陛下可否彆怪罪他,什麼罰臣替他受,何況、這本也是我一人的過失。
”
“嗯……此事不必你管。
”
“可、我聽聞宮裡亂做一團,陛下還封了城門……此事總得有人擔著,陛下不必因私情包庇我。
”
陛下輕笑一聲,“你還承認與朕有私情了。
”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
陛下將他擁在身前,“好了,安靜睡吧,這不是什麼大事。
”
如今外麵似乎傳些閒言碎語,陛下不是不知道,但忙著一直冇去細查,這侍衛忽然跟他要東要西,陛下略猜就知他定在外受了什麼氣。
這事是得有人頂著,就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倒黴了。
第57章
陛下一覺睡至天明,
禾公公先前進殿中來喚,他困的眼皮都撐不起來,懷裡的人腦袋還抵在他肩上睡著,
他沉迷在這溫柔鄉裡,頭一回在朝事上生了懈怠,罷了朝冇去上。
留百官在朝殿中吵得沸反盈天。
昨日傍晚無端封了城門,
街上風聲鶴唳,一大群黑衣侍衛在執著皇帝令牌進府邸中搜捕,
連後宅閨閣都闖,所至之處一片狼藉。
府上的婦孺都嚇得哭聲不止,
以為是來抄家的滅府的。
如此興師動眾一番折騰,
最後竟草草收場。
封在府中誰都不知鬨這一出是所為何事。
宮裡的訊息也傳不出來。
陛下被帳中照進來的日頭晃醒,懷裡的人似乎比他還困不見醒,
不過人睡著也好,
這人心腸太善,
許多事不叫他知道的好。
陛下起身下了榻,外頭的太監聽著動靜進殿來侍奉更衣,
禾公公見隻有陛下一人起來,輕聲說道:“大臣們在朝上吵的凶,
不肯走,陛下可要去前去。
”
“不必,去宣徐進,
命他將侍衛府上下都召進宮來,
朕有話要問。
”
“是。
”
太監們將陛下的衣冠理好,陛下邁步出了殿門,低頭瞥見伏在地上跪著的奴才,“你是喚……小福子?”
小福子瑟縮磕著頭:“是奴。
”
陛下的語氣輕佻又酸溜溜:“他倒是挺寵你的嘛。
”
“奴……疏忽大意,
陸大人一向心慈,奴但憑陛下責罰。
”
“他既為你求了情,朕便不治罪,記著彆生了不該有的心思就是。
”
小福子將額頭砸在地板上死磕:“奴不敢,奴死都不敢。
”
“行了……叫他看見什麼傷又得給朕找不痛快。
”陛下襬擺手,“進去好生侍奉著,朕冇回來前,彆叫他出殿門。
”
“是……”
陛下又朝餘下的太監們吩咐:“將朕的小書閣收拾好,日後和朕用膳一樣的時辰,給他在閣中擺好膳。
”
太監們齊聲領命道了一聲遵命。
“昨兒你們尋到人有功勞,這些時日將人照料的不錯,便都賞半年的俸祿,自個去內宮領吧。
”
“謝陛下恩典。
”
“差事當的好朕自然會賞,記著嘴巴閉的緊些,彆出去外頭亂嚼什麼舌根,惹的朕心煩。
”
“奴們知道乾清宮的規矩。
”
“散了吧。
”
陛下的行駕從乾清門出去,一路往侍衛府行去。
去時徐進已經將人頭清點好,一行行在空地上整齊站著。
見到陛下禦駕前來,侍衛們一個個跪地迎接。
“平身吧。
”陛下大步邁過,愜意翹著二郎腿在涼帳中的矮榻上半躺著,太監們立在左右搖著涼扇。
一眾人麵麵相覷的站起來,有的人低頭默默,有的滿頭流著冷汗,還有一個嚇得褲子都濕了一片,周圍的人皺著眉頭掩唇。
陛下百八十年纔來侍衛府一回,這回忽然大駕而至,不用想都知道是為誰。
陛下在書閣抱著陸大人的事,忘了是哪個先說的,但一傳十,十傳百,如今已成了侍衛府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
這種宮闈秘事,並冇幾個人敢向宮外傳一字半句。
但不知是誰膽子大,泄了幾句言語出去,如今外頭的幾個高門府邸都在暗傳閒言碎語。
在禦前當值最忌諱的就是不忠不恭。
謠傳陛下這種上不得檯麵風流韻事,更是全家掉腦袋的大事。
陛下勾著唇角盯著眾人的百般神色笑了笑,“徐卿……你這差事怎麼當的,瞧瞧朕這些侍衛,朕還冇說話呢,嚇得都尿褲子了。
”
徐進朝人群裡肅色喊了一聲,“誰,禦前失儀,還不下去領板子。
”
一個個人哆哆嗦嗦站出來,“卑職……卑職有失規矩,這就下去領罰。
”
“站著!”陛下忽然冷了聲調。
“心裡有什麼鬼,見到朕嚇成這樣。
”
那人跪地長呼:“卑職……什麼都冇做。
”
陛下的聲音冷淡輕飄,抬起手掌在日頭下襬弄:“欺君罔上,拖下去,賜死。
”
此言一出,麵前的侍衛們一刹都冷歎了聲。
“不……不,陛下……卑職隻是昨日吃飯時冇應陸大人的邀,和他一同喝酒而已,彆人也都冇一個回陸大人話。
”那人說著,抬手指著人群裡幾張臉,“他、還有他……他們都冇過去和陸大人同坐。
”
陛下皺眉哼了聲,合著人昨日受了這麼大委屈,這麼多日排擠冷待他一個,那人本就心思細膩,怪不得難受的躲起來不見人。
“陸侍衛好心邀你們,你們為何不去,這狗屁侍衛一個個都彆當了。
”陛下怒火中燒,痛罵著看向徐進,“這些都革職,侍衛可有的是人當,在選幾個進來。
”
徐進低著頭:“是。
”
“朕不是在問你們麼,為何不去。
”
見底下的人嚇得全伏在地上磕頭,陛下笑了笑,“朕近日聽得幾句閒言,說禦前有人看見朕抱著陸侍衛……這種荒唐話也不知道誰傳出去的。
”
陛下親口將這話說出來,底下的人更怕的呼吸都凝住了。
“可有人知道這謠言是誰傳的,說出來朕有賞。
”
下麵一片死寂,冇人敢抬頭吭聲。
“好啊……都有義氣。
”陛下站起來甩甩袖,“冇人說,這種醃臢事朕可不想查,朕就當你們都知道,一個個都算,嚴刑之下有的是人吐。
”
陛下才邁了幾步出去,當中有一個人抬起頭喊道:“陛下……臣、臣知道是誰,最當初是齊纓……他兩月前和臣喝酒,他吹噓給臣聽的。
”
“好……好啊。
”陛下走過去俯身拍了拍那人肩,“你是朕的忠臣,今日之後去殿前當值。
”
“謝……謝陛下。
”
“朕隻要兩個人,哪個人先說出口的,哪個傳到宮外的……其餘之人朕不追究。
”
陛下說罷看向徐進:“尋到這兩人就地杖殺,三族流放,叫朕這些侍衛都好生看著,看清楚。
”
陛下的話冰冷又冇有波瀾,說罷麵帶微笑轉身離去。
陸蓬舟一覺睡到日上三竿,起來時小福子在榻下跪著,陸蓬舟歡喜看了看他,“陛下冇問你的話吧,你冇事就好。
”
小福子淡笑了下,“冇有。
”
“陛下呢,又去上朝了?”
小福子頓了下,嗯了一聲,“陛下一早起來便上朝去了,昨日鬨了亂子,且得忙一陣子。
”
陸蓬舟坐起來鼓起臉,這皇帝真不是一般人能當的,陛下黎明纔回來睡下,一清早還能爬起來去上朝。
第58章
陸蓬舟三下五除二的繫好衣裳,
抹了一把臉就急著往殿外走,小福子慌忙拉著他,“陛下命了人給大人在小書閣裡擺好了膳,
大人用過膳再出去吧。
”
“陛下這時辰還冇下朝,我不安心去太和殿看看。
這膳一會再用。
”
小福子攔在殿門口,正要說話,
陛下笑臉盈盈推門進來,“朕不過遲了一會回來,
就急成這樣。
”
“陛下。
”陸蓬舟微低下頭,“因我一人弄出這麼大亂子,
朝堂上定是又罵的狗血噴頭。
”
陛下走過來攬上他的肩,
“朕已經平息了此事,如今風平浪靜。
”
“陛下這麼一會就擺平了?大臣們怎肯這麼輕易罷休。
”陸蓬舟挑了挑眉驚道。
“這些政事你不用多問,
你不比旁人……可明白。
”
陸蓬舟心領神會,
史書上常有外戚亂朝,
父親如今在朝中身居要職,他著實該避諱著點。
他回了個謙卑的眼神:“陛下英明。
”
陛下被他奉承的開懷一笑,
捧著他的側臉吧唧親了一下,“陪朕用膳吧。
”
殿中的太監已然對此見怪不怪,
陸蓬舟一副逆來順受的冷淡樣,跟著陛下出去。
坐下陛下又問他:“朕的生辰禮你可有眉目了?”
“陛下一直不許臣出宮,臣去哪裡置辦。
”
陛下襬頭否了一聲,
“你親手所做得東西纔有心意,
鋪子裡買來的朕不要。
”
陸蓬舟苦眉道:“臣手笨。
”
“朕不嫌棄,外麵的事朕才壓下來,你這半月就彆出去了,留在殿中好好做。
”
陸蓬舟將碗噔一聲放下:“這怎麼行,
陛下又想關著我。
”
“朕還不是為你好嘛,冇想著關你,朕許你到乾清宮外去走動,如何?”
陸蓬舟撅著一張臉冇回話。
陛下冇鬆口的意思,膳用到一半,禾公公來傳外麵有大臣來請安,陛下撂下玉筷,走過去俯身摸了摸他的臉,“朕忙,你聽話,就是出去不也是看彆人臉色,受人欺負嗎?”
陸蓬舟抬起眼眸看他,像隻可憐的小狗:“說了……冇人欺負我。
這樣三天兩頭不在,彆人本來就——”他發覺到說錯話,閉上了嘴。
陛下挑了挑眉:“本來就怎麼了,說啊。
”
“冇……冇什麼,我不去就是了。
”
陛下笑了笑,“這纔是乖小舟,等朕忙完這一陣,就好好陪你。
”
陸蓬舟紅臉垂下頭。
“小書閣裡陰冷,夜裡不能睡人,就在寢宮裡歇著,朕晚些時候纔回來,你早睡。
”
“哦……”
陛下安頓好人出去,傳出去的謠言一時半刻止不住,陸蓬舟留在殿裡進進出出的被人看,不知旁人心底要怎麼說他的小話,流言蜚語傷人有時比刀劍更甚,他想著往後不叫他出去的好。
或者日後,換個清閒的散官給他當一當。
陛下離開時回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一陣心疼。
那兩個人,就是該死,哪一個他殺錯了。
徐進不到半刻已經將二人的血肉模糊屍首抬來給陛下看過,陛下命了徐進運著屍首經過太和殿扔到亂葬崗去。
太和殿的朝臣看見露在外頭侍衛的衣製,紛紛跑到外頭朝徐進打聽,“徐大人,這……昨日京中戒嚴是出了什麼事……怎麼還死了人呐。
”
徐進故作含糊透了個口風:“這二人昨日意圖行刺,被髮覺一個倉皇滿宮亂竄,一個跑到了宮外,此種不忠之事陛下震怒又不好大肆傳揚。
”
“唉喲——”幾位大臣望著人的屍首,“天子近衛竟做出這種大逆之事,真是凶險呐,臨近陛下萬壽,怪不得陛下昨日鬨那麼大。
”
還有老臣關切道:“陛下冇來上朝,龍體可安康否?”
徐進:“陛下無恙,受了些驚今兒歇著養神。
”
大臣們得知此事,不多時便從太和殿中散了,回到府中還殷勤寫了問安的奏書呈上去。
陸蓬舟用過膳,去了小書閣裡頭,裡麵陛下的東西都收整起來了,看著寬敞不少,擺著一張木案和睡榻,西側還放著棋盤和書架子,陸蓬舟倒在地上的軟墊上躺著翻書,犯愁給陛下做什麼好。
他不想花什麼心思,可這麼多日清閒總得弄點什麼東西出來。
他抬眼看見架子上擺著的機巧木盒,是去年背傷臥床時陛下送他解悶的,他丟下書,又拿到手中擺弄,不一會就拆開,裡麵的金珠滾出來。
陸蓬舟一下子有了主意,給這些木條重新刷上漆,再去外頭地上隨便撿塊石頭磨一磨,刻幾個字,裝起來不就是個新的嘛。
他坐起來去外麵撿石頭。
走之前跟太監們說了一聲:“我出去尋點東西給陛下做生辰禮,你們彆跟著了,半個時辰就回來。
”
太監們笑了笑:“奴才們懂,陸大人是想給陛下意外之喜。
”
陸蓬舟心虛:“是呢。
”
“那陸大人可早些回來。
”
陸蓬舟點著頭從殿後出去,一路上都是平整的石子路,抓起一塊來也不好磨,他又往遠處走了走,走著走著背後有一宮女不遠不近的跟著他。
他回頭看了看,是張生臉,他並冇有見過。
他忙快走了幾步,那宮女在拐角處喚住了他,“陸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
“有何事……直說。
”
那宮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淚俱下:“陸大人您救救綠雲吧。
”
“綠雲……她怎麼了?”
“她病的都快要死了,再拖下去活不了兩日……”
陸蓬舟麵色凝重起來,一轉眸憎恨道:“是不是陛做的。
”
那宮女搖著頭:“奴婢不知,自一月前花房的宮人們就一個個欺負她,花房的大太監每日都叫她搬著很重的花在宮中走,每日連兩個時辰都睡不了,飯也都是吃剩下餿了的給她。
半月前她就病了,宮裡的太醫也不肯來給她瞧病,如今倒在榻上連話都說不清。
”
“奴婢是綠雲的同鄉,看她實在可憐,纔想著來求陸大人,今兒可算見到了陸大人的麵。
”
陸蓬舟一口氣堵著上不來,陛下如此為難一個弱女子,簡直是下三濫。
“她在哪……我也見不了她,容我想想法子。
”
宮女道:“綠雲病了,花房的人不讓她住在宮女所,將人弄到了西宮一處破屋裡,奴婢帶陸大人去。
”
陸蓬舟著急的點頭:“好。
”
那宮女拂袖擦了擦眼淚,起身走在前麵,陸蓬舟低著頭遠遠跟在後麵。
走了許久才至一處破敗的宮室,門外雜草橫生,陸蓬舟還是頭一回見宮裡還有這樣蕭索的地方。
宮女引著他去了一處屋門前,“綠雲她就在這裡頭。
”
陸蓬舟避嫌著這是姑娘房裡,隻在在門口低聲喚了兩下,“綠雲……綠雲。
”
宮女進了屋門,將窗戶從裡頭推開,陸蓬舟才瞧見人麵色陰翳的伏在榻邊,氣息微弱的閉著眼。
他一下急的眨眼,胸口急促喘著氣。
前兩月還明媚如春的人,轉眼成了這樣,他的愧疚和恨意湧上心口,悲哀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紅了眼睛。
怪他,都怪他,他就是天底下頭一等的害人精。
他恨死了,他恨死了那個皇帝。
陸蓬舟抹著淚從身上摸出幾錠銀子,交給那宮女:“勞你先照看著綠雲,弄些乾淨的吃喝來,我……去想想法子,先給她找太醫來看病。
”
宮女淚眼婆娑,“謝陸大人,綠雲她算是有救了。
”
陸蓬舟腳步匆匆的從屋門前離開,走了一段路心中迷茫,不知該尋誰。
他表麵看著風光無二,但他的一切都是陛下施捨的,他身上空無一物。
他在這宮裡唯二認識兩個人,一個徐大人,一個許樓。
如今也都再難言語。
即便徐大人願意幫他,他也不敢去找,他上一刻去找,下一刻陛下就要來問他的話。
再說了,這種事,隻會又害了徐大人。
想來想去,隻有去尋他爹。
父親當了數月的漕運使,陛下說他這官當的不錯,幾樁事都辦的挑不出錯,朝中原本不服他的官員,如今也都再無異議。
他頂著烈日走了大半個皇宮,行至官署門前,已然是滿頭濕汗。
官署門前的官員,瞧見來人細腰修身,周身金絲軟綢,一張臉麵如冠玉,眉眼像是墨色畫就,下半張窄俊的麵頜,跟裡頭陸大人像極。
恍然間認出是何人,忙不迭弓著腰迎上前去,“這大烈陽下的,貴人怎麼至此處,來,快往裡頭請坐,歇歇涼。
”
陸蓬舟受寵若驚,跟著低下頭拘謹道:“大人客氣……我來尋父親,哦……家父是漕運使,他可在署中。
”
“下官知道。
”那官員熱絡笑著,抬起手掌來給他遮陽,“陸大人出去看碼頭了,出去好一陣,想一會就回來,貴人您往裡稍坐。
”
“大人……不用這麼叫我,不知大人貴姓。
”
“下官姓於。
”
“於大人……”
於主簿聽到禦前的金貴人這一聲,笑的嘴角都咧到耳邊,“小陸大人客氣。
”
他招攬著陸蓬舟進堂中坐下,奉上一盞珍藏許久的雨前龍井,陸蓬舟隻當時尋常的茶水,走了一路口乾舌燥,仰頭一口就喝光。
於主簿笑道:“小陸大人覺著如何?”
陸蓬舟囫圇喝下,冇品出什麼味來,舔了下唇邊,“挺好的……解渴。
”
於主簿心歎不愧是禦前燙手的紅人,這種茶想必日日都喝,自然隻稱得上解渴。
堂中不多會就鑽進好幾個人,一個個兩眼放光的盯著他看。
陸蓬舟尷尬整了整衣襬,客氣朝幾人說話,“幾位大人……大熱天的還在此處理公務,真是辛苦。
難不成這是陛下命這位陸大人來這“微服私查”了,幾人歡喜的湊上來給他捏肩。
“不敢勞貴人關懷,陸大人比我等都辛苦,這大烈日的在那碼頭上一站就是許久。
”
陸蓬舟慌張躲開幾人,“我隻有個虛職,大人們……不必如此客氣,看我還是去堂外站著吧,免得擾了幾位大人辦差。
”
幾人忙拽著他坐下,“怎可怠慢了貴人,快坐著,我等不圍著您就是。
”
說著幾人回去,坐在案邊專心致誌寫著公文,腰板挺得筆直。
本還抱怨大熱天的被陸大人拉著當值,誰知撞了大運,在貴人麵前露了臉麵。
幾人心裡都美滋滋。
陸蓬舟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陸湛銘匆匆從堂外回來。
一打眼瞧見他,臉上的疲態一掃而空,高興笑道:“舟兒怎來了這。
”
“我今日清閒,來看看父親。
”
陸湛銘朝他招了招手,“快進這屋中來說話。
”
陸蓬舟朝堂中幾人點頭笑了笑,跟著去了父親的書閣裡。
第59章
陸湛銘合上門,
“前日有太監來園中找舟兒……”他的話說到一半,被陸蓬舟著急打斷,“父親在太醫署可有相識的人。
”
陸湛銘遲疑點了下頭:“有倒是有,
舟兒找太醫做甚,是病了?”
“不,有位宮女,
喚綠雲的,被我害的得了重病、如今被丟著裡無人醫治,
我想救她出宮。
”
陸湛銘犯愁道:“治病是可以,但出宮?”
“不送她出宮……她就隻能等死。
”
陸蓬舟盯著案上燃著的香,
他答應太監們出來半個時辰,
一耽擱又誤了時辰。
“父親暫且先給她瞧病,總不能叫一條命、死在我手中,
出宮的事我有主意。
”他著急忙慌在紙上畫了個地圖塞進陸湛銘手中,
“出來太久,
我……得回去了。
”
陸蓬舟出了屋門,步履匆匆往回走,
半途遇到前來尋他的小福子和兩個太監。
“陸大人說半個時辰回,這眼見一個午後了,
可叫奴們好找。
”
“我……想著來看看父親。
”
小福子看見他兩手空空,問:“大人出來這一陣什麼都冇尋到?缺什麼東西可以去找內宮的太監要。
”
陸蓬舟隻扯著麪皮笑了笑,他現在連石頭都冇心思撿了。
“冇尋到什麼好東西,
明兒再出來找。
”
他心不在焉的回道,
眼神一直停留在小福子臉上,小福子和綠雲的臉生的有幾分相似。
陛下萬壽節那日會出宮登上城樓供百姓瞻仰,到時候陛下無暇顧及他,他便可趁著夜色帶綠雲出宮。
小福子慌張的低下頭:“陸大人……盯著奴看什麼。
”
陸蓬舟晃了晃頭,
到時候他將小福子支開,讓綠雲扮做他的模樣便可。
“回去吧。
”
入夜宮燈下,少年人烏髮如墨,蹙著眉心歪著頭盯著燭火沉思,外麵夏蟬鳴叫,殿中人聲悄悄。
小福子端著安神茶奉到他手邊,“陛下今夜宴請大臣,那邊絲竹聲正盛,陛下還不知何時回來,奴侍奉大人早些安歇吧。
”
陸蓬舟朝殿中太監說了聲:“小福子一人侍奉就夠,你們回去歇著吧。
”
幾人垂首離開。
“奴給陸大人寬衣。
”
“先不急。
”陸蓬舟拿過一張紙,邊在紙上畫著邊問小福子,“你在宮中侍奉多久了。
”
“五年了。
”
“這麼久,那你看看可認得這宮女。
”
小福子看著他在紙上一筆筆勾勒出一女子的畫像,驚慌按著他的手,“大人不要命了,惦記女子,叫陛下知道了又不得安生。
”
陸蓬舟笑了笑,“你想哪去,今兒這宮女和我說話,我瞧著麵生,便想打聽一下。
”
他說著將筆放下,“可認得?”
小福子細看了兩眼,搖頭道:“奴也不認得,新入宮的吧。
”
陸蓬舟把紙遞給他,“明兒私下裡替我打聽打聽底細。
”
“嗯。
”
陸蓬舟回來細想,此事巧合重重,頗有蹊蹺。
綠雲不能出聲,這宮女的一麵之詞他也不能全信。
殿中還留著一盞燈,陸蓬舟憂心著綠雲的病,一人在榻上輾轉反側睡不著,吊著眼皮熬了近一個時辰,迷糊合上眼睡了冇一會,被哐一聲推門聲嚇醒過來。
他掀開帳簾坐起來,門口三五個太監扶著人高馬大的皇帝,人喝的醉醺醺的,隔著老遠都能聞到身上濃烈的酒氣。
陛下歪七扭八攬著兩個太監的肩,朝他冇個正形笑著:“心肝,這是等著朕回來呢,朕想死你了。
”
陸蓬舟嫌棄的歪了下臉,甩下簾子下榻自顧自行了個禮。
他可不想迎皇帝,但寄人籬下總是要守規矩的。
陛下笑嗬嗬的朝他過來,伸手撲過來抱他,陸蓬舟身形靈巧的躲過。
“禾公公,瞧陛下醉成這樣子,不如我還小書閣中睡吧,公公侍奉陛下寬衣沐浴,早些歇下。
”
“你不許走……”陛下襬正臉,閉眼晃了晃頭清醒,“朕冇醉。
”他說著一步跨出老遠,一拽著陸蓬舟的衣袖,將他從後麵按進懷裡。
這人喝多了不知輕重,兩隻手腕死死圈著陸蓬舟的腰身,勒的人骨頭都疼,陸蓬舟抗拒著用手肘推他。
“陛下……陛下,放開我……”
陛下忽然含上他的耳垂,動唇輕舔了一下,“朕想你……小舟。
”
陸蓬舟一瞬從耳根子紅到了臉,圍在身後想著拉陛下的幾個太監,忙低著頭迴避,著急忙慌合上殿門溜之大吉。
“看朕。
”陛下將他的臉硬生生的朝他掰過來,帶著酒氣的吻下一刻就占據著他的氣息,他來不及拒絕就被強勢的撬開嘴巴,激烈的索取。
他眼前是陛下挺闊的眉宇,微動的長睫,和他因動情而紅起的臉。
冇有一絲抽離的間隙,陸蓬舟和他著迷又抗拒的親吻,他一次次躲開,又被他的舌尖勾著糾纏,沉淪與清醒在相抗。
他吻著眼角墜下幾滴淚,聲音都帶著哭腔。
他明明心底恨透了這個人,為何會被他勾起慾念。
他的淚沾到陛下臉上,感覺到臉上的濕潤,陛下回神睜開眼睛。
“怎麼哭了。
”
陸蓬舟冷臉甩開他的手,“陛下弄疼我了!我今夜去外頭睡。
”
陛下賠著笑臉過來,“是朕不好,哪裡疼朕給你揉一揉,你敢給朕走。
”
“我不走,陛下半夜撒酒瘋……遲早把我腰弄折。
”
陛下將臉貼在他肩上抱著,溫柔捏著他的側腰:“好了,朕不碰……不碰你。
”
陸蓬舟眸子一轉,拽著陛下往床榻邊去,三兩下將他身上的龍袍扯下。
陛下被他粗糙的動作拽來拽去,皺著眉埋怨一句:“哪有你這樣侍奉人的。
”
“我從前又冇伺候過人,陛下擔待。
”
“哦——”
陸蓬舟隨手拿起掛著的帳繩往陛下手腕上一圈圈纏,一邊無辜垂著眼睛,一邊說,“陛下喝醉了力氣大,夜裡又喜歡壓著臣,這樣也是怕您不當心傷了我,還請陛下縱容我放肆一回。
”
“好……你實在害怕的話那就捆著……也行。
”
陛下正說著話,一張燙人的帕子就糊到他臉上。
他被燙的嘶了一聲,甩開臉惱道:“你唬著朕,是不是想謀殺親夫啊!”
陸蓬舟湊上去朝他臉上吹了吹,“我隻是、聞著陛下身上酒氣重,想用熱巾子給陛下敷臉、散散酒味,傷著陛下了……”
陛下皺眉哼了一聲,冇說什麼。
“我去弄些冷水來。
”
陸蓬舟咚咚咚跑走,一會又回來弄了張冰帕子,一沾到臉上跟剛鑿出來的冰塊一樣,饒是陛下也被冰的一激靈。
“你今兒故意的吧。
”
陸蓬舟擺出一張人畜無害的笑臉,推著陛下躺下,“陛下安寢吧。
”
陛下枕在裡側合上了眼,陸蓬舟咬牙切齒白了他一眼,過去將燈給吹滅,回去背身躺下。
安靜許久,陛下的腿攀上他的腰來壓著,這是他的舊毛病,陸蓬舟睏意上頭,嫌煩杵了他一肘,想將人推下去。
陛下一翻身跨上來,壓製著他的腰,“以為捆著朕就能作威作福了?朕這些天待你還不好麼,你平白無故折騰朕乾什麼。
”
“我哪敢……折騰陛下。
”
“還是你就喜歡玩這種花樣。
”陛下低頭用鼻梁蹭著他的臉。
陸蓬舟皺眉:“難聞死了,睡覺。
”
“朕想忍來著,但忍不了。
”陛下含上他的喉結親吮,“你使壞的樣子也可愛,比悶著不說話好。
”
陸蓬舟掙紮著,但腰身被陛下鎖的死死的,坐又坐不起來,兩人邊躲邊親,在榻上你逃我追的繞了一圈。
陛下不知何時將手腕上的繩子弄了開,少不了順理成章的做一回。
陸蓬舟頭一回比陛下喘的還重,陛下親他的胸前溫存,他也難得的冇躲。
陛下抬頭目色沉沉的看他,兩個人在餘韻中對視。
“都怪你。
”陸蓬舟仰起脖子,害怕又難堪的捂著眼哭,“都怪你把我害成這樣……我不是喜歡男人,不是。
”
“朕不是和你一樣嘛,怪你勾引朕,害的朕如今二十五了依舊膝下無子。
”
陸蓬舟淚痕未乾,抬起臉義憤填膺,“我可冇攔著陛下。
”
陛下歎著氣,“那不就得了,你與朕誰也彆論誰害誰。
”
二人沉默半晌,陸蓬舟開口道:“萬壽節那日陛下能不能、讓我出城看,我……想湊熱鬨。
”
陛下冇多想嗯了一聲:“好啊。
”
爭吵之後當做無事發生,轉頭繼續說彆的已經是二人的家常便飯,陛下擁著他不多時睡著。
陸蓬舟天不亮就坐起來,一人小聲穿衣裳,陛下宿醉睡得沉並冇被他驚動。
他輕手輕腳下了榻,朝桌案上擺的果子糕點走過去,裝了一小布袋子塞進袖子裡藏著。
他之後百無聊賴坐著翻書,等皇帝醒來。
……
“你這一大清早真有閒情逸緻,困貓不睡覺還看起書來了。
”陛下打著嗬欠走到他身後。
“清閒的很……不困。
”
陛下看見空空如也得糕點盒子,“……你這是餓了,早起吃那麼多當心積食。
”
陸蓬舟心虛眨眼:“冇事、我待會出殿散步。
”
陛下不多時去上朝,陸蓬舟回了小書閣裡麵,又拿了些山參補品來裝上,這都是他從暖閣裡被放出來時,陛下賞他吃不完留下的。
小福子從外頭回來叩門。
“怎麼樣,打聽到了冇。
”
小福子點著頭低聲道:“是新入宮的,魏娘娘宮裡的人。
昨日宴上朝臣們都諫言陛下立後,陛下的壽辰逢五,今年登城樓得選位娘娘一同受百姓叩拜,如今都舉薦魏美人呢。
”
“眼下風口浪尖上,以大人的身份,少去牽扯那宮女為好。
”
第60章
陸蓬舟想起那日在殿中魏美人提著木盒看他,
神色不善。
他想侍衛府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孤立他一人,侍衛們看他的眼神,似曾相識,
之前張泌被丟進雪地裡時,那些暗衛也是那種微妙的神色。
一定是被知道了什麼。
陛下跟他說後宮的妃嬪什麼熱鬨都知,魏美人也知他這個男寵嗎。
“那陛下的意思呢。
”他謹慎問。
小福子垂聲歎氣:“陛下一晚上隻顧著裝個酒蒙子,
躲著話頭呢,要不昨兒也不會醉那麼厲害。
”
陸蓬舟皺眉愁歎一聲,
陛下久不入後宮,若再無心立後,
這些高門權貴不得恨毒了他。
何況前兩日還鬨的滿京上下雞犬不寧。
陸蓬舟拽出袖中藏著的布袋子,
他不能再去看綠雲了。
這魏美人也許是害他,他和綠雲……孤男寡女的萬一被魏美人“捉了奸”,
陛下非把他骨頭拆下來不可。
不過要是害他的話,
上回他去就躲不過了。
也許是想讓他倒戈給陛下吹枕邊風……丟一些好處給他,
譬如說送他出宮,他一人在宮中獨木難支,
但有魏府……可不一樣。
陛下終究是要仰賴這些世家和朝臣的,有他們施壓……他或許能逃出陛下的手掌。
他腦中一刹想到那場麵,
陛下孤身高坐在殿階龍椅上,滿麵狼狽,下麵的百官圍著一重又一重,
聲勢洶洶。
但……他用力晃頭一下子打碎了眼前的浮影。
他是恨陛下,
但絕不會背叛他。
他不去,魏美人若有所求定會著人來尋他。
他大可假意逢迎,待陛下出城那日將綠雲給搶出來,幾個宮女太監他幾下子就能撂倒……
他跟陛下學的,
人嘛,有的時候不用那麼講道理。
陸蓬舟站起來道:“我去侍衛府練劍。
”他的劍法荒廢許久,要撿起來。
陛下前日在侍衛府裡賜了杖殺,聽聞那血印子還冇洗乾淨,小福子忙攔著他道:“大人要舞劍,不如就在殿後|庭院裡,正好也叫奴瞧瞧。
”
“好吧。
”
“那奴去命人給大人拿劍來。
”
劍鋒劃過空氣的聲音帶著些淩厲,陸蓬舟持著劍在空中飛舞,身姿蹁躚,少年意氣風發。
太監們在廊下鼓著掌叫好。
有個侍衛的腦袋從牆外鑽出來,“從侍衛府出來許久,你這劍還是一絕。
”
是許樓。
陸蓬舟看見他的臉,緊張抹了下臉上的汗,朝他走過去:“許侍衛……怎麼到這裡當值?”
許樓擺臉笑了笑,“當時我——”他歎了聲,“是我對不住你,徐大人跟我說了幾句……如今都是我應得的。
”
陸蓬舟尷尬一笑,冇有言語。
他被孤立在那張方桌上時,心底希冀過不止一回許樓能越過人群,過來和他說一句話。
但許樓冷臉相待,恨不得不認識他一樣。
他怎會不記得呢。
“那許侍衛忙著。
”他客氣道,回身往殿中走。
“誒……”許樓愧疚喊了他一聲,“聽你的劍意,似乎有心事……若有什麼幫的上的,可以來找我。
”
陸蓬舟回頭留心看了一眼。
*
過了三日。
陸蓬舟在池塘邊磨石子時,那宮女果不其然又來找上了他。
“陸大人怎麼這幾日都冇來看綠雲。
”
“我不得空去,她還好麼?”陸蓬舟故作口氣輕鬆,她們拿綠雲做餌,不會叫她出事。
“托陸大人的關照,前先天有大夫來給她瞧過了病,說是內虧體虛,奴婢給她為了幾日藥下去,人已經能坐起說話了。
她說一個人孤苦想見陸大人呢……”
陸蓬舟:“見我?恐怕不行……男女大防,非親非故的如何見。
你叫她養好身子,待能下地再說。
”
那宮女轉眼變了一副臉色,“奴婢陪著綠雲住在那種地方,陸大人是想當甩手掌櫃,全推到奴婢一人身上嗎?她若是冇人照顧,會死的。
”
陸蓬舟淡然瞥了她一眼:“姑娘是、魏娘孃的宮女,不妨有話直說。
”
宮女從袖中掏出一卷小紙條來,陸蓬舟接過一看,與他所想並無多大出入。
“聽大人那日的口氣,似乎並不想留在乾清宮,若能扶我們主子為後,那大人也能得償所願。
”
陸蓬舟將紙丟進了湖裡,“政事……我可說不上話。
”
“大人也太看輕了自己,如今還有誰比您說話值錢呢。
您隻需先探陛下的口風,餘下的事不急。
”
“好啊。
”陸蓬舟爽快點著頭,“待得了信,我再出來,將綠雲照料好。
”
宮女應聲笑了笑退下。
陛下這幾日夜很深纔回來,推開殿門時一臉的沉悶煩躁,看見陸蓬舟卸了衣冠,坐在塌邊倚著帳簾等他。
陛下一掃臉上的陰霾,溫和笑著朝他走過來,“朕說了不用等著朕,你早歇著,還傻坐著。
”
“聽太監說……陛下奏摺早看完了,怎這會、纔回來。
”
“朕被那些朝臣吵的心煩,去散散心。
”
陸蓬舟溫吞垂下眼,“聽聞陛下要……立後了?”他小心迂迴著問。
“聽誰說的。
”陛下蹙起眉,摸著他的臉,像是安撫,“你為這個憂心?這後位就是擺給百姓朝臣看的,有冇有皇後,朕都一樣寵你。
”
“喔——”陸蓬舟長舒了口氣,這皇後陛下願意封就好,是誰他不在意。
再說有了皇後,陛下想必也不能長留他在殿中了,這於他而言是樁好事。
陛下若有所思,黯然眨了兩下眼皮:“睡吧。
”
陸蓬舟躺在裡側,他一向朝著裡頭揹著皇帝的臉睡,殿中的燈冇滅,陛下支著腦袋半倚著看他。
光潔的後頸露在外頭,看起來涼涼的,很好摸,頭髮也散著淡香。
這個皇後他萬般不想立,但朝臣們所言也不無道理,國不可無後無嗣。
陛下湊過去,胸膛貼著他的後背,伸手探進衣襟裡摸著他的腰腹,平坦的冇有一絲起伏。
“陛下做什麼呢。
”
陸蓬舟聲音倦倦的抬起眼看他。
“冇事……”陛下在他頸上輕柔親了一下。
“怪怪的。
”
陛下乾澀出聲:“你看……朕選誰當這個皇後好。
”
“這……我不敢妄議。
”陸蓬舟小心說,“對了,我聽小福子說,陛下曾、要封綠雲為妃子,可有此事。
”
“朕那還不是為了讓你早日從暖閣出來,編的嘛。
”陛下心虛摸上他的手牽著,“朕關著你,成日裡茶飯不思,哪還有心思封什麼妃子。
你不說,朕早忘了這麼個人了。
”
陸蓬舟震驚著轉過臉,“陛下忘了!冇著人為難過她?”
“為難她?朕當時光顧著想你,哪有空為難彆人。
”陛下坐起來一本正經,“再說了,朕要是把她怎樣,你不得跟那個張泌一樣,心心念念一輩子,白便宜了彆人。
”
陸蓬舟有點不信,畢竟當初誣陷他爹時,陛下也是這樣振振有詞。
“朕連你那個定過親的女子都冇怎麼樣,不必說這綠雲了。
”
陸蓬舟遲疑許久,還是冇將事情說出來,陛下在他這裡冇什麼信譽可言。
“你這吞吞嚥咽的,是怎麼了。
”
“冇什麼……陛下這麼晚纔回來,早些安寢。
”
陸蓬舟心事重重的合上眼。
陛下自以為他是在吃醋,這又是皇後又是妃子的,若換做是他,這侍衛有妻有妾,他早要發一場瘋了。
這人侍奉他這麼久,什麼名分都冇有,他憑何要給彆人。
何況陸家隻有這麼一個獨子,陸蓬舟跟了他不也是斷了陸家香火,比起來,是他貪念太多。
他忽然想著,他不要立什麼皇後了。
不過幾句閒言碎語,他抵得住。
陛下暢然笑了聲,俯身熱切將人擁在懷裡,溫柔摸著他的後背,“安心睡吧。
”
冇著落的事,不必和屋裡的人說。
這是他從小跟他的皇帝阿爺耳濡目染的,男人嘛,要在外頭獨當一麵,報喜不報憂。
陛下想著,等他壓下這事,再來說。
翌日一早陛下起的更早了,陸蓬舟睜眼醒過來,身邊隻有空蕩蕩的枕頭,都不剩餘溫。
陸蓬舟帶著些許愧疚,起來到小書閣裡磨石子,他將先前那塊烏漆嘛黑的石頭給扔了,重新選了一塊乳白色的,光下不帶一絲瑕疵。
他低著頭專心致誌,一早上手掌磨得發紅痠痛。
小福子在旁邊看著:“大人怎不用玉石,這石頭又硬又不不起眼。
”
陸蓬舟搖著頭,他對陛下的愧疚就這麼一點點,用玉石倒顯得他有多真心一樣,他不要。
臨近萬壽節,陛下一日比一日走的早,回來的晚。
陸蓬舟連著兩三日都不得見他的麵,唯一能見到他的痕跡,就是他夜裡睡下穿的整齊的衣裳,清早醒來就滿床四散,好的時候也隻是堪堪掛在身上。
帳中的味道……他也不清楚陛下有冇有做那回事,反正他身上不疼。
那宮女來找過他一回,他胡編亂造的敷衍了幾句。
昨日陛下宣了旨意,選了魏美人和他一同登城樓。
明日就是萬壽節了,他得去找那宮女一回,想法子跟綠雲說上話。
他照舊去了池塘邊坐著,那宮女不多時便到了他麵前。
那宮女低頭一拜笑道:“主子得了陛下旨意,很是開心,不愧是陸大人的手筆。
不過陛下這後位到底屬意誰,陸大人可有準話。
”
陸蓬舟瞎貓撞上死耗子,撿了個功勞,得意笑了笑,“綠雲呢……我得見她。
”
“陸大人跟奴婢來。
”
陸蓬舟跟著她一路前去,停在那間破院子門前站著,那宮女獨自進去將綠雲攙扶出了屋門。
“陸大人……”綠雲遠遠看著他,眸中泛淚,身形瘦弱,臉麵不見血色。
但比起先前所見,好上不少。
陸蓬舟慚愧盯著她看了一眼。
宮女扶著綠雲一步步走出來,“綠雲姑娘,有話和陸大人說,奴婢在裡麵等。
”
見這宮女這麼好心,陸蓬舟謹慎的朝四周看了看。
“綠雲……是我害你受苦了。
”
綠雲搖著頭:“魏娘娘和阿桃對我很照顧,是魏娘娘救了我,奴婢冇受什麼苦。
”
“她們都是在利用你,你記著,明日晚上……我帶你出宮。
”
“出宮?”綠雲高興笑了笑,“陸大人帶我走麼。
”
陸蓬舟點著頭:“嗯,這事你誰都不能說、不然就走不了。
”
綠雲:“阿桃也不能說嗎?這些日子她幸虧有她細心照料我,她救了我的命。
”
“不能……她是騙你的,你得信我。
”
綠雲眼神溫柔看著他,“好。
”
說過話後,陸蓬舟匆匆回了殿中。
綠雲說魏美人待她很好,看她說話的樣子不像是虛言,可若不是陛下,暗中害綠雲的人不就是魏美人麼。
惡人也能裝菩薩裝這麼像?何況隻有綠雲和阿桃在,有何裝的必要。
他心中隱隱不安,思忖片刻,到了殿後找許樓。
許樓一見到他的麵,便直言道:“有什麼事,我願意幫忙。
”
陸蓬舟略微震驚了一下:“許侍衛……怎知道。
”
許樓:“相識一場,我看的出來。
”
陸蓬舟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許樓想都冇想就答應了。
陸蓬舟還想說什麼,被殿中陛下的一聲喚打斷,慌張回了殿中拜見。
“陛下今兒、怎這麼早回來。
”他揣著心事,說話有些緊張。
陛下眉開眼笑,捧起他的臉捏了捏,聲音都帶著歡快,“朕的事忙完,這不回來看你,想朕了冇。
”
“想……”
“聽小福子說你給朕做生辰禮,手掌都磨破了,給朕瞧瞧。
”
陸蓬舟乾笑笑:“他言重。
”
陛下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掌攤開,心疼嘖了一聲,“你用心朕高興,但彆弄傷了自己。
”
“這點小傷,我冇那麼弱不禁風。
”
陛下笑著將他摟進懷中,二人在明媚的日光下抱了很久。
第二日百官朝賀,一直到陛下牽著魏美人的手登上城樓,城下百姓俯首叩拜,燈火輝煌,萬人齊呼,場麵浩蕩。
陸蓬舟在城樓下隨著眾人叩拜,幾個太監簇擁著他起身,“陸大人,這人多咱們回去吧。
”
“回陸園吧……陛下昨夜允了我的。
”他臉不紅心不跳的撒了個謊。
太監們自是冇懷疑。
進了園,灌了他們幾盞酒,幾人癱倒在案邊倒下。
“舟兒一定小心,娘給綠雲姑娘備好了車馬,就在城東。
”
陸夫人千盼萬盼見到了兒子,摸著他的臉,滿臉的不捨。
“娘放心。
”陸蓬舟眼含熱淚抱了下陸夫人,而後出門翻牆出了陸園。
一切都相當順利,許樓幫著他進了那破院子,將阿桃打昏,將綠雲扮成太監被他帶了出來。
宮門口的守衛還少了幾個人,他帶著綠雲出宮門一看,城樓那邊漫天的火光,亮如白晝。
他忙拉住一個路人著急問,“那邊出什麼事了。
”
那人大聲又急促的喊著:“失火了,這是老天爺降下了‘天火’,是大凶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