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韜韜一驚,忙奔向屋裏,一開啟門就聞到了屋子裏飄著濃重的血腥味。
添玉歪著腦袋躺在床上,下半身的鮮血流了一床,負責接生的產婆癱坐在地上,看見有人進來,忙爬向賀韜韜的腳邊抓住她衣裙,哭喊道:“大人救命!救命!那個女人發瘋了!”
順著產婆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站在床邊的崔三娘手上握了一根擀麵杖,擀麵杖上麵還有血,身上手上亦沾染的有血。
崔三娘先是一驚,緊接著扔掉手裏的擀麵杖,驚慌失措道:“不是我,我沒有!”
她人急得快哭了,指著產婆直跳腳,說的話也是前言不搭後語。
“是她!是她要給尉家娘子擀肚皮...我沒有!我真沒有!”
產婆趴在地上哭天抹淚:“你個狠心的毒婦,我手裏接生過多少人,明明是你,見尉家娘子遲遲生不下來,要拿擀麵杖來給娘子接生,把人疼死了又賴我!大人!你可要相信我呀!”
賀韜韜腦子嗡嗡的,她甩開產婆,先去看了添玉,用手探了探鼻息,心中一驚,又趕忙去把脈,隻摸到一絲微弱的氣息。
產婆和崔三娘還在爭吵,賀韜韜充耳不聞,掐了兩下添玉的人中,從身上取出那顆一直隨身攜帶的丹藥塞在添玉嘴裏。
“水!拿水來!”
幾人明顯一愣,崔三娘端了一碗來:“這有。”
賀韜韜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喂添玉服下。
產婆踮起腳尖來瞧,見崔三娘擋在身前,粗暴的將人推開,正欲大聲嗬斥,賀韜韜將碗一摔,:“都給我閉嘴,人還沒死呢!再嚎我就讓你倆先去見閻王!”
她冷眼掃過去,將崔三娘和產婆的眼神收入眼底。
產婆先是一愣,麵上顯出一絲驚慌,立馬閉嘴不言,龜縮在角落。
崔三娘也是一驚,接著驚喜道:“人還活著!謝天謝地!”
說著還要來俯身看添玉的下身。
孰是孰非已經一目瞭然。
賀韜韜看向產婆,產婆往後瑟縮成一團,搖著頭辯解:“不、不關我事啊,她本就生不下來,不那樣做,大人小孩都活不了...”
“能生!”崔三娘說道。
她將手放在添玉的宮口位置,斬釘截鐵道:“胎兒還活著,娘子也還活著!能生!”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隻見崔三娘拿起血水盆裡的剪刀,對著自己的頭髮就是一剪子下去,將頭髮團成一團,又在汙血裡滾了一遭。
眾人不知道她要幹什麼,她又是個不善言辭的,隻見她拿著帶血汙的頭髮,捏住添玉的下頜,就往她嘴裏塞。
添玉吃了賀韜韜的葯,恢復了一些意識,但人還混沌的很,嘴裏突然被塞了一團東西,頓時表情起了變化。
崔三娘唸叨著:“對不住了,尉家娘子,你先忍忍。”
一邊說著,一邊還用手揉按著添玉的咽喉,添玉被這股噁心的感覺堵住喉嚨,再也忍不住,歪過頭吐起來。
賀韜韜上前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慰著。
她一邊嘔,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嗚咽,在場的都是女子,都看不下去了。
崔三娘手上功夫不停,眼睛盯著添玉的下半身,喊道:“來兩個人守著宮口,快!”
進來了兩個小丫鬟,都被這又血腥又噁心的畫麵給嚇住了,賀韜韜忙道:“愣著做什麼,快幫忙!”
產婆見眾人都忙著給添玉接生,鬼鬼祟祟地準備偷溜出去,小薛蘋一個箭步衝上去,將人踹翻在地:“賊婆子,做了惡還想跑?”
產婆子在地上滾了兩圈,摔破了頭,跪在地上忙求饒。
時間彷彿過得很漫長,直到一聲嬰孩的啼哭聲響徹了院落,原先如貓叫一般,然後越來越洪亮,似乎哭得天都敞亮了幾分。
屋裏幫著接生的人長長籲出一口氣,幫忙的兩個小丫鬟終是忍不住,對著一屋子血腥味和嘔吐物嘔了起來。
添玉虛弱地躺在床上,雙眼空洞地睜著,似乎隻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崔三娘將渾身血汙來不及包的嬰兒遞給賀韜韜,喜道:“都統,先抱一抱,我得給娘子止血,在這麼流下去,娘子是真活不了了。”
轉頭將早就備好的草木灰和草藥敷在添玉的下身,又喂她喝了濃濃一碗湯藥,才徹底止住了血。
賀韜韜看著她忙前忙後,心有餘悸地說:“我這還有參片,能吃嗎?”
崔三娘接過:“再好不過。”
等忙完一切,崔三娘又恢復成以往怯懦的模樣,訕笑兩聲:“都統,我、我...”
她想解釋剛剛的事情,賀韜韜微微搖頭,兩人一起找了乾淨的包被包住小嬰兒,小傢夥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有多麼驚心動魄,哭了兩聲便沉沉睡去。
崔三娘母性泛濫,抱著小小一團的嬰兒在懷裏輕輕哄著,見她如此,賀韜韜忍不住問:“為什麼不從一開始就說自己會接生?”
崔三娘一愣,反應過來麵有囧色:“我沒給人接生過,小時候家裏養馬,看我爹這麼給馬接生過。”
賀韜韜:“...”
崔三娘目光有些放空,像是想起久遠的記憶,幽幽嘆道:“我生蘋兒的時候,也是這麼兇險,身邊沒人,鄰居找來的產婆想拿擀麵杖壓我的肚皮,我實在是疼得不行,一把推開她,自己絞了頭髮往嘴裏塞,一邊吐一邊發力,這才把蘋兒生出來。”
“所以你看到產婆也用擀麵杖壓添玉的肚子,才會激動地推開她?你是不是早就發現她心懷叵測,一直在暗中觀察?”
“都統。”崔三娘抬頭看向賀韜韜,心懷忐忑地問:“我、我沒給大傢夥添亂吧?”
賀韜韜見她麵上是小心翼翼的窘迫,聯想道自己這麼久以來都因為她對薛蘋的忽視而心有成見,心中升騰起一股愧意。
“是我們大家該感謝你,三娘,你做得很好。”
崔三娘先是一愣,然後嘴角咧了一下,麵頰染上兩團紅雲,低著頭半天不言語。
賀韜韜又看了一下添玉的情況,人是救回來了,隻是需要大修養。
“這段時間需要辛苦你,添玉母女的身體有勞你多多費心,缺什麼直接來找我。”
這也是間接給崔三娘找了一份事做,人有了事做,可以消磨時間。
果然,她喜笑顏開,嘴角就沒合上,人也活潑了不少:“都統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娘子二人。”
一轉身,就看到站在門口的小薛蘋在抹眼淚,她從沒見過母親這麼開心過,為她高興,也為今天的有驚無險而慶幸。
賀韜韜走過去,揉揉薛蘋頭頂:“你娘很厲害,咱們這次能轉危為安,全靠你娘。”
薛蘋眼睛濕漉漉的,她聽到了剛剛那段話,原來自己的出生也是像今天這樣驚心動魄,她本以為她娘不愛她,嫌她是個累贅,沒想到當年也會為了自己能夠平安來到這個世上拚過命,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浮上心頭。
賀韜韜拍拍她的肩,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屋子。
外麵難得放了晴,是暖陽。
賀韜韜抬頭眯了眯眼,新的生命代表新生,也許這就是轉機,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