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
青溪鎮迎來了一年中最熱的時節。知了從早叫到晚,吵得人耳朵發麻。河水被曬得溫熱,孩子們放了學就往河邊跑,嬉水打鬨,濺起一片片水花。田裡的稻子正在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掀起層層波浪。
“念雲居”的院子裡搭起了涼棚,棚下擺著幾張竹椅和茶幾。林念雲把畫室搬到了涼棚下,一邊畫畫,一邊享受偶爾吹過的涼風。孩子們也學她,搬著小板凳坐在涼棚下,畫樹、畫花、畫天上的雲。
這天下午,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簡單,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她站在院子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敲門。
林念雲正在教一個小女孩調色,聽到敲門聲,抬頭看去。
“您好,請問找誰?”
女人笑了笑,說:“我找林念雲老師。”
林念雲愣了一下,放下畫筆,站起來。
“我就是。您是……”
女人走進院子,環顧四周,眼裡滿是感慨。
“我叫蘇敏,是省城出版社的編輯。幾年前,我讀過您的《青溪鎮》,特彆喜歡。後來聽說您在這裡開了畫室,一直想來看看,今天終於有空了。”
林念雲有些意外,連忙請她坐下,讓林晚泡茶。
蘇敏坐在涼棚下,看著那些正在畫畫的孩子們,眼裡露出溫柔的光。
“林老師,您這裡真好。這些孩子,真幸福。”
林念雲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
“就是小打小鬨,算不上什麼。”
蘇敏搖搖頭,認真地說:“不,這很重要。您給他們種下了藝術的種子,等他們長大了,這些種子會發芽、開花、結果。”
林念雲愣了一下,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那天下午,她們聊了很久。蘇敏說,她想請林念雲出一本新書,把這幾年的作品和故事整理成冊,讓更多的人看到。林念雲想了想,點頭答應了。
送走蘇敏,林念雲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還在畫畫的孩子們,心裡忽然很滿。
林晚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想什麼呢?”
林念雲轉頭看她,笑了。
“在想,原來我也可以給彆人帶來光。”
林晚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你一直都可以。”
八月初,林念雲開始整理新書稿。
她把這幾年的作品一張張翻出來,挑出最滿意的那些。有《青溪鎮》係列,有“世界儘頭”係列,有在“念雲居”畫的那些速寫,還有孩子們畫的那些稚嫩卻真誠的作品。
每一張畫後麵,都有一個故事。
她坐在畫室裡,一張張地看,一張張地回憶。挪威的峽灣,秘魯的安第斯山脈,肯尼亞的草原,巴黎的塞納河,還有青溪鎮的老院子、桂花樹、那條河……那些走過的路,見過的人,經曆的事,都一筆一劃地記錄在畫裡。
林晚有時候會進來看看,偶爾幫她整理,更多的時候隻是靜靜地坐在旁邊,陪著她。
“姐,”林念雲有一天忽然問,“你說這本書,會有人看嗎?”
林晚笑了。
“當然會。你的畫那麼好,故事那麼好,怎麼會沒人看?”
林念雲想了想,也笑了。
“也是。”
八月十五,中秋節。
青溪鎮有賞月的習俗。天一黑,家家戶戶就在院子裡擺上桌子,放上月餅、水果、茶水,一家人坐在一起,邊吃邊聊,等著月亮升起來。
林晚和江離在老院子裡也擺了桌子。林念雲從畫室裡搬出幾張她畫的月亮圖,掛在桂花樹上,說這樣月亮會喜歡。
林晚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
“月亮又不是人,怎麼知道喜不喜歡?”
林念雲眨眨眼,理直氣壯地說:“月亮當然知道。它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林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啊,月亮在天上看著她們。就像那些離開的人一樣,一直在看著她們。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整個院子都被染成銀白色。桂花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那幾幅畫掛在枝頭,隨著夜風輕輕搖晃,像是在和月亮打招呼。
林念雲靠在林晚肩上,看著頭頂的那輪圓月,輕聲說:“姐,你說姑姥姥現在在做什麼?”
林晚想了想,笑了。
“可能在和媽媽、婉清姨一起吃月餅吧。姑姥姥愛吃五仁的,媽媽愛吃豆沙的,婉清姨可能愛吃蓮蓉的。”
林念雲也笑了,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那她們一定很開心。”
“嗯,一定。”
江離在旁邊,看著她們,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遠處,傳來幾聲鞭炮響,大概是哪家在慶祝。河邊的桂花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立著,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這個美好的夜晚。
九月初,新書的樣稿完成了。
林念雲看著那厚厚的一遝稿紙,心裡感慨萬千。這些畫,這些故事,是她這些年的心血,是她走過的路,是她遇見的人,是她經曆的一切。
她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
“獻給姑姥姥,獻給媽媽,獻給婉清姨,獻給所有離開但從未被遺忘的人。”
林晚看到那行字,眼眶有些熱。
“她們會喜歡的。”
林念雲點點頭,眼眶也紅了。
“嗯,我知道。”
十月底,新書正式出版了。
書名就叫《念雲》,封麵是那棵桂花樹,樹下站著兩個模糊的人影,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手牽著手。那是她和林晚。
首發式在省城最大的書店舉行。那天來了很多人,有讀者,有媒體,有同行,還有從青溪鎮趕來的孩子們。小月捧著一束野花,擠到最前麵,把花塞進林念雲手裡。
“林老師,送給您!”
林念雲接過那束花,眼眶紅了。
簽售的時候,隊伍排得很長。林念雲一本本地簽,偶爾抬頭和讀者聊幾句。簽到最後一個,是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奶奶,拄著柺杖,由孫女扶著。
“姑娘,我是青溪鎮的人。”老奶奶說,聲音有些顫,“你姑姥姥,是我小時候的鄰居。”
林念雲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
老奶奶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你姑姥姥是個好人。那年我娘病了,是她幫忙照顧了一個多月。後來我嫁到外地,就再也沒見過她。沒想到……”她看著林念雲,眼裡滿是慈愛,“沒想到她的孫女,這麼出息。”
林念雲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握著老奶奶的手,久久說不出話。
那天晚上,林念雲抱著那本簽滿名字的書,坐在桂花樹下,看了很久很久。
“姑姥姥,”她輕聲說,“您看到了嗎?有這麼多人記得您。有這麼多人,喜歡您的故事。”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姑姥姥在回應。
林晚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林念雲靠在她肩上,輕聲說:“在想,原來一個人走了,還有人記得她,是這麼溫暖的事。”
林晚點點頭,把她攬進懷裡。
“所以我們更要好好活著。替她們活著。”
林念雲笑了,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遠處的河邊,那棵桂花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立著。
那些逝去的,都在天上看著吧。
看著她們,終於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