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天又如約而至。
青溪鎮的雪早就化得乾乾淨淨,河水漲了起來,嘩啦啦地流著,帶著上遊融雪的水汽。田野裡的油菜花開得正盛,金燦燦的一片,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地的陽光。那棵桂花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在春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告訴所有人:我又活過來了。
林念雲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新芽,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她穿著那件舊毛衣,頭發隨意地紮著,和幾年前剛回到青溪鎮時一模一樣。
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姐,”她轉頭對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的林晚說,“你看,它又發芽了。”
林晚抬頭看了一眼,笑了。
“每年都發。”
“嗯,每年都發。”林念雲點點頭,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姑姥姥種它的時候,肯定沒想到它能活這麼久。”
林晚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種樹的人都這樣,種下去的時候,想的都是以後。”
林念雲轉頭看她,眼睛亮亮的。
“姐,你說咱們種的樹,以後會有人記得嗎?”
林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會的。就像咱們記得姑姥姥一樣。”
林念雲點點頭,又看了一會兒那棵樹,然後轉身回畫室。
畫室裡,孩子們已經到了。小月坐在她常坐的那個位置,正認真地畫著什麼。看到林念雲進來,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林老師!你看我畫的!”
林念雲走過去,看她手裡的畫。畫的是一片金燦燦的油菜花,花叢中站著兩個人,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手牽著手。
“這是我和媽媽。”小月指著那兩個小人,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們去田裡看花,媽媽摘了一朵給我戴在頭上。”
林念雲看著那幅畫,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畫得真好。小月越來越厲害了。”
小月害羞地笑了,低頭繼續畫。
林念雲在畫室裡轉了一圈,看看每個孩子的畫。有畫花的,有畫樹的,有畫小鳥的,還有畫自己家的貓的。每一幅都稚嫩卻真誠,充滿了童真和想象力。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一個人躲在角落裡畫畫,畫心裡的世界。那時候沒人教她,她隻能自己摸索。現在,她可以教彆人了。
這種感覺,真好。
下午,孩子們都走了。林念雲一個人坐在畫室裡,翻看這幾年的作品。從最初的《青溪鎮》係列,到“世界儘頭”係列,再到最近畫的那些孩子們的畫稿,一張一張,記錄了這些年走過的路。
林晚端著一杯熱茶進來,放在她手邊。
“看什麼呢?”
林念雲抬頭,笑了。
“看我自己。姐,你說我這幾年,變了多少?”
林晚在她旁邊坐下,認真地看著她。
“變了很多。比以前開朗了,愛笑了,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她頓了頓,“但也沒變。還是那個喜歡畫畫的念雲,還是那個我妹妹。”
林念雲眼眶有些熱,靠在她肩上。
“姐,你真好。”
林晚笑著拍拍她的臉。
“傻丫頭。”
四月,林念雲收到了一個包裹。
是從烏乾達寄來的,開啟一看,是一幅畫。畫的是青溪鎮的那棵桂花樹,樹下站著兩個人,旁邊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寫著:“念雲老師,我們想你。”
林念雲看著那幅畫,眼眶紅了。
是烏乾達的那些孩子。他們還記得她。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幅畫掛在牆上,和姑姥姥的老照片、挪威老人的顏料盒、小月送的那幅畫放在一起。
“姐,”她對正在旁邊整理畫具的林晚說,“我想再去一次非洲。”
林晚轉頭看她。
“什麼時候?”
林念雲想了想,“等夏天吧。等這邊的孩子們放暑假,我就去待兩個月,然後再回來。”
林晚點點頭。
“好。我陪你。”
林念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姐,你不用每次都陪我。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林晚想了想,也笑了。
“那我等你回來。”
“嗯。”
五月,天氣漸漸熱了。
“念雲居”又熱鬨起來,週末擠滿了來畫畫的孩子。林念雲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一直帶著笑。林晚在旁邊幫忙,江離負責後勤,三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有一天,小月忽然問:“林老師,你長大了要當什麼?”
林念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已經長大了啊。”
小月眨眨眼睛,認真地說:“我是說,以後,以後要當什麼?”
林念雲想了想,看著那些正在畫畫的孩子們,心裡忽然有了答案。
“以後啊,我要一直當老師。當你們的老師,教你們畫畫。”
小月滿意地笑了,低頭繼續畫。
那天晚上,林念雲坐在院子裡,看著頭頂的星空。月亮很圓,星星很亮,一顆一顆,像無數溫柔的眼睛。
林晚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林念雲靠在她肩上,輕聲說:“在想姑姥姥。在想媽媽。在想那些離開的人。”
林晚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攬著她。
“姐,”林念雲忽然說,“她們應該都在天上看著我們吧。”
林晚抬頭看著星空,點點頭。
“嗯。一定。”
林念雲笑了,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的河邊,那棵桂花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立著,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
那些逝去的,都在天上。
而活著的,會帶著她們的光,繼續走下去。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