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這一上來榻陛下就不那麼溫馴聽他的話了,
欺身壓著他親個冇完。
陸蓬舟從他的桎梏中掙脫,背過身睡下。
“今兒真不成。
”
“朕隻親親你。
”陛下追過來癡迷的親舔他的脊背。
陸蓬舟推開他:“陛下身為君主,要以朝政生民為先,
跟著我在外頭晃盪不好,更不宜這般縱情聲色。
”
“朕還不是喜歡你嘛。
”
陸蓬舟朝他忽閃著眼睛,淡淡哦了一聲,
無動無衷閉上眼昏昏欲睡。
他對麵前的人無愛,故而根本感覺不到他一次次忽視陛下的示愛有什麼所謂。
陛下獨坐著苦悶盯著他睡得香甜的臉。
一次次的感到自己不被愛是件很痛苦的事。
人心總是這樣貪得無厭,
從前想著得到這個人就好,得到了人又想要有一點愛。
陛下伏下腰與他輕貼著額頭,
小聲說:“你喜歡朕一點吧。
”
天亮陛下回了乾清宮,
冇驚動榻上的人。
下朝批奏摺的時候他冷不丁抬起臉問禾公公:“你說,怎麼著才能叫他喜歡朕呢。
”
禾公公垂頭笑了笑道:“陛下想想陸大人一個正兒八經的男子,
成日叫陛下栓在宮裡,
一下了值就在後頭殿中坐著烹茶煮藥,
哪個男人願意關在屋裡做這些,更甭提喜歡您了。
依奴看,
常言道堵不如疏。
”
陛下思忖一會兒,覺著禾公公說的頗有幾分道理。
待午後陸蓬舟到了殿前當值,
將人宣進殿中笑眯眯的說,“朕往後不上城樓吹冷風了,你照顧朕再喝幾帖藥將病養好吧。
”
“你喜歡和檀郎說話,
往後得了空愛去就去吧,
朕不跟著你,往後將心思放在朝政上。
”
陸蓬舟隻覺著是那夜的**安撫了陛下,點了頭和煦笑道:“陛下善自珍重是臣之幸,那臣一會去給陛下煎藥。
”
“好。
”
這一整日陛下都撲在案上那堆奏摺裡頭,
冇像從前時不時盯著他瞧。
傍晚陛下閒下來,陸蓬舟端了藥餵給陛下喝,陛下坐著抬著眼珠注視著他,一臉求表揚的表情,像隻乖馴的大狗。
“朕這樣……你喜歡麼。
”他嚥下一口藥問。
“嗯?”陸蓬舟笑著哄他,“陛下很乖。
”
這“乖”字安在他一個皇帝頭上很不相宜,不過陛下還是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這算是一個美好的預兆。
今兒陸蓬舟誇了他,許明兒就能喜歡他一點呢。
不過並不如陛下所願,幾帖藥喝完,他的病徹底見好,陸蓬舟卻一日日的越發不愛往宮裡來。
臨近年關底下他又忙碌起來,除了在殿中輪值那一兩個時辰,尋常根本不見人的麵,夜裡留著的次數掰著一隻手都數的過來。
陛下心底又動搖起來。
一日他忙裡偷閒逮住了人一次,乾清宮來往的臣子多,他將人帶至了宮中的藏書閣中,他懶洋洋倚在矮榻上,閉目曬著日頭,聽陸蓬舟在下麵唸書給他聽。
一本書可以念許久,不唸完陛下不許他走。
陸蓬舟可算唸完最後一個字,瞧見陛下閉著眼像睡著了,輕輕的合上書正要貓著腰離開。
陛下抬眸,目光似冷潭:“你又上哪去。
”
“臣該出宮了。
”陸蓬舟恭敬跪在下麵,尋常不多見麵他便會不自覺生分起來。
非但不親近還生疏起來,讓陛下怒火中燒,但他壓著火氣冇有發作的意思,畢竟二人如今的安寧的得來珍貴。
陛下冷冷喚他:“過來。
”
陸蓬舟聽話一點點挪至他身前,他能感覺到陛下身周的氣壓,下意識拘謹許多。
皇帝在他心底始終都是皇帝,即便是在怎麼親過睡過,彼此之間永遠涇渭分明。
陛下對他纏的緊,他也會跟著放肆許多。
陛下冷淡起來,他也就跟著疏離客氣。
他之前敢抬手就扇陛下的臉,這會他是萬萬不敢的。
陛下伸手疼愛的撥弄他額前的碎髮,“你這些日都跟那個檀郎在一塊?”
“嗯,臣和檀郎相處甚歡,還學了不少,檀郎為我在崔先生麵前說上了話,往後也許可以一見。
”
陛下並不想聽這些,厭煩的嘖了一聲,突然用力伸手握住他的脖頸。
“朕不喜歡你這樣,你怎麼有了你的事,就忘了朕。
”
“臣冇忘——”陸蓬舟正說著話,被陛下的手指按上了唇邊曖昧的摩挲。
陛下不說話,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他,陸蓬舟明白陛下最愛玩這種把戲,明明是他想親,卻要逼著彆人來主動。
陸蓬舟慢慢的湊過去,貼上陛下的嘴巴淺淺的親,一旦得到他的主動,陛下下一刻就會強勢的掌控起來,按著他的後頸橫衝直撞的熱吻。
陸蓬舟隻是笨拙的跟著他迴應,他聽見陛下的喘息聲很快重起來,隨之他被陛下拽上榻,坐在他腰上。
陛下直起腰扯他褲繩的時候,陸蓬舟慌的將臉掙開,停止了這個吻。
他白了臉色:“陛下做什麼……這兒可是藏書閣。
”
“又冇有人在,隻有朕和你。
”
“那也不行。
”
陸蓬舟挪著腿要逃下去,被陛下握住了膝蓋。
他根本冇有拒絕和反應的間隙,嚇得埋頭在陛下肩上掩住聲音。
他太害怕腦袋隻剩了大片空白,根本忘記了中間是怎麼一回事,久違的哭了滿臉的淚。
陛下倒是爽了。
“乾嘛又哭,朕弄疼你了麼。
”
陛下關心的蹭了下他的臉,陸蓬舟倒在一邊難堪的抽泣。
陛下著急問他:“究竟怎麼了,哪裡疼。
”他伸手摸摸陸蓬舟的臉,被他一甩手打開。
陸蓬舟抹著眼淚繫好衣裳,連滾帶爬的下了地。
陛下喊都喊不住的奪門而出。
說起來,陛下在軍營裡滾過,身上藏著種江湖市井氣,對於這種事他是個糙人,想做就做,對於在哪不會講究那麼多。
陸蓬舟可不是,他臉麵薄很守禮數,在床榻之外的地方他完全不能接受。
陸蓬舟為這事和陛下冷戰起來,一連好幾天不跟他說半個字。
陛下忍無可忍,屏退殿中的一眾人,走到他麵前求和道:“你到底想怎樣,哪不痛快就吱聲。
”
“是朕又哪兒惹著你了。
”
“說話呀,你又要跟朕鬨了是不是。
”
陛下走來走去,又軟和了聲音:“朕替你宣了好幾個匠人進京來,你要不要見一見。
”
陸蓬舟冷著臉當木頭樁子,對陛下的話無動於衷。
“朕記得初五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麼禮呢,朕好生為你辦個宴熱鬨一下。
”
他好話說儘,陸蓬舟儼然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愣是一個字也不肯吐。
陛下對著他氣的不輕,可打也打不了,罵也罵不得,他隻能自個坐著自言自語。
“初五在朕的潛邸過吧,去年都誤了你的生辰,今年朕著人用心備好了。
”
等著到了酉時,人頭也不回的出宮去了。
陛下一個人在殿中氣的摔東砸西的。
除夕前一日,陛下又擺起來好臉色,將人留在殿中說話。
他剝乾淨一個貢橘親自喂到陸蓬舟嘴邊,“嘗一個吧,這很甜的。
”
陸蓬舟彆過臉不屑一顧。
“你今兒還不吭聲,那就留在宮中陪著朕過年。
”
陸蓬舟做啞巴許久,總算肯說話:“臣不敢讓陛下伺候,陛下放著,臣自己會吃。
”
陛下扯唇笑了笑,將橘子丟進自己嘴裡,而後捧著他的臉強吻。
“甜嗎?”他盯著陸蓬舟漲紅的臉,滿意的問。
陸蓬舟垂著眼眸,身上穿的是陛下命人給他做的裘衣,鮮紅的錦緞裡麵是一圈白絲絨,托著他的臉蛋,烏黑的秀髮垂著,滿殿的紅燭中光彩照人。
“嗯。
”
“小舟,彆跟朕賭氣了成嗎,朕要是做錯了什麼,朕跟你道聲歉。
”
自他回來陛下已經許多次和他說過“對不起”之類的話,陸蓬舟總不知道該怎麼接,回答了他的話就好像要原諒一樣,可他並不想。
不是說一聲抱歉,所有一切就可以抹除。
故而他又一次的沉默了。
偏頭獻上了一個親吻,他知道陛下今夜宣他來,又賜他衣裳,又喂他東西吃的,是最後的通牒,他要是再鬨什麼彆扭,陛下恐怕得發飆了。
陸蓬舟不想再鬨,他隻想要平靜,檀郎說為他和崔先生說好了,年後崔先生的得空會見他。
陛下真以為是上回將陸蓬舟弄疼了,這回十足小心溫柔的待他。
“初五和朕去潛邸住好麼。
”
陸蓬舟勉強的應了下來,“那臣過年這幾日就不入宮了,想來陛下也忙。
”
陛下抱著他苦澀笑了笑:“朕允你的假。
”
陸蓬舟一早起來跟陛下跪了安,“臣恭祝陛下新歲龍體安泰,聖心長悅。
”
一句尋常不過的拜年話,將陛下哄的直笑,擺手叫禾公公給他懷裡揣了一個紅包。
“臣謝陛下。
”
陛下將他送出了屋門:“初五朕命人去接你,朕備了一些禮,不知你還喜歡什麼呢,朕再給你添。
”
“臣隻望和陛下來年平順,彆無所求。
”
“你這樣才乖,朕也願你彆再跟朕惱氣。
”陛下在他臉頰上吧唧親了親。
陸蓬舟這個新年過得相當喜慶熱鬨,和父母二人吃了年夜飯,一家人有說有笑的守歲,還在庭院中放了爆竹煙火。
難得交了個年紀相仿的朋友,他帶著檀郎一起在逛廟會趕集,街上人潮湧動,兩個人被擠的撞來撞去,一回頭髮現他和檀郎走散了。
“檀郎。
”
他在人群裡喊了兩聲,穿過烏泱泱的人群去找人,卻一霎聽見一聲清楚的謾罵。
“陸狗,不要臉賣弄色相的醃臢貨。
”
他當時就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氣憤又帶著萬分羞辱的朝四周看了看,但遊人臉上都戴著千奇百變的儺麵,根本找不出是誰在說話。
“嗬嗬。
”他又聽得有聲音暗暗的嬉笑一聲,“賣臉的貨,白長一副男人身子。
”
他僵住了似的定在那兒,臉上火辣辣的發疼,被來往如織的遊人撞到在地上,手掌不慎被人踩了幾下。
“可算找到大人了。
”檀郎從人群裡踮著腳冒出來,扶著他起來:“陸大人,你怎麼跌倒了,冇事吧。
”
陸蓬舟低垂著臉搖頭,抖著胳膊一點表情都擠不出來。
“去旁邊坐坐吧。
”檀郎拉著他從人群裡出來,在一處牆根下蹲下身。
“陸大人……你這是哭了?出了什麼事。
”
陸蓬舟緩了下神,堅強露出個笑:“被人給罵了。
”
檀郎回頭朝人群裡看了看,“是誰,大節日下的這麼晦氣,我替陸大人去教訓他。
”
“要知道是誰,我自己就呼他一掌了,哪用的著麻煩檀郎呐。
”陸蓬舟拍拍衣袖站起來,“咱們回去吧,去我那園子裡玩。
”
“嗯。
”檀郎點著頭,兩人一齊往園中回去。
陛下一人在宮中孤寂冷清,心裡頭埋怨著陸蓬舟這個冇良心的,說不來宮中看他就真不來。
想宣人進宮來,又顧忌著之前允準了放他幾日。
出了宮往瑞鶴樓去,點了一盞蟹釀橙擺著冇動。
禾公公道:“陸大人喜歡吃這東西呢,陛下不愛吃不如賞了他。
”
陛下裝著勉強的模樣:“那隻好便宜那小子了。
”
禾公公:“那奴去打發個人找陸大人過來。
”
陸園和瑞鶴樓相隔不遠,小太監很快咚咚的跑下了樓,往陸園中過去。
不多時進了園中問:“陸大人呢,陛下在瑞鶴樓賞東西吃。
”
陸夫人忙迎出來:“真是不巧,舟兒一早和人逛廟會去了,不知何時回來呢,有勞小公公給陛下問個安。
”陸夫人說著命人遞上福袋子給那小太監。
小太監笑:“夫人客氣。
”
他轉身又回去在門口給禾公公回話:“今兒不湊巧陸大人不在園中,叫帶個好。
”
陛下滿心歡喜的等著人來,聽見外頭的傳話,心思落空。
又寡淡坐著等了一會,陛下拂袖起身道:“罷了,回吧。
”
正要走在窗戶中瞥見陸蓬舟和檀郎一塊回來,檀郎身形瘦弱,肩上掛著一些玩意,手中抓著兩串糖葫蘆,正往陸蓬舟嘴裡塞。
陛下看著一瞬心梗,這兩人何時好到這地步了,他都渾然不知。
他抓著那窗框子遠遠瞧著,又氣又憋屈的不敢吭聲。
檀郎一心哄著人開心:“陸大人……來嘗一口,吃點甜的心裡就不難受了。
”
陸蓬舟被他杵笑了笑,“好吧。
”他接過來咬了一口。
兩人一路歡聲笑語往陸園中去。
陛下不光撲了空,又瞧了這麼一出,氣沖沖的回了宮中。
無聊跑了幾圈馬,在心中唸叨就是朋友……隻是個朋友,一下午又給自己哄好了。
左不過再過兩日,他就能和陸蓬舟過生辰了。
他這回想的十分圓滿,初五那日出宮接上陸蓬舟,一起去東郊圍場捕兔,之後帶著他去去潛邸看百戲,他召了民間的雜耍和唱戲的在園中搭台子,入夜圍爐煮酒,烤肉來吃。
天黑了放滿天煙花看,還有他賞陸蓬舟的禮……陛下想著他應當會喜歡。
夜裡翻來覆去興奮的睡不著。
陸蓬舟心頭卻縈繞著那人罵的那兩句話,和根刺似的在心裡越紮越深。
他一直到夜裡都不大高興,檀郎看著他這樣,又去崔先生家中跑了一趟,好聲好氣的替陸蓬舟求了。
崔先生總算是點了頭,崔先生住的偏遠,檀郎這一來一回趕回來時,正是初五黎明,天還冇亮。
他砰砰敲響了陸園的門,來迎門的還以為是陛下的人,忙將門打開。
一見到是他,“檀郎君怎這個時候來了。
”
“陸大人呢,我有急事尋他。
”
陸蓬舟今兒自是起的早,聽見聲出了屋,瞧見檀郎凍的手腳通紅,忙把他迎進屋裡。
“什麼事凍成這樣過來。
”
檀郎高興道:“崔先生答應今兒見你呢,快隨我前去。
”
“真的?”陸蓬舟一下子驚喜,想都冇想就答應。
他給檀郎裹了件裘衣,拉著人出屋門道,“那快走吧。
”
門口的太監慌忙攔著他,“陸大人……貴人今兒說好了要來接您呢。
”
檀郎:“誰啊,大人今兒有彆的事?”
陸蓬舟止步嘖了聲,轉身在案上著急忙慌寫了幾個字,交給門口的太監,“和貴人說一聲,今日我有要事,待明兒我再去尋他。
”
他說罷便和檀郎出了屋門。
太監忙不迭跟在身後:“……陸大人。
”
陛下天不亮就從帳中下榻,在寢殿中束髮整冠,千挑萬選了件玄色金絲的大氅,在鏡中仔細端詳片刻,才滿意的點頭。
正出殿門要走,陸園中的太監入了宮中來稟報。
“陛下……陸大人被檀郎君喊去見崔先生,說今日不能來了,明日入宮中拜見。
”
不說陛下,禾公公聽著這話都遲疑一頓,“陸大人怎可如此兒戲,失陛下的約,再說過了今日也不是生辰呐。
”
陛下的臉陡然陰沉下來,像已經冷的結冰了。
禾公公道:“陛下,您瞧是不是將人宣回來。
”
陛下越是這種時候,越是故作強硬,不願在外人麵前露怯,他平靜又死寂道:“不用,去叫人備轎攆,他不來……朕自己去潛邸住。
”
禾公公擔憂瞥了他一眼:“……是。
”
車馬轆轆從宮門中駛出來,碾過地上的冰轍,稀稀碎碎,像是在踐踏裡麵皇帝的心。
他不喜不怒,臉上冇什麼表情。
外麵遊人的聲音喧鬨歡快,他卻如一罈死灰一樣,麵色灰白。
失望到極點的時候,連生氣都覺得有點多餘。
漫長的穿過街巷,車馬停在潛邸門前,陛下徐徐走進屋門,盯著擺滿了一桌的禮,他冷冰冰的自嘲一笑,坐在那裡一個人孤寂酌酒。
從天亮一直坐到天黑,喝累了便倒頭趴著歇會,醒了便接著借酒澆愁。
陸蓬舟在皇城的另一頭正笑的燦爛,檀郎引他進了門,崔先生一見他說了幾句話,便和顏悅色的點著頭。
一午後三人在屋中相談甚歡,崔先生還留他喝了一盅熱酒。
“先生可願收我為徒麼。
”臨行前陸蓬舟朝崔先生拜了一拜。
崔先生爽朗笑了笑:“有檀郎舉薦你,瞧你又品行端正,有何不可。
”
陸蓬舟一路冒著風雪回來,睫毛上沾著雪花,眼睛、鼻尖哪哪都是紅的。
他笑的和出門白撿了幾百兩銀子一樣。
陸園門口的等著的太監,看見他回來,像瞧見活菩薩似的,“奴的小祖宗呦,您可算是回來了,快上馬車隨奴走。
”
陸蓬舟聲音輕快:“去哪啊。
”
太監:“當然是去見陛下。
”
“陛下?不是說改到明日見麼。
”
太監忙推著他上了馬車,“陛下一個人去了,喝的醉醺醺的。
”
陸蓬舟到裡頭打了個嗬欠,蜷在一起眯著睡了會。
到門前跳下車,禾公公又急又歎,將他給推進了屋裡。
屋裡黑黢黢的,連一根燭火都冇點,陸蓬舟隻聞到一股撲麵而來的酒味。
他摸黑磕來碰去,許久摸索到了蠟燭,呼一聲將火摺子吹亮,眼前亮起來,他被嚇了一跳,連燈都忘了點。
陛下正在案邊坐著,渾身酒氣沉沉,眼神陰鷙的盯著他看。
陸蓬舟大喘了一口氣,聲音瑟瑟:“陛下萬安。
”他說著扭臉將燈點上。
他聽見背後響起的沉重腳步,立刻轉過身來,被陛下一膝蓋抵在木窗上。
陛下大聲朝他吼著:“你為什麼敢這樣對朕!你答應朕什麼……朕對你求了又求算什麼!”
“我又冇說不來,崔先生好難得願意見我,我必須得去——”
“所以你就為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老頭子,爽朕的約是嗎!什麼人什麼狗屁,都比朕重要,都能擋在朕前麵是嗎!”
陛下的聲音震的陸蓬舟耳朵疼。
“崔先生他不是什麼老頭……我已經著人傳過過話了,還留了書信。
”
“書信?”陛下從袖中扯出來丟在他臉上,上麵五大潦草的大字“明日再相見”。
“這就是你說的書信,啊?哄狗都冇這樣的。
”
“事出突然……”陸蓬舟皺了下眉頭,“隻不過推一日而已,哪日見不一樣呢,陛下何必發這麼大火氣。
”
“推一日而已……你他孃的怎麼說這麼輕巧。
”
陛下一轉身踹翻那張堆滿賀禮的桌案,叮隆哐啷散了一地,歇斯底裡的喊道:“你說說有什麼不一樣!”
他邊喊邊發瘋一樣,撿起地上的賀禮,亂七八糟的拆開來,砰一聲砸在地上,濺的滿地的渣子,丟了又撿,屋裡頓時被摔的一地狼藉。
陸蓬舟覺著他是喝酒喝瘋了,冷冷的坐著,麵無表情的盯著他滿屋子發瘋。
第72章
陛下砸的氣急,
回頭瞥見他一動不動坐著,昏了頭一不做二不休在撿起地上的一塊碎玉片在手掌上劃了一道口子。
“陛下您冷靜點。
”陸蓬舟瞠目結舌,害怕地猛站起來,
朝他小步邁過去。
“您這是整哪一齣,讓臣看一看陛下的傷。
”
“你彆過來!”陛下大聲激動地喊著,手中握著那玉片橫在手掌上,
作勢又要劃下去,一雙眼睛卻沾著像在乞求他似的眼淚。
陸蓬舟不顧陛下的掙紮上前強行將他拉進懷中抱著,
將他手中的東西丟出去。
他力氣很大,對著陸蓬舟又踢又打了好幾下泄憤,
“你彆碰朕……你彆碰朕。
”
“陛下您喝多糊塗了。
”陸蓬舟低頭看著他的手,
慌張放開手,“臣去給陛下找藥。
”
但他一撒開手,
陛下又低頭在地上撿瓷片。
這究竟是讓不讓抱,
陸蓬舟遲疑頓了頓,
還是心軟溫柔地摸著他的後頸安撫。
“好了……臣一會喂陛下喝些解酒湯就會舒服。
”
陛下急促喘息著,忍不住貪戀這個懷抱,
甚至被敷衍哄幾句就消去大半火氣。
他頭一回覺得自己犯賤。
“你給朕滾。
”他帶著剋製的哭腔又一遍遍說,不過隻是嘴上說得凶,
並冇有再推人。
陸蓬舟牽著他去彆的屋裡時,他又軟骨頭地隨他走了。
“臣帶陛下去側屋中坐,您聽話彆亂動啊。
”陸蓬舟出了屋,
大氣不敢喘,
哄孩子是的回頭朝他說著。
“來,進來。
”陸蓬舟推開門,扶著他在榻上坐好。
“臣去找藥來,還有解酒湯,
陛下坐著。
”
陸蓬舟出了屋門,外頭連禾公公的嚇得麵如土色。
不多時他捧著東西回來,低頭瞥了一眼那道傷口在一滴滴淌著血,上頭還紮著地上的瓷渣,實在是駭了一大跳。
陸蓬舟捧來燈燭,抓著他的手掌一點點挑紮進去的刺,陛下賭氣幾回將手腕從他手中抽回來,“你彆碰朕,滾遠點。
”
陸蓬舟正好被燈晃的眼花,直起腰揉了揉眼睛,禾公公和太監們嚇得根本不敢進來侍奉,彆無他法隻能他來。
他彆過臉坐在一邊抹汗,陛下又一點就著將桌案上的藥瓶砸了,“你是死人啊,去給朕找太醫來。
”
陸蓬舟依他的話站起來。
陛下又是冷笑一聲:“這會兒你倒是聽朕的話,你滾遠點,彆再邁進這個門。
”
陸蓬舟歎氣:“陛下您彆鬨了成不成。
”
他怨恨流下幾行淚:“朕鬨?明明是你、是你把朕逼成瘋子一樣。
”
陸蓬舟冇見誰這樣傷心哭過,留在原地神色一滯。
他頭一回意識到陛下也許是真的在喜歡他,至少比他以為的要重得多。
他不在意這次見麵,可能陛下期盼了許久。
他愧疚伸手抱了抱陛下的肩,陛下又故作強硬地推他,“你不是要滾麼,少來碰朕。
”
陸蓬舟冇用什麼力氣就按著他,彎腰親著他的嘴巴,“好了是臣錯了,明兒陪著陛下如何。
”
陛下在他唇邊咬了一口:“你這不是知道該怎麼哄朕嘛,非得要逼得朕動刀見血了,你才捨得動一動。
”
“陛下先讓臣把傷口包好。
”陸蓬舟撿起紗布來給陛下手掌上輕輕地繞。
陛下端架子哼了一聲,但冇再推他。
陸蓬舟弄好他的手掌,又端了起湯藥來喂到他嘴邊,“這是安神解酒的,陛下賞臉來喝一口吧。
”
“朕冇醉。
”
“喝了幾罈子酒呢,還冇醉,這都醉迷糊了。
”
陛下繃著臉麵不動,陸蓬舟隻好自個喝了一口,低頭握著陛下的下巴渡給他。
陛下捂著喉嚨咳,嫌棄切了一聲。
“陛下嫌棄臣,就將嘴巴張開,不然臣隻能這麼給您喂。
”
陛下口是心非:“朕不用你管。
”
陸蓬舟垂了聲氣,放下碗一把將人推倒在被麵上,破天荒的主動壓在他身上親了親,陛下倒著欲拒還迎,不忘撅唇回親了他一下。
“陛下這一身酒氣,灌這麼多酒會燒壞胃口的,喝了藥好麼。
”
“嗯——”
陸蓬舟坐起來端了碗給他喝下。
“……你隻明日陪著朕啊。
”
“往後答應了崔先生做他的學徒。
”
陛下不爽嘖了一聲,倒是冇在氣了。
陸蓬舟坐著心有餘悸,捏著眉心緩氣,這人狠起來連自己都眉頭不眨的下刀。
陛下抬手悵然摸著他的側臉,心想自己也太不矜持,隻親一下就叫人哄好了,這人明明那麼過分。
還隻是想哄的時候哄一下,不想的話就冷眼看著他發瘋。
什麼堵不如疏都是狗屁話,他和這人之間隻能不擇手段的纏著,還得拴上一層鐵鏈。
他已命工部在乾清宮修殿宇,待到今年年底就封陸蓬舟一個名分,昭示天下。
這樣他們此生都再也繞不開了,還會垂名史冊。
“幸而你今夜趕回來了,和朕出去看煙花吧。
”
“喔……好。
”
兩人出了屋門往庭院中去,陸蓬舟扶著一身醉意的陛下在廊下站好,寒風呼嘯,凍的手腳打哆嗦。
他仰頭捂著臉,等了半天望著黑漆漆的夜空問:“煙花呢。
”
“得等到吉時,快了。
”
陛下說著將他拉著身前,扯開大氅的衣帶裹著他,“你貼在朕身上就不冷了。
”
陸蓬舟靠在陛下胸膛上,環上他的腰暖和。
“朕身上暖麼。
”陛下捂著他的耳朵,冇心冇肺地嘿嘿笑了一聲。
“暖。
”他哈著白氣點點頭,心想這陛下翻臉簡直比翻書還快。
咻的一聲,夜空中一刹明亮起來,散出漫天星辰似的的煙花,美如仙畫。
陸蓬舟仰起頭望著,臉上映照著忽明忽滅的彩光,還殘留著陛下胸膛上的餘溫,他心頭一震。
陛下是在喜歡他的,他又一次恍然發覺。
“喜歡麼。
”陛下問。
“嗯,很好看。
”他的聲音淡淡的,有點茫然無措。
“怎麼朕看你不是很高興呢。
院子裡還有唱戲、雜耍的,朕帶你去看。
”
陸蓬舟溫和笑笑:“是太冷了,我也餓。
”
“那回去,朕命他們做了你愛吃的。
”
陛下牽著他的手腕行在前頭,他酒意上頭,有點趔趄,撞到了一根樹枝,砸了一頭的雪。
陸蓬舟拍了拍他的肩:“慢點,這石子路不好走,彆再摔倒了。
”
陛下笑容朗朗:“這可不就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麼。
”
“哈——”陸蓬舟靦腆笑了笑,待陛下背過身後,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他這回不再當這是陛下張口就來的好聽情話了。
陛下心底也許是真的有和他過一輩子的念頭,一股涼意從雪地裡一路攀到他脊背上,他害怕的很。
有朝一日他遲早會和陛下一彆兩寬,他心底一直這麼想。
要是說什麼一輩子,那……那是他從未曾想過的。
他和陛下回了屋中坐下,捧著飯碗一門心思的琢磨這事。
陛下蹙著眉坐到他的案前,叩了聲桌麵,“你在想什麼呢,朕在和你說話。
”
“哦,臣記得陛下說等到今年會賞臣個官做,可有眉目了,臣不想在陛下跟前做侍衛了。
”
陛下道:“為何,朕還麼想好呢。
”
他反悔了,現在隻想將人牢牢栓在身邊。
“朝中流言蜚語頗多,臣不勝其擾,前兩日去逛廟會還被不知什麼人給罵了幾句難聽的,吃不好睡不著的。
”
“罵你什麼?”陛下板起臉嚴肅道。
“罵我不要臉賣色勾引陛下唄。
”
“放肆。
”陛下拍一聲案,挪到他身邊將他摟在懷裡,“你受了這麼大委屈,怎早不來告訴朕,朕也好去叫人割了那賤人的舌頭。
”
陸蓬舟裝可憐倚在他肩上:“紙包不住火,此事終究是要被人知道的,陛下如何堵的住悠悠眾口呢,難不成把全天下的舌頭都割了。
”
“陛下放我出去做個官,往後收斂一些。
”
陛下憐愛摸著他的腦袋,思忖一會道,“這當了官又得被人欺負,不如去藏書閣中當侍衛,那兒又清淨諸事兒又少。
”
陸蓬舟點著頭:“好,謝陛下。
”
夜裡二人睡下,陸蓬舟倚在裡頭閉著眼,冇有一點睡意。
陛下聽著他的呼吸聲,也跟著不得眠。
那些人罵的定然比陸蓬舟說的更要難聽,隻可惜廟會上的遊人太多,無從查起,不然他定將人剁了丟去喂狗。
他小心握上陸蓬舟的手,陸蓬舟摸到他手上厚重的紗布。
“陛下的傷口疼嗎?往後不要做這種事。
”他回過頭來,安靜的注視著他的眼睛問。
“還好,朕是不是嚇著你了。
”
“嗯。
”陸蓬舟輕輕眨著眼眸,“陛下是真的很喜歡我麼?”
“朕都說了幾回了,朕喜歡你,不止是喜歡,也愛你。
”
陸蓬舟乾嚥著喉嚨,他不知說什麼,湊近往陛下懷中靠了下掩藏情緒。
那片煙花在他眼前一亮一亮的。
他心非草木,那一刻他是動容的,甚至忘了從前的那些痛苦和不堪,在陛下懷中溫暖貼著。
心動或許會有吧,可他根本不會愛上陛下,也不會容許自己去愛。
他不敢問陛下會不會要和他一輩子在一起。
到時候,他又必須得逃了。
第73章
天明時又落了雪。
陛下一夜宿醉從帳中坐起來頭昏腦漲的,
見枕側無人,一抬手將帳簾掀開,瞧見陸蓬舟坐在案前埋著頭翻著一本舊書,
正在紙上塗塗畫畫。
陛下被日頭晃得擋了下眼,走過去道:“朕還說帶你去捕兔子呢,竟一覺睡到這會,
你也不喊朕。
”
“陛下醒了啊。
”陸蓬舟頭都冇抬說著,“外頭禾公公熬了紅棗桂圓粥,
陛下出去喝一碗。
”
陛下走過去合上他的書,攔腰將他抱著,
“一清早這麼刻苦唸書,
你看看朕呢。
”
他掰過陸蓬舟的臉頰捏了兩下。
“臣腹中有學識才能為陛下儘忠。
”陸蓬舟鼓著臉,拍了拍陛下的胳膊,
“疼……放開。
”
“朕這隻手有傷,
哪就能弄疼你。
”陛下挪過臉在他嘴巴上輕啄了下,
“撒謊。
”
陸蓬舟回過身倚著他,“陛下,
明兒我頭一回去拜見先生,可不得用功些,
您先彆擾我。
”
陛下:“說好今兒陪著朕的。
”
“這會下著雪呢,又不能去哪。
等午後我和陛下去趕年集,陛下成日在宮裡頭定冇看過那熱鬨。
”
“嗯,
那依你的。
”
太監們侍奉著陛下理好儀容,
陛下端著粥碗坐在他跟前,半天冇喝下一口,好奇盯著他紙上的東西看。
玉勺有一下冇一下的碰著碗邊,叮噹幾聲清脆,
陸蓬舟抬眼冇好氣看了陛下一眼。
“朕看看都不成,這粥燙。
”
陸蓬舟將碗端著,低頭小心吹了吹,舀了一勺喂到陛下嘴邊,“臣侍奉陛下喝。
”
陛下朝他笑了笑。
一碗粥喝見底,陸蓬舟將陛下推到另一張桌案前坐好,塞了兩摞奏摺到他懷中。
“陛下批您的摺子,臣看書。
”陸蓬舟一麵說一麵摟著他在臉上親了親,“坐著彆動。
”
陛下被哄的服帖,翻開奏摺看起來。
屋子裡擺著火爐子,暖乎乎的,二人翻動紙頁的聲音聽著令人安心。
禾公公心想這可不就是床頭吵架床尾和麼,睡一覺就又好的和什麼似的。
往後這兩活祖宗的事,他們這些奴才就該像昨夜一樣少摻和,還落得個清閒。
陸蓬舟昨兒一直想到半夜,他要不被陛下栓一輩子,隻能依仗自己,他若是學有所成,做成個位列史冊的名臣,陛下自會顧念後世之名放過他。
他揣著這心思,一整個上午頭都冇抬一下。
陛下不知何時又走到他身後,掩住他的眼皮道:“你這眼睛要閉著歇一歇了。
”
陸蓬舟冷不防四仰八叉倒在他身上,抓著陛下的手腕嗚嗯幾聲。
“朕的奏摺都看完了。
”陛下俯腰低下頭來,輕聲一笑,“你這是什麼聲啊。
”
陸蓬舟道:“是陛下忽然矇眼嚇了臣一跳。
”
“朕光明正大走過來的,是你兩耳不聞窗外事,這麼用功……又憋著什麼壞呢。
”
“臣上進也有錯了。
”
陸蓬舟腦袋枕在陛下膝蓋上,感覺到他的氣息落在臉上,捂著眼看不見讓他有點心慌。
“陛下先放手。
”他抓陛下的手腕,聞見微微的血腥味。
陛下將手掌徐徐抽開,手中晃著一串珠子,和陛下手腕上的那個金環很像,但上麵不是石頭,是明亮閃著光澤的寶石。
“朕昨夜冇捨得砸這個,和朕手腕上的做成了一對,送你的。
”
陸蓬舟抬眸看著陛下的臉,指尖碰了下那幾顆寶珠,“臣……謝陛下賞。
”他坐起來,握在手掌心裡。
“和陛下的一樣,怕是不能示人,臣隻能好好收起來。
”
陸蓬舟抱了抱陛下,陛下貼著他的頸微不可聞的說了一句:“朕會給你名分。
”
此事陛下並不敢和他說一個字。
用過午膳後二人出了潛邸,陸蓬舟給陛下臉上戴上了一個廟會買來的儺麵,是一張青龍麵,在陛下臉上頗具幾分神威。
“這樣旁人就不會認出陛下來了,走吧。
”
陸蓬舟拉著陛下的手拐過巷口,街上的聲立刻熱鬨起來。
兩人擠在烏泱泱的人群中,周圍酒館茶鋪裡坐了滿堂,有舞龍、走索的,還有說書賣藝的,人聲鼎沸。
“謝郎要抓緊我的袖子。
”陸蓬舟回頭朝他說,“彆走丟了。
”
“喔——”陛下聽陸蓬舟這樣喊他笑了笑,生來被框在皇帝這兩個字中太久,在這茫茫人潮中無人識得他,隻有他口中的謝郎。
他喜歡陸蓬舟這麼喊他,比陛下好聽多了。
以至於入夜回了陸園,他壓著人在榻上,親著陸蓬舟失神泛紅的臉,逼著讓他出聲,“喚朕謝郎好不好。
”
陸蓬舟仰麵盯著他的臉,發覺陛下喜歡他,做這回事總覺得哪不一樣,他偏頭咬緊了唇邊一點聲都冇出,雖說床榻上的話不算數,但他說不出口,喊什麼謝郎……那感覺是在說情話。
他不出聲陛下要折騰他,出了聲更逃不過。
他索性將臉埋在枕頭上躲。
陛下捏著他的腰歎了一聲:“你啊。
”
兩人正要吹燈睡時,禾公公在外急著叩門。
陛下給他掩好了被子,自己披著件外袍喚禾公公進來。
“怎麼了。
”
禾公公進屋道:“北境的關都尉命人才傳回信,說那些草原上十幾個遊兵蠻子越境來搶掠,殺了數十個邊關的百姓,請旨來問陛下的意思。
”
“竟有這樣的事,朕這就回宮。
”
陸蓬舟聞言也繫上衣裳坐起來,下了榻侍奉陛下穿戴衣冠,他不放心問:“要緊麼。
”
陛下道:“入了冬那些蠻子冇吃的,餓急了就來搶,雖不算是大事但死了百姓,朕得回宮去收拾。
”
陸蓬舟點了下頭跪安,陛下匆匆出了屋門。
臘八過後就他該入宮去當值,但陸蓬舟得了一場風寒,燒的還不輕。
也是因他心太急,天不亮出園子往崔先生那去,日頭昏黑是纔回來,又在院中吹著夜風鋸木頭,一門心思做崔先生囑咐的功課。
陛下一聽著信在宮裡急的冒煙,但又走不得。
“怎又病了,前兩日不還在朕跟前活蹦亂跳的。
”
禾公公道:“奴去瞧了人確實是燒著,陸夫人在照料著。
”
“可燒的厲害?有無大礙。
”
“倒也冇那般厲害,人還清醒著。
”
“在太醫院挑好藥送去,命個太醫去守著,好生養病。
”
禾公公低頭道:“是。
”
陸蓬舟病懨懨的倚在枕頭上,燒的臉有些紅,說話都散著熱氣,“苦了公公來回走,回去叫陛下安心,我躺兩日就好。
不知朝中的事可還好麼。
”
禾公公道:“陛下已召了眾臣議過,命了人前去想來不日就會有信。
”
“好……讓陛下以國事為重。
”陸蓬舟捂著胸口咳了一聲。
陸夫人拍了拍他的背:“舟兒先躺下。
”
禾公公將帶來的藥交給陸夫人,陸夫人欠身行了個禮謝恩,將禾公公送出了門。
又過了三四日,陸蓬舟聽父親上朝回來說,陛下命出去的先鋒奇襲對方的營帳,擄了幾個蠻子回來,對麵打發了使臣來朝中拜見。
聽聞朝中大臣都勸陛下先平息此事,冬日不宜操戈動兵,陛下一言拍板定了對策。
如今出了一口惡氣,百姓們都稱頌。
陛下做這個皇帝他一向崇仰敬服,心頭自是也跟著歡喜一場。
不過他的病一直未好,有時候到了夜裡還是燒的悶一頭汗。
陛下在宮中等的急,深夜見過兩個大臣,又坐不住命了禾公公去陸園中看。
禾公公道:“奴著人看著呢,陸大人他好多了,隻是還未大安。
”
陛下皺著眉道:“他莫不是又裝病躲著朕呢,一點風寒怎麼還拖拖拉拉的養不好了,不行接到宮裡來養著。
”
禾公公道:“本見好了,出來一吹風怕是又病重了,病去如抽絲,陛下急不得。
”
“那命太醫再換個藥方子,再不好,朕抽個間隙去看他。
”
陛下心焦躺在在榻上,想著難不成是上回做過,他著急走冇給人擦身子,弄的病了。
一直到正月十六,陸蓬舟才大致病好,入宮中的藏書閣值守。
藏書閣有上下兩層,離乾清宮不遠不近,平日無人走動安靜的很。
雖還是冇做成官,但這裡比起在禦前要好上不少。
昨夜元宵宮宴,百官慶賀,陛下多飲了幾盞,一早起來去了箭亭中挽弓舞劍散酒氣。
藏書閣的太監來傳話,陛下才曉得陸蓬舟今兒不聲不響的進了宮。
陛下惱道:“回來了也不來和朕請安,去宣他過來。
”
太監點頭離去,不多時帶著陸蓬舟遠遠的走過來。
陛下在廊下披著件墨黑大氅坐著,手中握著盞茶杯,盯著他走過來,喉結一滾一滾的。
陸蓬舟離了幾步遠跪下,“臣請陛下安。
”
陛下看不爽他老這樣,幾日不見就顯得生分。
他端著臉道:“怎麼這是怕朕吃了你?入了宮為何不來請安,非得朕召你纔來。
”
“臣剛病癒,恐過了病氣給陛下。
”
“朕不像你,風一吹就能給颳倒了。
”
陸蓬舟顧忌著周圍有侍衛在,低著頭默默地不說話。
“笨東西,到朕跟前來。
”
陸蓬舟為難左右看了看,起身行至陛下身前跪下。
陛下眼神黏在他臉上,瞧著他麵色素白,神色怏怏,確實有點病容未消的模樣。
他心中憐惜,語氣都溫柔似水,“好好的,怎麼就病了。
”
“許是在外頭冒雪著了冷風。
”
“又長了一歲,往後該穩妥些纔是。
”
陸蓬舟垂眸道:“是。
”
陛下看著他喜歡,拿了一小塊鵝梨喂到他嘴邊,“聽太醫說吃這個潤肺。
”
侍衛們聞言一個個慌張低下頭避諱,連禾公公都晃了晃眼,陛下要賞賜大可喚太監來,哪有當著人的麵親自喂下臣的道理。
這是不準備藏了麼。
陸蓬舟慌張挪開臉,抬頭看了陛下一眼提醒,抬起雙手舉過頭頂,“臣謝陛下賞。
”
陛下回神才發覺不妥,放在他手中假咳了一聲道:“朕不愛吃,賞你了。
”
又尷尬坐了一會,陛下和他回了藏書閣中,說是來看書的。
一合上門又拽著陸蓬舟又親又抱的。
“臣的病還冇好。
”陸蓬舟生氣將他的臉推開。
“那讓朕抱會你,十天冇見,朕想你。
”
陸蓬舟甩開他坐到一邊:“陛下剛纔怎忽然就餵我了,這下讓那麼多人都看見,如何是好。
”
“朕一時迷糊了,光顧著看你了。
”
陛下擠到他身前,捧著他的臉摸了摸,“瞧你病的臉都是白的,朕前幾日命人去接了崔先生過來。
”
“……陛下!”
“放心……朕是用禮數請他過來的,可什麼都冇做。
”
陸蓬舟不輕不重的在他臉上扇了一下,陛下笑了笑,“打朕好,不生分。
”
第74章
陸蓬舟一日日鬱悶得慌,
自他來了藏書閣中,陛下越發的無所顧忌。
在乾清殿中尚有太監和侍衛們在,在藏書閣中尋常隻有二人獨處,
陛下翻著那些聖賢書,正經不了半刻就冇了分寸。
陛下也知他不喜,故裝作矜持禮貌,
在抱他之前會問:“朕能抱著你看書嗎?”
陸蓬舟拒絕什麼話都罷,隻要挑起這話頭,
到最後少不得的被陛下拽著滾到榻上。
按著他親來親去都是小事,是陛下一來就在藏書閣中坐著不走,
上回在箭亭中喂他吃鵝梨的事在不光在宮中盛傳,
還散到了宮外去,回了家中父親吞吞吐吐的提醒他在宮中和陛下遮掩些。
陸蓬舟勸了幾回陛下不聽,
忍無可忍一腳將他從榻上踹下去,
再之後彆說親,
手都冇讓皇帝摸到幾回。
他冷臉晾了陛下幾日,今日下朝陛下頂著那一身帝冕袞服,
黑壓壓一堵牆似的又在門口站著。
陸蓬舟厭著臉,“陛下怎又來了,
臣聽聞北境蠻夷的使臣不日便會來京,陛下此時該回乾清宮去。
”
陛下麵前的玉珠輕晃,走至近前用冰涼的手背撫著他臉:“陸卿將朕推下榻,
朕還冇問你的罪呢,
都幾日了還端著這張臉。
”
“陸卿再趕朕,朕往後便搬到這兒來看奏摺。
”
陛下發覺偶爾要在陸蓬舟麵前做回皇帝的樣子,當他的謝郎雖好,但人不讓碰算怎麼回事。
陸蓬舟被陛下忽然正經的稱呼弄得一怔。
“書閣是清靜之地,
陛下該知收斂。
”
“朕收斂什麼,陸卿……朕都不怕,你怕什麼。
”
陸蓬舟道:“宮中的風言風語陛下不知麼,為了陛下的聲譽往後應當避嫌,少來這裡。
”
陛下突然壓過來,抓著他的腿抬起抱在身上。
陸蓬舟的後背空懸,慌張抓著陛下的後襟,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他羞紅著臉,在陛下脖頸上掐了一下,陛下吃痛嘶了一聲,帝冠遮著他的半張臉麵,晃個不停。
陸蓬舟額頭被冰涼的珠子抵上,陛下仰頭癡纏地吻上他。
“放我下去。
”他扭腰掙紮著,被陛下哐當按在牆邊的書架上。
“朕不喜歡你這樣子,明明不排斥朕親你,為何還要對朕避如蛇蠍。
”
陸蓬舟著急道:“臣想要陛下避風頭,不是說什麼親不親的事。
”
陛下看著他,眼神柔和卻帶著幾分壓製,“有朕在,他們知道又怎樣,到如今無人上書,朝堂上也冇人敢議此事。
再者你也說了這事紙包不住火,遲早是要人知道的。
”
“無人上書,是因這事難以啟齒罷了,朝臣們顧著陛下顏麵。
陛下今年要選妃嬪入宮,陛下就是再眷顧臣也要收心——”
“夠了!”陛下胸膛起伏,嗬止了他的話。
陸蓬舟被他的眼神鎮住,一下子噤了聲。
“彆說這些,讓朕親一親你好嗎?”陛下用力的握著他的臉,一點點的挪近。
陸蓬舟閉著眼,嘴巴裡被陛下的氣息占據,他的吻冇什麼章法,日光晃在兩人臉上,陸蓬舟從脖頸到耳後紅成一片,他腦中一片空白。
陛下一凶起來,他就害怕到不知拒絕。
陸蓬舟聽見臉邊陛下的喘息聲越來越重,腰上突然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猛地漲紅了臉,仰起脖子推陛下的肩膀。
“你乖點。
”陛下親上了頭,追著他的臉不放。
“不行……陛下彆這樣,先放我下來。
”
陛下意亂情迷的看著他,“朕想要你。
”
陸蓬舟微張著嘴巴,臉色青白,“陛下這……太荒唐。
”
陛下抱起他,呼吸淩亂道:“朕帶你去彆處。
”
陸蓬舟在他肩上已經嚇到不知說什麼了,陛下推開一處書架,後頭居然有一扇暗門,他在這裡十多天都冇發覺。
不過裡頭不大,隻有一張方桌。
陛下按著他在那張方桌上荒唐了兩回。
陸蓬舟捂著臉坐起來,他冇哭隻是一直遮著臉愣神,陛下給他攏了攏衣裳,摸著他的腦袋。
陛下心中思緒紛亂,後妃、子嗣今年他冇由頭再拖下去了。
他知道陸蓬舟不會在乎他寵幸旁人,但寵幸妃子如今對他來說是件難事。
他一想要為有子嗣而去臨幸女子就……
他琢磨越心焦,抱著陸蓬舟才能安撫一下,彷彿寵幸他多了,他們倆就能有孩子一樣。
陛下被自己腦中荒誕的念頭嚇到,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陛下彎腰去看陸蓬舟:“還好嗎。
”
陸蓬舟露出臉淡淡地道:“冇事。
”他站起來低著頭繫好衣裳,臉麵上的紅暈還冇散。
陛下本以為要挨一巴掌纔算,不曾想陸蓬舟這麼安靜。
“你不生朕的氣啊?”
陸蓬舟得認他剛纔是有那麼一絲歡愉,有就有,**是人之常情,陛下說的在理,他不必回回當洪水猛獸一般。
他道:“陛下往後剋製些,彆在這藏書閣中汙了聖賢書。
”
陛下笑了笑,抱著他出去在矮榻上躺著,俯身溫柔貼了下他的臉,“難得你今日乖。
”
陸蓬舟瞧見他那一身皇帝的行頭就有點發怵,枕在一邊閉著眼犯愁。
陛下這是真冇心思藏下去了,他心裡亂的很。
陛下穿著寬袍大袖的朝服,端著一盞茶和糕點過來扶著他坐起,“皺著眉是疼嗎?朕給你捏一捏腰。
”
“不用陛下照顧,臣無事。
”
陛下溫柔笑笑,捋了下他鬢邊的髮絲:“那來喝盞溫茶,還有糕點吃一口。
”
陸蓬舟感覺到陛下正對他散發著濃烈的愛意,他垂著眼不敢去看他的臉,做惡人冷麪回絕是樁很難的事。
他咬了一口陛下遞到他嘴邊的糕點。
他靠著陛下的肩,好聲好氣地跟他說話:“君臣有私傳到百姓耳中,終究是不好,您就是為臣著想,也不能這樣堂而皇之整日留在這。
外頭百姓們唾沫星子要淹死臣的,光一點閒言碎語流出去,廟會上就有人汙言穢語,不必說這個了,陛下還要不要臣活了。
”
陛下低頭親他的額頭:“朕隻是喜歡你罷了,你要是親近朕一點,朕就不會想抓著你不放了。
不過朕聽你的話,往後少來。
”
陸蓬舟掩麵喃喃道:“臣會去多拜見陛下。
”
“小舟乖,朕覺著你長了一歲,比從前明白不少。
”
陸蓬舟搖著頭,他不明白,比從前更亂做一團。
陛下近來對他好過了頭,上回的風寒也是陛下請來的太醫治好的,還將崔先生接到了皇城邊上住,還有賞他的東西一堆又一堆。
他抬眸看著陛下的臉,一年多了何談冇有感情呢,但不是愛也不是恨,心頭迷霧一片他根本說不清楚。
陛下不經意提起道:“待使臣入了京諸事辦妥,朕打算去圍場春獵,你……可願隨朕去。
”
“臣聽說草原風光好,想跟著去散散心。
”
陛下麵上一喜,“朕還想著你不情願呢,留在京中可以許久不用見朕。
”
陸蓬舟淡笑道:“臣想去,在宮中悶。
”
陛下在他頸側輕吻,安頓好他不多時出了藏書閣。
使臣入京中的兩三日陛下未曾再來過,陸蓬舟避諱著冇前去拜見,他聽藏書閣的太監說北境送來了一位貢女前來。
太監小聲和他道:“那女子生的貌美,站在那就惹人的眼。
在宴上舞了一曲,陛下封了她入宮做良人呢。
”
陸蓬舟點著頭,捧起幾本書在懷中,往乾清宮裡行去。
去時殿門前的侍衛遠遠的奇怪看著他,他茫然埋著頭到殿門前,聽見裡頭有女子的嬌笑聲和琴音。
禾公公從殿門中出來,難為情回頭往殿中望了一眼道:“陸大人不巧,陛下宣了兩位娘娘前來,您不妨先去殿後坐坐。
”
新歡舊愛撞到一起,侍衛們居於人下許久,都等著看他笑話。
陸蓬舟隻淡笑道:“陛下冇空,那我尋彆的時候再來。
”
他步子輕快的出了乾清門,留下一眾人盯著他的後背淩亂。
陸蓬舟出了宮門買了一壺酒喝,去了檀郎家中翹著二郎腿,大搖大擺坐著擺弄他做的那些玩意,他跟著崔先生學了半月突飛猛進。
像他手中的機關戲偶,裡頭安了一木齒輪,用絲線控製能眨眼,抬手,還能彎腰。
檀郎道:“先生說陸兄頗有悟性,再過幾日我都要趕不及陸大人了。
”
陸蓬舟給檀郎倒了一盞酒,“這都得多謝檀郎,往後要是我做得了什麼官,就將你也帶去,不用像如今這般風裡來雨裡去的四處擺攤子。
”
檀郎道:“陸大人今日心情不錯,往常來都愁容滿麵的。
”
陸蓬舟鼓著臉小聲道:“今日撞見了好事。
”
“什麼?”
檀郎正湊過去問,屋中的門被猛地一下掀開,本就不大結實的木門頓時吱呀歪斜在一旁。
門口站著一個衣衫華貴,氣宇軒昂但正狼狽喘著粗氣的男人。
那男人瞧見陸蓬舟手中的酒壺,直衝過來死死摟著人;“小舟,你過來怎麼不說一聲,跑到這裡來買醉。
”
檀郎挑眉看著被勒進懷中陸蓬舟:“……這誰呀,突然闖進來也太冒昧了吧。
”
陸蓬舟乾笑了聲,拽著陛下站起來:“一個朋友而已,那門一會我回來給檀郎修。
”
陛下聞言更急了:“朋友?你是不是真生朕的氣了。
”
檀郎聽那一聲朕,嚇得跪在地上腿顫。
陸蓬舟拽著陛下出了屋門,鑽進一旁的角落,“陛下不在宮中,和土匪頭子一樣突然闖進屋乾什麼。
”
“朕聽太監說你來過,去找你又不在,朕一時情急。
”
陛下抓著他的手:“你喝酒了?可是生朕的氣,朕也是為了江山社稷不得已。
”
“陛下說哪裡的話,臣冇生氣。
”
陸蓬舟慌張看了眼四周,“這是在外麵,陛下先行回宮中去。
”
“你和朕一起回去,來找朕要說什麼話。
”
“冇話,隻是去拜見陛下。
臣還得給人修門,陛下自己回。
”
陛下扯住他的袖子:“你是不是嫌棄朕了。
”
陸蓬舟嫌煩丟開他的手,“陛下聽不懂臣的話麼,回宮裡好生當你的皇帝,彆在這暗巷子和臣中拉拉扯扯的。
”
陛下被他三言兩語趕回了馬車中,在木窗中耷拉著腦袋看他。
陸蓬舟回了檀郎屋中,敲敲打打的修門。
檀郎本就膽小,嚇得聲抖:“那就是皇帝呐,一上來就撲倒在陸大人身上,真是……”
“是什麼?檀郎不會往後不跟我來往了吧。
”
“不……不會,是皇帝那眼神鬼纏一樣,傳聞都說是大人獻媚,我瞧著是反過來了吧。
”
陸蓬舟白歡喜一場,聞言鬱悶歎聲氣。
第75章
入夜陛下著人來宣了陸蓬舟入宮中侍寢,
殿中青紗暖帳,久不見陛下前來,陸蓬舟倚著枕頭閤眼睡過去。
陛下在殿門前聽著裡頭冇聲,
輕聲走進去,坐在榻邊憐愛地摸著他的睡臉,低頭親了親。
“陛下。
”
陛下心虛慌了一聲,
抬起頭來道:“怎麼還醒著呢,你如今倒會唬朕。
”
“臣是侍衛,
還聽不出您在外頭站著嗎。
”
陛下麵色青白地將臉彆過,陸蓬舟坐起來湊到他的臉跟前,
小聲問:“陛下一向不是忸怩之人,
今日這是怎麼。
”
陛下躲躲閃閃地看了看他道:“朕……日後得寵幸旁人,你心裡要早知道。
”
“嗯。
”
“朕的心裡唸的還是你。
”陛下小心撫上他的腰身,
“隻可惜你與朕難有子嗣,
祖宗社稷朕不得不顧。
”
陸蓬舟臉皺作一團,
奇怪地丟開他的手,“陛下說什麼胡話,
什麼叫難有,臣是男子根本不可能有孕。
”
“啊——我在說什麼。
”陸蓬舟錯亂捂著臉,
又羞又憤的滿床吱哇亂叫。
陛下半跪上了榻,忍著笑將他攏在懷中,“朕冇想讓你生,
婉言說也是怕傷你的心嘛。
”
陸蓬舟冇好氣推開他,
獨自倒在一邊枕著:“這有什麼可傷心的,陛下纔是奇怪。
”
“是朕傷心,好了吧。
”陛下溫柔蹭著他的後頸,悵然道,
“朕又要虧欠你。
”
陸蓬舟感覺到頸上濕潤,回頭看陛下眼角帶淚,忙伸手摸了下他的眼眶。
“這有什麼好哭的,臣不在乎這些,延綿子嗣也是天子之責。
”
陛下聞言又湧出兩行淚來,賭氣按下他的手,背過身自己氣暈到自言自語。
“朕知道你不在意,何必又說出來,全天底下最冇心肝的就是你。
石頭疙瘩做的,冇長心肝,對朕從來隻有這些惡言惡語。
”
“這算什麼惡言。
”陸蓬舟戳了戳他的後背。
“你少碰朕。
”陛下向前甩了下胳膊,像氣的不輕。
“好,臣不碰陛下。
”
陸蓬舟下榻吹了燈,從床尾爬上榻鑽進被窩裡睡覺。
陛下一人待了不多時,將腳探進陸蓬舟被中,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腳。
“你這冇良心的。
”陛下一頭鑽進他被窩裡,“也不來哄一鬨朕。
”
陸蓬舟抬眸白了他一眼,陛下笑著捏了捏他的耳垂逗弄。
“臣困了。
”
陛下氣息溫熱地吻了下他,“後日就動身去春獵,出去難在一處,讓朕多抱抱你。
”
一夜衾暖情濃。
春狩的圍場離京隻有小半月的路程,又是陛下即位後頭回出巡,沿途的官員都紛紛奉迎,所至之處臣民叩拜,盈街相送。
入夜陛下下榻行宮,偶爾在官員府邸住著。
每到一處地方接見官員到夜深,十多日都不得空見他一麵。
陸蓬舟穿著甲冑,腰上掛著兩把劍,在前頭騎著高頭大馬頗有神氣。
他在馬背上晃累了便爬上馬車坐著,並無人管著他。
雖說陛下如今常宣幾個妃嬪在身邊,但到底未曾召過侍寢。
不光是乾清宮,如今滿宮上下都知陸大人不一般,去歲陛下一日冇進過後宮,打著寵幸宮女的名頭,足足偏寵了陸大人一年之久。
能將皇帝長留在身邊,這君恩可不是誰都有這個好命得的。
宮中有對他以色侍君暗中鄙夷嬉笑的,不乏也有些眼紅豔羨的,湊上前溜鬚拍馬的,不過終歸都盯著他都冇什麼好眼色。
臉麵上雖瞧著個個客氣恭敬,但眼縫裡露出的神色,是種難以言明的窺探,像刀子一樣割開他的衣裳,好似再問他給皇帝侍寢是什麼滋味。
在宮中時他冇被這麼多眼珠子盯,一出來才發覺。
男寵是上不得檯麵的,皇帝就是再寵,到底也當不上什麼主子。
不比女子,不能生不能養的,又冇個正經名分,皇帝哪日厭豈不是說丟就丟了。
陸蓬舟日漸隻悶在馬車中,擺弄他手裡頭的那些玩意,他這一回迴帶了滿滿一兜。
小福子陪著他在裡頭坐著,端給他一塊糖糕栗,“這是昨日巡撫大人給陛下進獻的,陛下賞來大人好歹吃一口。
”
“在這裡頭坐的腰痠背痛,我冇胃口,不如你吃吧。
”
小福子道:“陛下還打發禾公公問呢,幾日都冇瞧見大人騎馬,可是哪裡不舒坦。
”
“不想去外麵見人罷了。
”陸蓬舟蓋了本書在臉上,不願多言。
初春還帶著些冷意,小福子給他身上披了件外袍:“大人歇一覺也就到了。
”
車馬搖晃半日,遠遠聽到幾聲馬聲嘶鳴,小福子喚他起來,“大人到地方了。
”
陸蓬舟探腦袋去外麵看,入眼一片青綠無邊的草原,散著雨後的清香,一霎叫人神清氣爽。
地上踩著都軟乎乎的。
陸蓬舟正要去忙著搭帳子,陛下跟前的小太監從人群中鑽出來尋他,他低著頭跟著前去,走了許久至一處寬河邊,看見陛下正在草地上枕著胳膊,仰麵朝天躺著。
小太監朝他低眉一笑,而後俯身退下。
“臣叩見陛下。
”他走過去跪地行了個禮。
“嗯。
”
陛下抬眼看了看他,“小福子說你在裡頭坐著不舒坦,在這吹吹風吧。
”
陸蓬舟聞聲跪坐在他身側。
河麵上波光粼粼,像是素白的綢緞一樣流過,帶著初春的凜冽,他看的入神,目光停留在前麵許久,細風吹著他柔軟的衣袖,額發搭在眉頭上,沾著愁思。
陛下的臉忽然擋在他麵前,唇邊溫熱。
陸蓬舟抓著陛下的衣襟,抗拒將他推開。
陛下的聲音溫柔:“你乖彆動,朕隻親一會。
”
“臣不要。
”
陛下不顧他的冷臉,欺身將人壓在身下猛烈的親吻,陸蓬舟嗚咽幾聲,被含住嘴巴發不出聲音來,他抬膝頂著陛下的腰,怕他又情難自製做出什麼荒唐事來。
親了許久直到他喘不上氣,陛下才挪開臉。
他的嘴巴被吻的泛白,整張臉從底子裡透著嫣紅。
陛下笑著撫上他的臉。
“朕真想你,嘴巴親著好軟。
”
陸蓬舟幽怨盯了他一眼,怒將他甩開他,站起來用衣袖用力抹了兩下嘴巴,抬腿便走。
“這鬨什麼脾氣。
”陛下抬手拽了下他的衣襬,被陸蓬舟扯開伏倒在地上。
“你站著。
”
陛下喊了他一聲,陸蓬舟充耳不聞徑直往前走。
陛下站起來:“朕叫你站著。
”
行至皇帝之前是忌諱,陸蓬舟紅了眼圈,停下步子側身站著。
“怎麼了,你總這樣無緣無故的發脾氣。
”
“臣說了不要,荒天野地裡被人看見怎麼著。
”
陛下撫上陸蓬舟的肩:“無朕的旨意,冇人敢過來,怕甚。
”他一麵說一麵輕柔抱著人安撫。
“彆生氣了啊,冇人看的見,是朕的錯。
”
“陛下怎會有錯,是臣放不下身段,不能隨時隨地脫衣裳供陛下發泄賞玩,得了好處還要賣乖。
”
陛下驚的跳了下眉毛,他還以為陸蓬舟是跟耍小性子,冇想到他竟會這麼想他二人的情意。
在宮裡頭還不見他這般。
“朕何至於如此齷齪,朕要的是你的人不是身子。
”
“你不妨聽聽,你怎這般想朕。
”陛下抓著他的手腕,放在胸膛上,又好聲好氣安撫了一會。
陸蓬舟的帳子在陛下不遠處,陛下命先前的太監將他送了回去。
“回去叫安頓著安生睡一會。
”
“是。
”
陛下回到營帳思忖著那一句話,命了聲禾公公:“著人四下去打聽,這路途中可有誰給他氣受了。
”
禾公公應了一聲出去。
小福子餵了安神的湯藥給陸蓬舟喝下,照顧著他早早歇下。
陸蓬舟一夜未得好眠,夢中許多人,許多隻眼珠的盯著他竊竊私語,有一個尖牙利嘴的侍衛嬉笑著湊過來問他:“陸大人在皇帝的龍榻上是什麼模樣,擺著一張正經臉,在皇帝身下定是個浪蕩坯子吧。
”
他想出聲罵回去,嘴巴卻和黏住一樣怎麼也張不開,一抬眼是陛下在壓著他親。
那些人盯著他二人,鬨然大笑。
“看吧,他分明就是個攀龍床的狗奴才。
”
“不是的……不是。
”陸蓬舟驚坐起來,慌亂捂著耳朵,後背的衣裳一片冷濕。
小福子坐過來摸著他的背:“陸大人這是夢著什麼了,彆怕。
”
陸蓬舟大喘了幾口氣,抓著小福子的手腕,顫著聲問:“阿福也會覺得我當男寵……輕賤麼。
”
“大人胡說些什麼。
”小福子捧來熱水給他抹了抹臉,“奴看大人是在馬車中悶久了,大人一會跟著陛下在馬背上跑會,散散心腸就好。
”
陸蓬舟緩過些神,嗯了一聲。
他換了身乾練的黑衣,身形瞧著分外修長挺拔,不忘將他的布袋揣進懷中。
小福子好奇問:“大人這裡頭除了那些木頭玩意還裝了什麼東西,聽著叮鈴哐啷的。
”
陸蓬舟道:“是藥瓶啦。
”
“藥?大人帶這東西在身上作甚。
”
陸蓬舟擺手走了,他可是吃一塹長一智的人,身上不光帶著藥,還有乾糧雜物。
他上上回被陛下捉回來,還有上回陛下把他發落到陵山在肩上留了咬痕,都是身上冇帶藥的弄得。
陛下說不準何時又拋棄他,他得在身上常帶著這些東西。
他如今到了藏書閣,禦前冇他站的地,他也不願再人堆裡惹眼,在最角落上耷拉著腦袋站著,一眼掃過去都瞧不著那有人在。
陛下從帳中邁步出來,來回瞟了好幾下纔看見他。
昨日禾公公去打聽許久,來回話說並未查到有誰和陸蓬舟鬨了不開心,底下的人都對他點頭哈腰,恭敬的很。
陛下聽了發愁的很,陸蓬舟有什麼心事都藏在心裡,從不肯跟他吐露半個字。
昨兒哄了半天也冇把人給哄好。
這會又瞧見人還蔫頭巴腦的,心焦出去了又得忍不住和他吵,索性叫他自己去玩得了。
想著這人不愛在人前和他親近。
陛下握起弓,咳了一聲,在外人麵前故作凶惱,對著人堆冇頭冇尾的說了一聲,“彆跟來礙朕的眼。
”
眾人心領神會的回頭瞥了眼陸蓬舟。
陸蓬舟樂得自在,待禦駕離去自個尋個片空草地,在草裡抓螞蚱玩,一待就是一上午,在宮中就無人理他,他一個人孤單慣了。
不過他叼著一個根草在嘴巴裡嚼,離京這麼久,他想父母和檀郎了。
要是檀郎在,他就不用這麼孤寂。
但他又晃了晃腦袋,他都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想這些。
他要堅強看開些,任人看幾眼,罵幾句又如何。
唉——他惆悵歎了一聲。
從地麵傳來陣陣馬蹄聲,他回頭看了看,許是陛下回了帳。
他攤開了腿躺著,冇有回去的念頭,他眯起眼曬著日頭睡著。
陛下捕了幾隻野兔和頭小野豬,回到帳前打發給禾公公,瞥了幾眼冇瞧著人在外麵值守,冷臉朝徐進道:“徐卿差事當的越發好了,這侍衛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
徐進忙著人出去找。
陸蓬舟冇多時,就聽得有人在喚他的名。
“怎麼。
”他甩甩衣襬站起。
來人急道:“陛下發火了,正要問你的罪。
”
陸蓬回了帳中,朝陛下跪著聽訓。
“你脾氣是愈發大了。
”陛下一麵凶聲道,一麵走近來摘他頭上黏著的草根。
他彎腰小聲問:“去哪玩了,衣裳沾這麼多泥。
”
陸蓬舟茫然皺了下眉頭。
“你不是不叫朕對你親熱麼,做給彆人看。
”陛下抬手指了下外麵。
陸蓬舟轉眼珠看了一眼。
陛下拉著他起來,一邊又罵著:“你還不知錯,朕罰你跪足三個時辰反省。
”
陸蓬舟被他按著坐在矮榻上,陛下笑著給他端上一盞奶茶。
“嘗一口,這是草原上的台吉王進獻的,朕喝著不錯。
”
“臣謝陛下。
”
“朕今兒捕了兔子,一會烤來給你吃。
往後朕尋一日帶著你單獨出去射獵。
你跟著朕出去,朕不由得多看你,你又得惱朕。
”
“喔。
”陸蓬舟這會安靜的像隻兔子,握著那盞奶茶喝。
“好喝嗎?”
陸蓬舟點了下頭。
“小福子說你今兒驚醒的,還問他什麼你輕賤的話。
”陛下環著他的腰,身周散著奔馬後的熱氣,“你好歹跟朕說,朕為你做主。
”
陸蓬舟低落啜泣道:“這說不清,是感覺。
臣……有點怕,我一個人好孤單。
”
陛下心疼按他在懷中,摸著他的頭髮:“昨兒是朕的不是,但朕真冇有褻瀆之意。
有朕在,朕多陪著你。
”
“不怕,朕答應你過了今年會好的。
”
陸蓬舟埋頭在他肩上靠著,在這他隻有陛下的懷抱聊以慰藉。
“睡會吧,一會醒了吃烤兔肉。
”
陛下拍著他的背,抱著人安撫睡著。
這還是陸蓬舟頭一回跟陛下吐露心腸,可是將陛下給心疼壞了。
他小心扶著人躺著睡下,將被子掩好。
握著他的手背,心疼摸了又摸。
禾公公進帳中瞧見,“陛怎又將人安頓在這兒,今兒不宣妃子來撫琴了。
”
“撫什麼撫。
”陛下道,“朕看他是想家了,朕這些時日也不在身邊,去命人多做幾道菜來,就陸夫人常給他做的那些。
”
“是。
”
陸蓬舟被陛下喊醒時已至黃昏,他忙坐起來穿靴子:“臣在陛下帳中待這麼久怕是不妥。
”
“不急這一會,朕命人做了菜。
”
陛下拉著他的手腕到了外帳,擺了足有十幾道菜,一陣香味撲麵。
“來坐下。
”
禾公公道,“這道黃魚羹是陸大人愛吃的,魚是陛下在河中捕的,可新鮮呢。
”
陸蓬舟道:“陛下捕的……這多謝陛下抬愛。
”
“跟朕說這些,快吃吧,嚐嚐像不像陸夫人做的。
”
陸蓬舟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笑了笑道:“陛下也一起吃吧。
”
陛下捏了捏他的臉頰,“不必在意朕,你多吃點。
”
這晚膳陛下攏共冇用幾口,隻顧著柔情蜜意盯著陸蓬舟看。
陸蓬舟被他盯得有點臉紅,跪安站起來,陛下摸他的臉還在發燙。
“朕命了太醫給你抓了安神的藥,你回去喝了好生歇著,朕得空就陪著你。
”
“好。
”
陸蓬舟從帳中出去,侍衛們還以為陛下發了火氣,他要遭殃。
不成想又相安無事,還笑著出來。
陛下接連三日,發一場脾氣宣陸蓬舟入帳中,在裡頭一待就幾個時辰,而後又全須全尾的將人放出來。
眾人捉摸不得。
第五日台吉王來帳中麵見陛下,夜裡又點起篝火設宴。
有草原上的姑娘跳舞,許多人都去瞧熱鬨。
陸蓬舟不好在外臣麵前露麵,自個在帳中喝了安神的湯藥睡下。
迷糊睡了不知多久,他渾身上下發燙,裡頭燒火一樣,他滿頭熱汗坐起來,下榻握著茶壺仰頭澆了一頭冷水,身上卻越來越燒。
他忙繫好衣裳,想去帳外吹吹涼風,到了外頭冇走幾步五臟六腑都燙的發疼。
腦袋昏昏沉沉,隻剩了一個念頭,他要找水……找水。
跌跌撞撞走了老遠,他終於走到那條寬河邊,起身一躍撲通跳了進去。
篝火宴一直到深夜才歇,小福子回了帳中,一眼瞧見亂成一團的床褥,和滿地的水痕,人不見蹤影。
他眼瞧著陸蓬舟睡下才走的。
小福子慌忙出去找人。
第76章
小福子想人許是起夜去了,
夜裡天涼他揣著袖子跑去尋人,小聲喊了好幾聲陸大人,夜深露重他臉上很快呼上一層濕氣。
喊了許久不見人應,
小福子著急到裡頭找了一圈,心頭才一下子懸起來,他又忙回了帳中去看,
仍是空蕩蕩的,這回還聞見帳中散著股酒味。
陸大人一向是個貼心人,
要走也定會在帳中留張字條。
小福子頓時覺著不好,撒腿就朝帳子外跑去。
他跑到陛下帳前被兩個持刀的侍衛攔下,
陛下的營帳黑著燈,
似乎已經睡下。
小福子急著向二人道:“陸大人不見了,幾位大人快去找找,
奴要求見陛下。
”
侍衛雲淡風輕道:“陸大人時常一個人藏起來,
急什麼,
定是又躲哪偷閒去了。
陛下喝多了酒才歇下,為這小事驚擾了算誰的罪過。
”
小福子拽著侍衛的胳膊不依不饒,
那侍衛擺手招呼了兩個人來。
“你們出去找一找。
”
“是。
”
二人領命從帳前離開,好一會兒纔回來,
朝那侍衛搖頭道:“四處都看過了冇人在,問了兩個外圍的侍衛說先前瞧見過人,陸大人像是喝醉了低著頭一直往外走,
冇敢攔。
”
那侍衛正皺眉,
小福子害怕心顫再也等不下去尖聲大喊起來,侍衛們自是攔著他,圍場今夜有台吉王和草原上的人在。
帳中亮起燭火,禾公公先從帳中一臉睏倦惱火的走出來,
天黑冇看見小福子的臉。
“哪個在帝帳前喧嘩,擾的陛下不寧還不打發了。
”
小福子伏在地上從侍衛的腿下鑽過去,撲著拽上禾公公的衣襬,“公公是奴,陸大人他不見許久,您快請陛下起來找。
”
冇等禾公公回頭進帳裡,陛下披著件黑狐裘,眼角還帶著些許睡意,說話散著酒氣,低頭問:“大半夜的你說誰不見?”
小福子抽泣著聲:“陸大人怕不是出什麼事了。
”
“胡說。
”陛下蹙眉一麵朝陸蓬舟的帳中走,一麵說,“這四處都是侍衛,他能出什麼岔子,躲哪玩去了吧。
”
他大步流星走到帳前,掀簾進去看了看,冷寂的月光下滿地的濕水,還有一股濃烈的酒味,一看就叫人心神不安。
小福子跟在身後道:“奴一回來帳中就是這樣,還以為是大人起夜去了,找遍了都不見人。
”
禾公公入帳中道:“先前兩個侍衛已去找過去,說有人瞧見陸大人似喝醉了往外走,是不是醉倒在哪處了。
”
陛下抬手揉了下眉心,步履匆匆出了帳命了侍衛們四散尋人,自個也提著燈出去四處去看,不一會回來的侍衛都冇尋到人。
找到後頭眼見人是真丟了,整個草原上都亮起火光。
侍衛太監們舉著燈籠火把,一個個帳子中去翻找,時不時聽著侍衛們闖進帳中人聲驚呼,四下裡都亂了成一鍋粥,就差把草地皮給翻起來了。
陛下大夜裡急的直抬袖擦臉上的冷汗,連外袍都顧不得穿,鬢邊的髮絲淩亂的散出幾縷,他提著燈絲毫不顧儀容,發瘋一樣四處掀開帳子找人,每個角落都彎腰伏地照著看了一遍。
隨行而來的朝臣後妃一個個驚的花容失色,天子倖臣已是聞所未聞,惶然當著人麵寵眷到這般地步更是驚世駭俗。
“陛下,陛下……”一方臉濃眉的侍衛舉著火把從遠處跑來,叉腰握著膝氣喘籲籲。
陛下從一處帳子中猛地探出身來,急促問道:“可是找到了。
”
侍衛晃了下頭道:“在河岸邊發現些痕跡,像是有人踩過。
”
陛下一刹心宕,用力抓著侍衛的胳膊:“那人呢,可看見了。
”
“人還未見到。
”
陛下閉目緊張嚥了下喉嚨。
“在哪,帶朕去看。
”
那侍衛在前頭帶路,將陛下引到河岸邊,指著岸邊塌陷下去的泥土,和被踩倒的一片草根給陛下看。
“這……這陸大人不會是醉酒失足掉進河裡頭了吧。
”
陛下盯著那處痕跡捂著嘴巴,眉頭緊皺似要吐出來一樣,他掐著喉嚨抬眸恣目罵道:“你給朕胡言什麼,他又不是不會水。
”
“彆以為朕不知道,你們一個個的都咒著他出什麼事。
”
“臣等不敢。
”身週一眾人呼啦跪了一地,風聲淒冷刮過,四下鴉雀無聲。
草原上都尋了不下三回了,人不在這河裡還能在哪。
誰人心裡都知道……陸大人八成已經一命嗚呼了。
這麼冰涼的河水,夜裡失足掉進去這麼久,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了也無力迴天。
“跪著乾什麼,還不給朕下河去找。
”
陛下硬撐著一口氣,聲音有些古怪的鎮定和激昂,他邊說著邊往河中邁腿,腳一踏進河水裡就低頭遲鈍看了一眼。
會死人的……好像真的會死人。
禾公公和徐進慌忙去拽他,“陛下萬萬不可,趟這夜河要冰壞腿的,您得先顧好龍體。
”
“滾開。
”
陛下甩開他們往河裡走,朝著河下遊一路淌水往下去,喚著陸蓬舟的名字有些神思恍惚。
瑞王跟在他後麵,趁他一個不注意給了一記手刀將陛下打暈,匆匆命人將陛下抬了回去。
瑞王冷麪朝人吩咐道:“陛下今夜醉酒一時胡態,爾等勿要四處張揚。
”
他又招了禾公公來,“去跟外臣說一聲陛下今夜衝了邪祟,酒後發癔症,明日請法師來驅邪……暫且這麼糊弄過去。
”他說完歎了聲氣。
陸蓬舟忽的睜眼醒來,剛纔夢中柔軟的白雲霞光成了麵前冰冷刺骨的河水,四肢麻木,腦袋轟鳴,他似乎是要死掉了。
他幾乎要垂著眼睡過去。
但心底強烈的求生念,讓他又用力揮動著手腳遊動起來,河水並不算太深,他鑽出頭來後全然冇有了力氣,呼吸都覺得費力,眼前有一片血霧,似乎是眼角被河中的石子撞傷了。
他摸索著身上的布袋,從裡麵掏出一個木盒,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將木盒拆開變成一塊不大的木板的,他記不得,全憑求生的意誌。
他將雙手搭在木板上,抓起那些藥瓶胡亂將裡頭的藥丸往嘴裡倒。
都是他從太醫院屯來的,什麼人蔘養榮丸、溫陽散、蘇合香丸之類的,他哐哐往肚子裡吞下。
他遊不動,在木板上順著河水飄到一處窄岸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爬到河岸邊,支撐不住昏死過去。
陛下在帳中冇昏迷多久,一驚起身坐起來,感覺到後頸上發痛,他抬眸冷瞥了下麵坐著的瑞王一眼。
他來不及算賬,丟開身上的錦被下了地,一言不發就往外麵疾走。
瑞王過去跪在他身前阻攔,“生死有命,那侍衛就是找到也不過一具死屍,臣請陛下節哀。
為著這個卑賤之人,陛下真要失心瘋了不成。
陛下為我大盛朝的天子,昨日種種已叫百官驚駭,今日臣請陛下節哀,下旨安撫眾臣,表天子德行。
”
“誰說他死了!他做戲揹著朕跑了也說不準。
”陛下一腳踹開他:“你傷朕之事朕還冇追究,休在此胡言亂語,待朕尋到他的人,再來和你細算。
”
瑞王哭訴道:“陛下當真要為一男寵,棄天下大業於不顧,外麵朝臣都看著呢……先帝去時給陛下的訓言,陛下可曾還記得麼。
”
“江山萬民與一介男寵,孰輕孰重陛下豈不知。
”瑞王伏在地上響亮的磕著頭,又大聲重念一句,“臣請陛下節哀。
”
陛下後背微顫,僵冷的麵容上落下一滴淚,他靜止半晌還是抬起了腳。
“天子也是人……朕要找他,就算是給他收屍,朕不能丟他在外麵一個人,他說一個人孤單……朕要接他回來。
”
他喃喃走出去,徐進在外麵站著。
“臣已經著人沿著河下遊去找了,有侍衛在河底石縫中發現一條扯下的布料。
”
徐進聲音哽咽,抖著手呈給陛下。
陛下隻掃了一眼,紅起眼圈,用力搖著頭:“不要、朕不要這個……朕要去找他。
”
他縱身上了馬背,徐進在後麵跟著他。
一路沿著河岸疾馳,追上了沿河尋人的隊伍,陛下翻身下了馬。
在河麵上站了許久冷的人直打哆嗦,在一片死寂的安靜裡,遠處忽然有一人大聲呼喊,“前麵河岸上好像是有個人!”
那聲音隨著晨光遠遠傳來,帶著些喜氣。
陛下聞聲一怔,動作遲鈍的從河水中淌上來,臉色冷的鐵青。
徐進輕聲道:“陛下……過去看看吧。
”
陛下背身握住了韁繩,手指上滴著河水,他站了一下抬手捂著眼,失力蹲在地上顫抖許久。
“走吧。
”他起身上了馬背。
他過去時已然有幾個侍衛不遠不近的低頭圍在近前。
陸蓬舟倒在河岸邊,一邊臉上糊著血,一邊沾著汙泥,死寂垂著眸,了無生氣的可憐伏倒在那裡。
陛下在心中想了千萬遍,一眼瞧見還是嚇得臉色煞白,剋製不住的想吐,他死死掐著自己的喉嚨,不知自己是怎麼走過去的。
跪在身邊伸手摸了摸他,他哀慟大哭起來,將人輕柔的攏在懷中,摸著他濕乎乎的頭髮,“朕來遲了……朕帶你回去。
”
皇帝哭的聲淚俱下,身周的侍衛們也跟著哭嚎起來。
陛下忽然覺著臉上一熱,像是人在喘氣,他錯愕地抹了抹臉上的淚,伸手去歎陸蓬舟的氣息,似乎真的在呼吸。
“都彆哭了。
”
陛下更用力將人攏在懷中:“朕看他好像還在喘氣。
”
侍衛們道:“陛下傷心糊塗了,這人在河裡漂一夜,哪還能有氣。
”
徐進起身上前探了探驚道:“真有氣兒。
”
一眾人又亂作一團,不多時將人給抬了回去——
作者有話說:我的舟啊啊啊啊……寫這一趴好心痛,謝東行下章發作起來給我狠狠刀人。
第77章
陸蓬舟在皇帝懷裡綿軟無力的垂著手,
臉白的像張素紙,還糊著臟黏的血跡,髮尾上還結著薄冰,
滴了地的水痕,陛下一放到木榻上就歪斜著倒下去,看上去和死人冇什麼兩樣。
帳中的一堆人都嚇得六神無主,
跪了滿地,直呼著天爺菩薩哭起來。
陛下罵了一句,
“人還有氣,少在這哭喪,
趕緊去弄熱水和炭盆來。
”
他邊說著邊手抖給陸蓬舟脫身上的濕衣裳,
扯了兩下濕衣不好脫,陛下急的直接用剪刀將衣裳劃破,
三兩下丟在地上,
掩了張錦被在身上。
幾個太醫忙伏在地上湊過去握著胳膊把脈,
又直起腰撐開眼皮瞧,四五個太醫來回看過,
擠得冇處站。
太監們捧著熱水來慌裡慌張的進來,浸濕了帕子呈到陛下手邊,
陛下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聲隔幾步遠都聽得見,他眼巴巴盯著幾個太醫的臉色問道:“如何……要用什麼藥來醫,
朕命人去找。
”
太醫低頭含糊道:“讓臣等再瞧瞧看。
”
陛下遲鈍眨了下眼,
拿過帕子小心給陸蓬舟擦拭臉上的血汙。
他一瞧陸蓬舟的臉就喉嚨一酸,直掉著眼淚。
血汙抹去,眼角那一條細長傷痕露出來,陛下的眼眶被淚珠糊住,
抖著手將藥粉撒上去,榻上的人依舊死寂地垂著眼,一動都未動。
陛下握著他的肩頭晃了晃:“你疼不疼,疼的話動一動好不好,彆這麼嚇朕……”陛下形容潦草,發冠已經鬆散,衣袖沾滿泥水,整個人像條落水犬。
禾公公扶著他的肩道:“奴給陸大人上藥,陛下折騰一夜先喝碗蔘湯,如今陸大人還得您撐著呢不是。
”
陛下不予理會,抬眼冷憤地看著幾個太醫,“這麼一氣兒了,你們幾人可瞧好了冇,還不去寫方子來醫治。
”
太醫嗚呼跪在地上磕頭,榻上的人已然是氣若遊絲,強吊著一口氣罷。
“陛下……陸大人他寒邪侵體,脈息微弱紊亂,怕、是難捱過今夜。
”
隨即一道冷冽的劍聲從空中劃過,直抵在幾人的眉心,陛下站起身握著手中劍,冷硬的眉宇壓著:“若寫不出朕就當你們皆是元凶一併就地斬了。
”
太醫道:“陛下如出此言呐!陸大人遭逢意外……臣等一併痛心不已。
”
陛下橫眉盯著幾人:“意外?你們可聞到他身上有半分酒氣。
小福子跟朕說他一整日都在帳中安然無事,偏偏是喝了那碗安神湯。
”
“定是你們太醫署的人下藥害他。
”
“陛下冤枉,陸大人的藥臣等皆是萬分仔細,絕不可能有錯。
”
太醫們慌張磕了幾個響頭,一個個從地上爬起來,握著筆手腳哆嗦的寫字,待寫好陛下又命幾個互相看過,細評幾句。
陛下握著劍柄抵在一人喉嚨上問那些的方子寫得如何。
那人嚇煞不敢說話。
“說呀……寫的如何!”
那人跪地:“這都是隻是些保守吊著一口氣的藥方,隻能拖那麼一兩個時辰。
”
陛下痛罵道:“你們一個個的……欺君罔上真是好啊。
”
太醫們哭得涕泗橫流:“陛下……陸大人的脈息古怪,像是中了藥又不似,說來能活到這會兒也是稀奇,不知是服用了何物,更不知用量,貿然用藥怕是更催命。
”
陛下冷麪灰心,哐噹一聲擲下劍柄,跌坐在榻上將陸蓬舟強行抱著坐起來,捧著他隨時要歪倒的臉,除了哭還是哭,他生來頭一回腦袋空空,像個淚罐子,裡頭的心肝被掏空一樣,隻剩一副空洞洞的軀乾。
“朕不該帶你來這裡的……朕不該帶你來……你要叫朕怎麼辦,帶著朕一塊去吧。
”
皇帝說出這樣不吉利的話,帳中聞聲一片寂靜,宮人們呼啦一聲跪在地上,臉幾乎貼在地麵上不敢喘息,霎時隻有皇帝一人哀慟的哭聲。
帳外也聽的清楚。
小福子本都想著要殉主了。
聽聞皇帝又將人找了回來,一直在帳外張望。
先前聽了太醫的話,忽的想起陸蓬舟和他說過身上藏了藥的事,匆匆跑回陸蓬舟的帳子裡找冊子。
他雖不識字,但曾聽陸蓬舟某日寫冊子的時候念過“今日跟李太醫要了一丸固元丹”之類的話。
小福子翻箱倒櫃將東西找出來,忙往陛下帳中去,這回門口的侍衛是冇人敢再攔著他了。
他進去陛下正哭的傷心,地上跪著一群人。
小福子低頭過去到前麵給陛下磕頭,雙手將冊子呈上去道:“奴找到了大人的冊子,許有用。
”
陛下偏過臉,淚眼婆娑的瞥一眼他:“這什麼東西。
”
小福子道:“大人常在身上帶著藥瓶,曾經跟奴說過。
奴聽太醫所言,想來大人是吃了這些藥。
”
“是嗎?”陛下大喜過望抹了下淚,抬手招呼那幾個太醫過來,“你們趕快看一眼。
”
為首的太醫展開看了幾行道:“怪不得……也是陸大人是自個吃了這些丸藥才吊了一口氣在,有這東西臣等倒是敢斟酌著用藥了。
”
陛下道:“那他可是有救了。
”
太醫低頭道:“雖還是凶險,但比先前是要多兩三成指望。
陛下先將人放著躺下,臣再探探脈息。
”
“嗯。
”
陛下將人放倒,慌忙挪到一邊站著。
幾個太醫裡外進出忙活至夜裡,榻上的陸蓬舟臉上纔算有了幾分血色,不過身上摸著滾燙,藥也喝不進一口去。
人半夜裡燒的烙鐵一樣,渾身汗津津的,陛下衣不解帶的在塌邊給他擦身冷敷,一碗又一碗的藥喂下去,依舊是無濟於事。
太醫們圍在榻前又是滿臉愁容,連連抬手撓頭。
“杵在這裡乾瞪眼,倒是給朕想一想法子。
”
張太醫抬起袖子抹著額上豆大的汗珠道:“臣等已施儘醫術,但願陸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過臣望陛下早做壞打算。
”
陛下低頭摸了摸陸蓬舟的臉,轉頭出了帳子,不多一會渾身濕淋的回來,散著股陰冷的寒氣。
如今是連禾公公都不敢多言什麼,見陛下大致擦了擦身上的水珠,脫了衣裳鑽進被子和裡麵的人緊貼著。
一夜來回折騰了兩回,直到天亮,人終於冇那麼燒了。
一連昏天黑地熬過了那麼三日,陸蓬舟的病狀才略安穩下來,還出聲說了幾句囈語,太醫來把過脈朝陛下連連磕頭,報了幾聲平安。
陛下不見他醒,仍是寸不離步的守著。
他握著陸蓬舟的手,聲音有些虛弱:“三四日了,怎麼還不醒呢。
”
陸蓬舟的左邊眼上包著紗布,肌膚被河水泡有些蒼白,幾日未吃多少東西,臉瘦成小小一張,睡著了嘴角還微微倔著。
陛下合衣躺下,依偎在陸蓬舟身邊道:“快點醒,和朕說一說話。
”
他閉著眼冇歇片刻,聽見外麵一陣吵鬨。
“你們連本殿也要攔嗎?”瑞王在帳外和幾個披甲帶劍的侍衛推搡。
“殿下,陛下命所有人都在帳中待著候命,還請殿下回吧。
”
侍衛們說著拔出了刀。
“怎麼,你們還真敢對本殿動刀不成!”
陛下坐起來,掩好榻前的帳簾,宣了人進來。
瑞王大跨步進來,“陛下您究竟要查到什麼時候。
從三日前就命了侍衛們持刀把守在各處,眾人連帳都不能出,連臣的東西都被翻了個底朝天,眾官都怨聲載道,再鬨下去陛下要如何收場。
”
陛下輕笑:“朕可冇想著收場。
”
“三四日了一點線索都冇查到,做的滴水不漏,恐怕不是一人所為,彼此袒護。
”
瑞王低眉道:“那便是更難查了,陛下與其一味將人關著耗工夫,不如回京在細查,反正人如今不也平安了麼。
”
陛下聞言審視盯了他一眼,“你對此事很關心。
”
“臣隻是擔心陛下,您如今這模樣還像一個皇帝嗎。
”
“你知道什麼。
”陛下抬腳站起來,揪住他的衣襟。
瑞王歎氣垂首,陛下失笑兩聲,“你與朕如兄弟手足,如今連你也背棄朕。
”
“與微臣無關,是臣知道……陛下就是查下去也無用的。
”
“說。
”
瑞王猶豫半日出聲,“臣在宮外,林相曾暗中人找過臣,說要行先帝所托……除妖佞清君側。
臣回絕了,林相和朝中老臣來往,似乎也有魏將軍、宮中的娘娘、宮人,侍衛……許多人,在京中就幾次欲下手,發覺那侍衛的身邊有陛下的暗衛護著,才蟄伏到春獵時。
”
陛下哂笑:“這麼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勾結起來就為殺他一個,怪不得查不出。
”
瑞王道:“各為所求罷了,有人證道,有人為名利,有人為財帛。
有人牽頭,有何不敢呢,畢竟法不責眾。
”
陛下不屑又厭惡的冷哼一聲。
“陛下還要再查隻會弄得朝野震盪。
”
陛下口氣輕鬆:“你下去吧,替朕宣眾官來在外覲見。
”
瑞王鬆了口氣磕頭。
禾公公端著一碗苦黑的藥來奉給陛下,陛下捂著胸口咳了兩聲,伸手接過藥碗仰頭喝下,他抬眼瞥見銅鏡中自己的憔悴形容,兀自嚇了一跳。
“扶朕去更衣。
”
禾公公喚幾個太監伺候著陛下束髮整冠,將身上的半濕的衣衫褪下。
他披上一身殺氣騰騰的銀甲,頭上頂著黑冠,兩側的紅纓帶在頜下繫著,腰上左右掛著兩把長劍,似少時在戰場上的模樣。
陛下出帳前坐在塌邊,溫柔摸了摸陸蓬舟恬靜的睡臉。
列下一臉安然的眾官,看見陛下這一身裝束,有人不由得出言吹噓:“陛下英姿勝似當年啊。
”
陛下嗬嗬一笑,溫和盯著列下站在最前頭的林相,徐徐走過去。
“朕記得,林相今歲已五十有九了吧,是朕和先帝身邊的老臣了。
”
林相俯身跪地,“老臣謝陛下掛念,臣有本啟奏——”
他聲音未止,一道鋥亮的劍光劃過,他的頸上霎時噴出鮮血,飛濺到陛下的半邊臉,他捂著頸錯愕看著,轟然倒了下去,頃刻間嚥了氣。
陛下臉上滴著血,閃著冰冷的劍光。
下麵的官一個個嚇得連連驚呼,死亡發生的太快,他們死死僵在原地,麵如土色,目瞪口呆。
倒在血泊裡的人,可是林相……曾指著陛下鼻子罵都無妨的林相。
“陛下……您這是。
”
陛下聲音高昂:“殺人償命這是天理。
”
他轉眼又動起了刀。
青綠的草皮上不多時被血染的鮮紅,皆是一刀抹喉,倒了五具死屍。
眾官已然是嚇傻了,幾個大男人跪在地上哭爹喊孃的直哭。
陛下將劍丟下,麵無波瀾道:“將他們的屍首丟進河裡去。
”
他用帕子散漫抹了抹臉上的血跡,回身坐到前頭的木椅上提筆寫旨,他寫罷當著人麵按上了印。
“陸卿侍奉朕已久,深德朕意,著封為宮中二品貴君,往後賜居扶光殿,常伴聖駕,諸位大臣可有異議。
”
沉默冇一眨眼的工夫,下麵眾官齊聲恭賀:“臣等恭賀陛下得覓佳郎,恭賀陸郎君新喜。
”
陛下笑笑,一小太監湊上前小聲報喜:“陛下,陸郎君剛醒了。
”
陛下回去時,陸蓬舟正虛弱躺著,小福子在喂他水喝。
他一頭撞過去俯身抱著陸蓬舟,聲音哽咽道:“你讓朕害怕死了。
”
陸蓬舟眼神還有些遲鈍,看著陛下的烏黑的眼底,傻傻笑了笑。
“阿福說……陛下哭了好久,看吧,還是我厲害,自己救了自己的小命。
”
他說完咳了幾下,陛下直起腰拍了拍他的胸膛,“乖你最聰明。
”
陸蓬舟皺眉問了問:“陛下怎麼穿成這樣,還有股血味。
”
“冇有吧,是不是你眼上這傷。
”陛下扶著他在懷中坐起來,“朕給你上藥。
”
陸蓬舟坐不住整個人貼在他身上,他懵懵點著頭,倒也不問彆的。
不是他不問,是他現在腦袋還有些遲鈍,太醫說他中了迷藥還冇完全好過來。
第78章
陸蓬舟眯著半邊受傷的眼睛,
陛下用手指蘸著藥粉給他塗藥,他冇覺得多疼,陛下的手指劃過那道傷痕時卻在微微發抖。
“這傷口在我臉上很嚇人吧。
”
陛下朝他溫柔笑起來:“怎會,
太醫說塗一兩月的藥膏就會好,不會留下傷痕的。
”
他說著將指尖停留在傷口末尾,將臉湊近憐愛親了親,
“在水裡一定很冷吧,要萬一撞傷了眼朕真不敢想……明日朕定親自去河神廟進香還願。
”
陛下不想再落淚,
可一瞧見麵前蒼白瘦弱的臉,就忍不住紅了眼眶,
該死……真該死,
他隻恨剛纔殺得不夠狠,真該在那幾人屍首上千刀萬剮纔算。
他橫起眉峰,
眼底燃著遏止不住的殺意,
添上眼下那一大片烏青,
瞧著麵色駭人。
“陛下怎麼了。
”陸蓬舟弱弱地喚了他一聲。
“哦——”陛下朝他彎眼一笑,“朕隻是想起三日前太醫還跟朕說你命不久矣,
朕想起就心慌。
這一道傷幸冇傷及要害,不然……”他止聲心想,
要不然他要剜幾雙眼睛才能泄憤。
陸蓬舟道:“我哪有那麼命薄呐,雖說在河裡時是有點涼,但我硬是又遊到了岸上,
那樣都撐得住就不用說這一道小傷口了,
一點都不痛。
”
“不過,”他敲了敲腦袋,“我不記得那夜我怎麼就掉進河裡麵去了……我記得我明明是在榻上睡覺來著。
”
“怎會不記得了?”陛下憂心宣來了太醫問。
太醫前來又細瞧許久後道:“陸郎君身體無礙,許是當時驚嚇過度,
暫且忘了溺水之事。
”
陸蓬舟客氣說了一聲謝謝。
太醫惶恐道:“侍奉陸郎君是臣等的本分。
”
陸蓬舟歪頭奇怪啊了一聲,宮裡的人從前都喊他陸大人的,如今怎一個個改了稱呼。
陛下襬手命太醫退下:“不記得就罷,不想那些也好安心養病。
”
他接過小福子端來的白粥,低頭吹了吹熱氣,喂到陸蓬舟嘴邊,陸蓬舟喝了一口鼓起臉琢磨,但一想便額頭作痛。
陛下道:“你一口氣吞了那麼多丸藥,腦子不迷糊纔怪,太醫說養些時日會好。
”
陸蓬舟點著頭,那碗粥他喝了兩三口就搖頭說不想再吃。
他苦巴巴地皺著眉頭說:“擱一會再吃吧,睡得腰痠背痛,我想下地走走。
”
“你這樣子不能下地,都幾日冇吃東西了,你忍著也得吃完。
”陛下強行將勺子抵在他齒間,陸蓬舟隻好強忍著將那一碗粥嚥下。
他掩著嘴唇咳了幾聲,“這粥好冇味道。
”
“病了隻能吃這些清淡的,睡下吧。
”
陸蓬舟倚著軟枕坐著,陛下起身在鏡前拿了把木梳,一個皇帝五大三粗親手給他束髮。
“陛下怎可做這些,這叫小福子來就好。
”陸蓬舟著急抬手握住陛下的腕骨,“聽小福子說陛下幾日不眠不休的守在榻前照料我,先躺下歇會吧。
”
陛下的聲氣溫柔又固執:“彆亂動,帳中隻有你與朕,還怕誰瞧見。
”
“可、這有點奇怪,像是……”
“像什麼……像閨中夫妻麼。
”陛下低頭挽起他臉邊的髮絲,湊過去和他溫熱一吻,“小舟,你有冇有想過和朕成婚。
”
陸蓬舟半邊眼遮著紗布,眨著一隻圓溜溜的眼睛:“成婚,兩個男人怎麼成婚,陛下可彆說笑。
”
陛下貼著他嘴巴一麵淺淺親著,一麵說話:“朕是皇帝,隻要你想那就可以。
”
他怔怔盯著陛下的臉,堅定說:“不……我不想。
”
陛下視線停留在他臉上,一雙黑眸深潭一樣,那麼執著的看著他問:“你是害怕對麼。
”
陸蓬舟又一次回:“我不想。
”
陛下轉而淺笑,輕柔攏著他的髮絲,“瞧給你嚇得,朕哄你玩玩而已。
”
陸蓬舟垂頭吐了口氣。
陛下直起腰給他梳著頭髮,動作生疏不得不一次次散開重來。
陸蓬舟道:“叫小福子進來吧。
”
“朕來。
”
陛下不在乎,反正這段感情從來都隻是他一廂情願的追逐,一直都是他在死纏爛打,他不在乎再這麼繼續下去。
往後即便為此爭吵也好過這個人離開他身邊。
他也不想要什麼後妃皇嗣了,這個念頭聽來荒唐無比。
可如今連朝臣都容不下他身邊的一個男寵,後妃和皇嗣又怎能容的下他。
他年長五歲,若來日駕崩,留陸蓬舟一人遺世,新帝太後頭一樁事怕就要殺之而後快,屍骨想來都難存,憑那些文官的舌頭在史書上更是要遺臭千年了。
陸蓬舟已為他幾乎折了一條命去,他不要子嗣理所應當。
宗室之子多的是,抱一個來做他二人之子,豈不是容易。
陛下想到這,似心頭一塊石頭落地,安然笑了笑。
今日他已在百官麵前予了陸蓬舟名分。
往後不光要陸蓬舟有名分,還要……做他的君後,做儲君的親爹。
陛下折騰許久勉強給陸蓬舟束起了頭髮,陸蓬舟困得打盹。
陛下扶著他躺下,捧著他的臉頰執意要接吻,他抵開陸蓬舟緊閉著的嘴巴,占據著他的氣息,是帶著藥苦味的,還很燙。
陸蓬舟素白的臉沾上緋紅,聲音綿弱:“臣病了,陛下這麼親會染上風寒的。
”
“朕冇事。
”陛下用手指摩挲著他臉上的紅,“朕喜歡你,朕要是往後做錯什麼,也隻是因為喜歡你……原諒朕好嗎?”
陸蓬舟冇聽懂,皺著眉頭往旁邊挪了挪,“陛下累暈了吧,來躺下睡一會。
”
陛下拍著他的背:“乖,朕還有事去忙,你睡吧。
”
“那陛下用過膳再去吧,禾公公說您也好幾日冇好生用膳了。
”
“嗯。
”陛下掩好他的被子,“也就你心疼朕了。
”
陸蓬舟閉上眼睡後,陛下起身去了外帳用膳。
他平日在朝堂上裝孫子任百官罵得唾沫橫飛,美名齊曰為君要虛心納諫,如今縱的這群大臣倒敢做起他的主來了。
一個個裝的道貌岸然,背地裡的做的那些醃臢勾當他素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竟敢結黨營私,裡外勾結,明晃晃打他的臉麵。
他不殺乾淨,真是夜裡都不敢睡覺。
不過……陛下明白,殺人行事前先要穩固人心,還得講究一個師出有名,讓手底下跟著乾事的人能從中得利。
陛下起身出了帳子。
帳外侍衛們齊聲恭迎皇帝,跪地瞻仰著那一身威風淩淩的紅纓銀甲,鐵腕之下無人不心生膽怯。
皇帝當真是從前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殺個人和砍瓜切菜似的眼都不眨。
陛下抬起嘴角笑笑,這些血氣方剛的侍衛不似那些老臣,他們年輕熱血,仰慕強者,渴望出人頭地,隻要稍作拉攏就會一心順從於他。
“爾等隨朕尋到陸郎功勞不淺,皆是忠君之臣。
不似右相,枉朕待他不薄,竟敢結黨作亂,在朕的眼皮底下作奸,如此不忠不敬,實在令朕心惶然,今日能殺朕身邊的陸郎,明日弑君也不為稀奇。
”
陛下朝徐進示意,徐進喊了一聲,一個侍衛被壓上前。
“陛下今日就地將林相正法,此人嚇得魂不附體,臣審問幾句,他就吐了幾句話,說林相連同魏府,指使他監視陸郎君的行蹤。
”
那侍衛被人壓著連聲呼號道:“陛下,卑職有錯在先,隻是陸郎君溺水之事並冇有卑職的事,求陛下開恩饒命!”
他聲音響亮,陛下聽見背後帝帳中發出動靜,壓下嘴角的笑意。
“陛下……”陸蓬舟肩上披著件狐氅,被小福子扶著搖晃走出來,“這是出了什麼事。
”
他病容消瘦,臉上還包著紗布,腳腕上被石頭撞的傷痕累累,立在那裡誰人瞧見都覺著可憐,侍衛們抬眼看見也不由得動容。
那侍衛掙開束縛撲到陸蓬舟腳邊,“求陸郎君救我,下官真的冇害您落水……陸郎君救我……”
陸蓬舟低頭:“這不是周侍衛麼,你先起來。
”
陛下道:“朕在查案,誰叫你出來的,你先回去養病。
”
陸蓬舟艱難走過去:“這……陛下,他既不是元凶,小施懲戒就是,都是爹生娘養的,留條性命的好。
”
這場戲到這兒足矣,陛下朝禾公公抬手,“還不將人帶回去。
”
禾公公強行扶著陸蓬舟回去。
陛下走至那侍衛近前,憐憫道:“陸郎人善,朕念著你們的日日風裡來雨裡去也不想苛責,這一樁小事便罷了。
”
那侍衛磕頭道:“謝陛下。
”
陛下瞥著下麵一眾人的神色,扶額坐下佯作沉思。
這些侍衛們又不真在意他這個皇帝寵愛男人還是女人,隻是瞧見本居於他們之下的人突然間飛上枝頭,心中不忿而已。
如今陸蓬舟被害的模樣淒慘,還不忘與他們的舊情,誰不憐憫。
陛下道:“未免朕冤枉了林相,朕倒要好好問一問,陸郎從前常與爾等在一處……他究竟是忠是奸,可曾做過什麼奸,行過什麼惡。
”
“亦或是京中的陸卿,他可有何罪過,誰說出來朕賞。
”
列下眾人沉默,許久未有人言。
“那京中盛傳妖臣之言究竟從何而來,汙衊陸郎事小,給朕頭上栽一頂昏君的帽子事大,簡直其心可誅!這天下究竟是姓謝,還是他姓林、姓魏的啊!”
侍衛們振聲高呼:“臣等誓死護陛下安危!”
陛下朗聲笑道:“好啊。
”
“此事涉朕安危,傳朕的命,凡參與此案之人就地處斬,林魏二人黨羽供出內情可將功折罪,爾等朕回朝論功行賞。
”
“是!”
外麵腳步紛亂,陸蓬舟在帳中如坐鍼氈,陛下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怎麼不回去躺著。
”
陛下走過來攔腰抱著他抗在肩上。
陸蓬舟伏在他背上著急道:“陛下為了我落水事居然鬨得這麼大,您糊塗了。
”
陛下將他放回榻上睡著,“朕哪糊塗,宰相權大,魏府又勢大,正好送上門的買賣,在這荒郊野嶺簡直是天賜良機。
”
陸蓬舟仰麵在枕頭上,握著陛下的胳膊:“可他們怎麼都那樣喊我,還求到我這裡來……這不對。
”
陛下低頭親了親他的臉:“你昏迷三四日,有些事不清楚,朕過些時候再和你說。
”
“可……出這麼大亂子我怎麼能置身事外呢。
”
“他們是凶手,害你掉進水裡差一點死了,難道你不想報仇,管他是丞相還是將軍,殺了人就該死,這與你無關。
”
陸蓬舟盯看著他:“那陛下隻處置元凶,彆遷怒無辜之人。
”
“放心。
”
陛下枕在他頸間,拍著他的後背,“乖睡吧,病好一些就回京中,到時候一切都會塵埃落定。
”
第79章
據其中一太監所言,
那日是魏府的人拿定了主意,幾個文臣前去太醫署看病時趁機在藥鍋子中抹了磨碎的沸心丹,和小福子混熟的宮女太監那夜喊了他出去瞧熱鬨,
等陸蓬舟中了藥走出帳,一路都有人暗中跟著引路,他其實是被人推進河裡去的。
陛下聞之大動肝火,
未留全屍儘數丟去喂狗了,連下了三道旨意誅滅其三族。
陸蓬舟聞見陛下每次進帳抱他時都沾著一股血腥味,
他成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時不時回來坐一坐又走了。
吹進帳中的風似乎都帶著血味,
他皺了皺鼻尖問:“今兒是又死人了嗎?”
小福子呸了幾聲道:“那些狗東西死的活該,
郎君還心疼他們作甚。
”
陸蓬舟咬牙切齒道:“我怎不想叫他們死,不過我在宮中本就難以立足,
弄的滿城風雨又得看旁人臉色,
出門被不知什麼人罵。
”
小福子笑了笑道:“纔不會,
往後冇人敢亂瞧您。
”
陛下命宮人們瞞著陸蓬舟封他為宮中貴君之事。
太監們對他的恭敬不似從前,總是低著眉頭,
不敢直視他的眼睛,陸蓬舟長久在榻上坐著,
這些小事情當然也儘數落到他眼裡。
陛下什麼都不和他說,宮人們更是守口如瓶。
他隻聽小福子說起過,被救回來那一日陛下抱著他哭得厲害,
皇帝為一侍衛哭是樁了不得的事,
小福子又著意說了幾回,那想必陛下是真在人前流了不少眼淚,陸蓬舟想許是因這個。
以他如今昏沉的腦袋,也想不出什麼。
太醫說那沸心丹藥性很烈,
服入體內會沿著經脈燒及五臟六腑,下藥的人又下了十足十的量,幸而他吞了那些藥丸,要不然不死也成個傻子,他體中的餘毒要往後慢慢解。
留在皇帝身邊實在太要命,他窩成一團枕在膝上蹙眉垂口氣。
“這是又歎什麼氣呢。
”
陛下邁步進來,站在帳門前探臉看他,太監們湊上去侍奉他寬衣,那身戰袍他幾日一直穿在身上,前兩日一進門就過來抱他,硌得的陸蓬舟夜裡直喊身上疼,之後一進門就叫太監們脫了。
“要穿一回多麻煩,陛下反正也隻是進來坐一會。
”
“朕這不是想抱你嘛。
”陛下走過來坐在榻邊,朝他張開懷抱,“過來。
”
陸蓬舟老實挪腿過去,乖巧地枕在他肩上,抬起眼珠偷看他的表情,見他還算滿意,又耷下眼皮。
陛下如今對他很嚴厲,他冇用錯詞,不論是什麼大事小事都要過問,每入夜睡回來要給他當夫子講課,講什麼帝王心術,詭計權謀之類的東西,他雖樂意聽,但眼下腦子笨,記不住許多。
陛下令他自己再說一遍,他吞吞吐吐的,陛下便一記眼刀拋過來。
像書院裡的老夫子,看得他臉都不敢往起抬一下。
又或是拉著他對弈,他每下一個子都得瞄一眼對麵陛下的臉色。
昨夜他摔下棋子說不學了,陛下走過來翻過他的身就在屁股上拍了兩掌。
雖算不上疼,但當著太監們的麵實在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陛下氣得連聲在他頭頂歎氣:“孺子不可教也。
”
陸蓬舟回過頭道:“我又冇說不學,但等病好了再說不行麼。
”
“等病好了都什麼時候了,你這是懈怠。
”
“我又不當皇帝,陛下乾嘛非得叫我學這些。
”
“誰說當皇帝才能學,朕遲早有一日駕崩,終究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住一世,到時再遇今日之事該如何。
”
陸蓬舟聞言從矮榻上跌下來,抱著陛下的腿:“陛下春秋鼎盛,是天命之子,定會長命百歲,萬壽無疆。
”
陛下彎腰摸著他的後腦勺,笑了笑:“你從前不是恨不得朕死麼。
”
陸蓬舟莫名眼角沾起淚,他抬起臉:“不……臣從未曾想過,臣隻願陛下萬壽永昌。
”
陛下蹲下身抱住他:“你啊,讓朕怎麼辦是好呢。
”
陸蓬舟在他的懷抱中想,他想平安很簡單,離開陛下身邊就行。
但……他要怎麼做是好呢。
熄了燭火躺在榻上,陸蓬舟時不時偷偷瞄一眼陛下,他想問一問陛下可否讓他回帳中住,就算他現在當陛下明麵上的男寵也罷,總不能這樣明目張膽,裝都不裝一下了。
眼下朝中亂,若陛下久無子嗣,難免會引得人心異動。
他小聲道:“陛下多日未曾宣娘娘們前來了。
”
陸蓬舟說罷看著陛下動了動唇角,但冇有說話。
“陛下……”他又小聲喚一聲,“明兒我回自己帳中住吧,再過兩三日就回京了,我回去收拾東西。
”
陛下微睜開眼道:“有人替你收拾。
”
“可……我閒著也無事。
”
“那就將朕所講的東西抄寫一遍,寫不好朕回來打你的手板。
”
陛下目色微狹,視線直勾勾盯著他看,不同於從前單純的強迫他,現在有點像年長者的命令和管束。
忤逆他的意思,總覺著會被折騰的很慘。
陸蓬舟弱弱一笑裹緊了身上的單衣,背過身合著眼睡著。
他清早起來真的一筆一劃認真回憶寫了幾頁紙,但依舊缺漏不少。
陸蓬舟此刻枕在陛下肩上,閉著眼但願陛下不要問他這事。
陛下摟著他的腰,瞥見他藏在被中的紙張,又是心疼又是想笑,這人從前哪肯這麼笨頭笨腦聽他的話,真是被那藥害的不輕。
所幸他自己誤打誤撞吃了幾顆解藥,不然人可真要傻了。
聽那幾人的供詞,起先是林相挑的頭,不過後頭魏府扯進來,林相漸漸不是主心骨了。
陛下聞之唏噓,少時在戰場山魏將軍還算他半個師父,從前亦師亦父,這些年來他念在舊情,未曾動過魏家分毫。
權勢會將人變得麵目全非,從前義膽雲天的將軍,如今也想的出這種陰毒之計,甚至一開始就是衝著他這個皇帝來的,魏府探知到他去年發為何發那一場重病的緣故……故而起了殺人之念。
魏將軍此次雖冇來,但他宣來隨行的兩個魏府子弟已皆死於侍衛刀下,
折了這兩人魏府不成氣候。
他今早去審了魏美人,她倒是一直說不知情,父兄隻一直傳信要她做皇後。
陛下瞧她那模樣,不似說謊,便命人給遣送出去,魏美人一聽倒是喜。
這事告一段落,禦駕啟程往皇城中去。
春光明媚,車馬慢行,路途中並不算難熬。
陸蓬舟身底子不錯,回京後在乾清宮冇養半月就能四處走動,當然陛下隻許他在殿中溜達,一日他從門縫中偷跑出去,身後便從天而降兩個彪形大漢,寸步不離的跟著他,一直在耳邊唸叨:“陸郎君,請回殿。
”
陸蓬舟隻好回殿後頭坐著,他在窗前看乾清宮後麵不遠處正在新修一座殿宇。
他問小福子:“那宮殿是修來做什麼的。
”
“宮殿修了便是要迎貴人居住的。
”
陸蓬舟低頭趴在窗邊,聽聞後宮的魏美人不知所蹤,一位在春獵時殞了命,宮中隻留了北蠻的貢女和一位深居簡出的娘娘在了。
後宮許多宮殿都空著,修新殿做什麼。
難不成是為他新修的居所。
他記得陛下以前是說過修宮宇給他住的話,但那是他去陵山前,陛下關著他在宮裡時候的事,都八百年前的事了。
陸蓬舟坐不住去了前殿,魏林二人的事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陛下回京後一直忙的焦頭爛額,連日來前殿都站著一堆大臣。
他這會躲在柱子後瞧,依舊是一大群老臣在,還見著了父親的身影。
這半月來他還冇回過家呢。
他看見父親耳鬢後又添了幾根白髮。
他見陛下不得空,抬腳要走,陛下卻一聲喊住了他。
他端著茶盞從殿後臉紅走出來,在人前他跪著更正經端正:“臣叩見陛下。
”
陛下坐在前頭抬了下手:“朕欲命你做個工部員外郎,這是工部趙尚書正好見一見。
”
陸蓬舟聞言眼眸一亮,笑容都帶著幾分朝氣,起身朝趙尚書低了下頭道:“還望趙大人關照。
”
趙尚書忙朝他回禮:“陸郎君客氣。
”
趙尚書心頭嘀咕,頭一會見皇帝給了名分還叫瞞著人不許提的。
不過有這皇帝的心頭寵在工部,也是一樁美事,趙尚書看著他捋著鬍鬚笑了笑。
陸蓬舟喜笑顏開回了後殿中去,太監們很快給他送來了官袍,工部員外郎是從六品上,官袍是深綠色的。
“奴才們侍奉郎君穿上身瞧瞧合不合身。
”
“好。
”陸蓬舟展開手臂在鏡前站好。
衣袍上身,身姿雋秀挺拔,膚白清俊但又不顯文弱,官帽一帶更像那麼一回事了。
太監們圍在他身邊:“郎君真好看。
”
陸蓬舟揚起臉笑了笑,“做官好看有什麼用,本大人要做一番功績纔是啊,往後直上青雲,飛黃騰達。
”
太監們嘿嘿笑起來,“如今世上還有比郎君您顯貴的人物嘛。
”
“那是陛下賞的,不算數。
”
陛下邁步進殿道:“朕賞的怎就不算數了。
”
陸蓬舟頷首低頭,陛下上前撫摸著他白淨的臉頰,目色溫柔,陸蓬舟仰麵看著他笑眼彎彎,臉上沁上一片微紅。
“這般開心,不嫌朕給你的官小啊。
”
“陛下的恩寵太多,臣謝都來不及。
另外臣的病都好了,今日就可以去上任。
”
“不急。
”陛下一點點摟上他的腰身,歪頭湊近鼻尖抵在他臉邊,視線盯著他的嘴巴,短促的命令道,“你親朕。
”
陸蓬舟淺淺和他親吻,二人唇齒相接,溫柔小意。
陛下忽然握住他的脖頸,“朕許你做官,但你得在宮中住著,好嗎?”
離近看陸蓬舟的眼角還留著一條淡淡的傷痕,他眨著眼眸:“陛下是想讓臣住在那間新修的宮殿裡麵麼。
”
“是啊,等修好了會很漂亮。
”陛下的聲調低沉,帶著種壓迫和蠱惑,“在外頭太危險了,很多人都想要害你,待在朕身邊最好。
”
陸蓬舟覺著,陛下比從前更變得偏執和善於掌控他,像一個深淵不知不覺要將他吞進去,他的溫柔關懷讓他說不出拒絕,但給他拋出的選擇卻一步步更越界。
“不。
”他清醒搖著頭,“臣不是依附陛下而活著。
”
陛下惱起臉:“你……你為何總是這般不聽話呢,生來一副死腦筋。
”
他生了氣甩袖而去。
陸蓬舟解開身上的官袍放在一旁,大不了他就回去藏書閣做侍衛,這個官他不做也罷。
陛下出了殿門,走到一株柳樹跟前惱氣砸了一拳頭,這得等到何時纔敢開口。
禾公公笑道:“陛下氣這乾什麼,陸郎君他這麼愛做官乾事,他不得乾到通宵半夜,宮門一關,人又能上哪去呢。
”
陛下聞言笑笑,又喜不迭回了乾清宮。
陸蓬舟一人落寞坐著,看見他奇怪問:“陛下怎又回來了。
”
“你怎將這官袍脫了。
”陛下走過來,“剛纔是朕一時語急,你去當你的官罷,朕可交代了他們一視同仁,不偏袒照顧你,你去了可要好好做事。
”
陸蓬舟點著頭,笑著嗯了一聲。
第80章
自陸郎君做了員外郎,
雞鳴夜半的時候宮人們總能看見一個身影,提著一盞燈籠行色匆匆在宮牆中穿梭,一日日比皇帝上朝還要準時。
八月殘夏,
天兒日漸轉涼,黃昏時下起大雨來,陸蓬舟將書案上的公文理好出殿門時又已是亥時,
他今兒出來時冇帶紙傘,站在門前被濺起的雨水打濕了滿臉,
他左瞧右看張望一會,並冇有看見有太監來接他回去。
雨幕瀟瀟,
他一人在雨中低著頭走,
頭頂上擋雨的書才走幾步就被澆的濕透,他邊走邊抹著臉上的雨滴,
說今日實在倒黴,
聽著順著雨聲傳來一聲淡淡的聲音:“蠢貨。
”
他抬起頭,
太監們提著的油燈在雨中搖晃,一柄黃油傘下立那人高大的身形,
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襬,在狂風中簌簌作響。
陛下這一兩月對著他都是這張似怒不怒的臉。
陸蓬舟走過去站在傘下,
渾身澆得濕透,陛下嫌棄白了他一眼,從袖中拿出一張方帕遞給他,
忿然又說了一聲活該。
陸蓬舟抬眸看了眼他,
“臣居官勤勉又有何錯,陛下成日這副臉色。
”
陛下冷笑道:“一個小小的六品官,比金鑾殿中的天子都要忙,朕不知何時能得陸大人的賞,
見一見您的尊麵啊。
”
陸蓬舟瞧他這陰陽怪氣的模樣,就懶得吭聲,甩袖往快步往前走。
陛下在後麵緊追著他,“呦,陸大人的官架子真是不小,朕每天獨守空房等到深夜,你倒恨不得住在官中,三更半夜纔回來。
朕成什麼了,你眼裡還有朕這個人嗎?”
陸蓬舟回過臉:“臣有冇叫陛下等,再說了也是陛下耍無賴不讓臣回家。
”
陛下氣的不輕,拽著他的袖子:“你冇叫朕等,那你有種彆回乾清宮睡,死外邊得了。
”
陸蓬舟甩不開他的手,兩人在雨中生生吵了一路回去。
回到殿中陸蓬舟脫身上的濕衣裳,將頭髮擦乾,陛下依舊撐著腰在他身後口若懸河,不是埋怨就是數落他不識相,冷落了他這個皇帝。
陸蓬舟聽的耳朵起繭子,拽著陛下進了紗帳中,壓著他倒在被麵上親吻,陛下躲開他的嘴巴,端起臉來冷哼,“你要乾什麼,你這是僭越犯上。
”
“臣這不是在親近陛下麼,陛下還不滿意。
”
陛下不知何時這人變伶俐起來了,許是他成日喝藥身上的餘毒散了,又也許他給陸蓬舟教的那些東西,他聽進去了,人不再那麼老實。
“你不捨回來就彆碰朕,當朕是什麼,任你揉搓的玩意麼。
”陛下幽怨彆著臉如是說,但他忍不住沉溺在這個親吻中,下意識回吻著對方,探進衣襟中握上他窄勁的薄腰。
衣衫滑落,陸蓬舟是頭一回這般主動,陛下覺著他身上的每一處都生的勾他的眼,一害羞就泛著粉色的肌膚,勻稱漂亮的腰線,繃緊的大腿和一喘一息起伏的胸膛,無一不讓他血脈賁張。
陛下忍不住坐起身按著他的後頸熱烈接吻,“你簡直是要勾死朕了。
”
陸蓬舟害羞紅起了臉,慌張又將他壓在枕上,捂住陛下的臉不許看。
陛下輕輕舔著他的指腹。
陸蓬舟的聲線微抖:“謝郎往後少尋我的不痛快,我往後還會賞你。
”
“謝某聽陸大人的命。
”
羅帳燈昏,枕畔溫存,一夜**直至三更天才歇。
陸蓬舟早起穿衣裳時,陛下支著腦袋還在被中半倚著,他聲音倦怠,一麵說話一麵給他撫平衣角,“朕昨夜都冇怎麼睡著呢。
”
陸蓬舟回頭笑了笑,起身向陛下跪安道:“那陛下再睡會。
”
“昨夜淋了雨,出去讓太監們煮碗薑湯,喝了再走。
”
“嗯。
”
陸蓬舟不多時出了殿門,眼下快入秋,他和崔先生,檀郎三人改良許多的農具,拿給趙尚書看過也覺著可用。
這是他為官做的頭一樁正經事天塌下來也不能被耽擱。
他胸中躊躇滿誌,旁人笑他做什麼男寵,他倒要咬著一口氣做出個名堂來,他回頭看著那座的金鑾殿,他想有朝一日正大光明的走進去。
秋去冬來,日升月落,從秋日的淒風苦雨到冬日的第一場初雪。
他一日又一日行在宮牆之中,皇天不負苦心人,他和崔先生做的東西京中的農戶們頗為喜歡,聽民間傳言省了他們三成的勞力,為此陛下還下旨褒獎了工部一回。
陸蓬舟麵上添了光彩,在人前敢抬起臉來。
他不知朝中的官員們私底下還罵不罵他,至少麵上看著他時不在是那副揶揄的神色。
他甚至還和殿中的同僚們打成一片,多了幾個朋友。
陸蓬舟為此相當高興。
雖回不去家中,但他能成日裡見到父親的麵,但父親的神色總是瞧著很低沉,他問過幾回,父親都隻是摸下他的腦袋,而後不語離去。
自那回雨夜吵過後便他和陛下過得相安無事,還稱得上有些平淡。
在圍場出過那一場亂子,陛下雖唸叨著想出去散心,但回回都作罷。
二人尋常都在夜裡才見得上麵。
他搗鼓自己那些木頭框子,陛下大多時候看他的奏摺,偶爾挽弓,擦他那幾把寶劍,大多時日兩人都安靜,不說什麼話,偶爾閒談幾句。
尋常日子過久了,他想陛下遲早有一日會覺著膩了。
陸蓬舟回頭偷看陛下一眼,陛下笑盈盈的走過來,從後背抱著他,“正好朕有事和你說。
”
“什麼。
”
“立冬宮中要設宴,那日你一同入宴吧。
”
陸蓬舟輕聲笑笑,“臣隻是六品,入宴有臣坐的地方麼。
”
陛下道:“朕連衣裳都給你做好了,到那日讓太監們侍奉你穿上。
”
他隨口應下:“嗯。
”
陸蓬舟隻當時那是一場尋常的宮宴,他去了在角落坐著喝幾盞酒,聽幾首曲兒也便罷了。
直到立冬那日,太監們端著那身奢華的衣裳前來時,他才嚇了一大跳。
那一身玄衣金絲遠遠瞧著就光澤明亮,華貴不菲。
“你們冇拿錯衣裳吧。
”
太監們笑道:“這怎麼會錯呢,宮宴再過一個時辰就要開始,陸郎君彆耽誤了吉時。
”
衣飾繁重,太監們圍著他侍奉許久,他還未曾來得及在鏡中瞥一眼,便被太監們裡外簇擁著推出了殿門。
陸蓬舟茫然在雪中走著,腰間的環珮清脆作響,前麵是彎著腰提燈的太監,後麵還跟著兩列宮人,他回頭蹙眉瞧了一眼,問小福子道:“陛下呢,祭禮回來就未見過他。
”
小福子為他撐著傘:“陛下已在宮宴上等著郎君了,郎君走快些。
”
陸蓬舟抬起袖袍看了看,在宮宴上他穿成這樣實在招搖了些,歪著嘴角氣了一聲,陛下也不跟他早說這衣裳是這樣。
行至殿門前,裡麵燈火明亮,絲竹聲起,看起來像是已經開宴。
陸蓬舟邁上階著急道:“咱們怎還來遲了。
”
小福子淺笑著給他抖去肩上的落雪,又認真理了理他胸前的衣襟。
“好了。
”小福子說罷向門口的大太監傳了一聲。
殿門從裡麵徐徐推開,陸蓬舟站在殿門前,臉麵被殿中的燭火照亮,裡頭整齊坐著一排排大臣和宗親,他們的視線正都一個不落的停留在他身上。
陸蓬舟被滿殿人盯著,一時都不知該抬哪隻腳好。
他遲鈍之時,殿中人忽然皆都站起來朝他拱手行禮:“臣等見過陸貴君。
”
“貴君……”陸蓬舟低聲喃語,錯愕愣在原地。
陛下在殿中高坐,門前立著的恍若畫中仙一般光彩照人,烏髮如墨,披著這一身衣袍,更是龍章鳳姿。
他出聲喚道:“陸郎,前來坐到朕身旁。
”
小福子輕推了下陸蓬舟的後背,“郎君該進去了,今日是陛下冊封您的大喜日子。
”
陸蓬舟聞之麵色似霜,他越過大臣們低垂著的頭,壓著眉頭望向陛下的眼睛。
陛下又低沉著聲喚了他一次:“陸郎,過來。
”
陸蓬舟被小福子扶著邁進殿中去,每走一步他的神誌就抽離一分,跪在階下時他盯著宣旨太監的嘴巴,聲音細亮,他卻不知他在念什麼,隻看得見他的嘴唇一張一合,後頭是陛下的一張笑臉。
許久太監的聲音停下,走下階來將聖旨放到他手中。
大臣們隨之齊聲祝賀:“恭賀陛下,恭賀陸郎君新喜。
”
陛下朗聲笑笑,抬手指著他左側空著的桌案,“禮成了就上來坐著吧。
”
陸蓬舟站起來時腳顫了一下,小福子扶著他,小聲擔心道:“郎君,這是在宮宴上,您千萬不可失了禮。
”
陸蓬舟苦澀咬著唇,看了小福子一眼幾乎要哭出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
“郎君落水昏迷那幾日。
”
陸蓬舟失語扯了扯唇角,邁步上階坐在案前。
他望一眼下去,皆是低身跪伏著的人,在上麵看著腳下臣服之人,竟是這般感覺。
所以陛下纔會這樣欺他瞞他……他有點想哭。
他這輩子彆想著從他身邊離開了。
陸蓬舟此刻纔算明白了父親為何那樣看他。
他日夜不休做的一切,什麼官位,朋友都是陛下施捨給他的一場幼稚的遊戲。
以前他覺著陛下會有看厭他的那一天,他們或早或晚都會分開。
現在,一切都崩塌了,吊著他的那一口氣,今夜徹底泯滅掉了。
陛下在身側看著他問:“陸郎哪裡不舒服。
”
陸蓬舟握起酒杯仰頭悶了一大口,“臣冇有不舒服。
”他說著輕輕笑了聲。
陛下盯著他瞧了一會,轉過臉。
他想,這人難過一時,便會好的。
畢竟他們已經如膠似漆的過完了這一年,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