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青溪鎮的冬天來了。
桂花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濛濛的天空。風吹過來,帶著寒意,帶著田野裡燒荒的味道。孩子們穿上了厚厚的棉襖,臉蛋被凍得紅撲撲的,但照樣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念雲居”生了爐子,整個畫室暖烘烘的。牆上掛滿了孩子們的畫,地上堆滿了畫具,桌子上擺著熱茶和點心。林念雲穿著厚厚的毛衣,坐在畫板前,正在給一個新來的孩子示範怎麼畫雪。
“你看,雪不是純白的,它有點藍,有點灰,要看光線。”她用畫筆蘸了點顏料,在紙上輕輕一點,“這樣,就有立體感了。”
那個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拿起畫筆,學著她的樣子畫起來。
林晚端著熱茶進來,放在林念雲手邊。
“喝點茶,暖暖身子。”
林念雲接過茶,喝了一口,長舒一口氣。
“姐,今天又來了好幾個新孩子。鎮上的人說,咱們這裡快成第二個學校了。”
林晚笑了,看著那些專注畫畫的孩子,心裡暖暖的。
“那不是挺好?”
林念雲點點頭,也笑了。
“是挺好。”
十二月,下雪了。
第一場雪來得突然,一夜之間,整個青溪鎮都白了。老院子的桂花樹披上了銀裝,河麵結了薄薄的冰,遠處的山變成了水墨畫。
孩子們興奮壞了,一大早就跑來“念雲居”,嚷嚷著要畫雪。林念雲笑著把他們迎進來,在院子裡掃出一塊空地,讓他們堆雪人,然後在畫室裡畫雪景。
小月畫得最好,她畫的是桂花樹披著雪的樣子,樹下站著兩個小人——一個是她,一個是林老師。林念雲看著那幅畫,眼眶有些熱。
“小月,這幅畫送給我好不好?”
小月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
“好!送給林老師!”
林念雲把那幅畫小心地收起來,掛在畫室的牆上,和那些珍貴的禮物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雪停了。林念雲和林晚坐在院子裡,看著月光下的雪地,銀裝素裹,美得像童話。
“姐,”林念雲忽然說,“我想去河邊看看。”
林晚轉頭看她。
“現在?這麼冷?”
林念雲點點頭,眼睛亮亮的。
“想看那棵桂花樹披雪的樣子。”
林晚想了想,笑了。
“好。我陪你去。”
她們穿上厚厚的棉襖,裹上圍巾,踩著積雪,慢慢走到河邊。那棵桂花樹靜靜地立著,披著一身銀白,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藍光。
林念雲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被雪覆蓋的枝丫,久久沒有說話。
“姑姥姥,”她輕聲說,“下雪了。您看到了嗎?”
風吹過來,樹枝上的雪簌簌落下,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
林晚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很久很久,林念雲才轉過身,看著林晚。
“姐,我們回去吧,太冷了。”
林晚點點頭,握住她的手。
兩個人踩著來時的腳印,慢慢走回去。
身後,那棵桂花樹靜靜地立著,在月光下,在雪地裡,守著那條河,守著那些記憶。
春節前,“念雲居”辦了一個小小的年畫展。
展出的都是孩子們的畫,畫的都是青溪鎮的風景——桂花樹,那條河,那座橋,老院子,還有那些他們熟悉的人和事。鎮上的人都來看,擠得滿滿當當的。
有個老爺爺站在一幅畫前,看了很久很久。那幅畫畫的是河邊的那棵桂花樹,樹下站著幾個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誰。
“這是我小時候的樹。”老爺爺說,聲音有些顫抖,“現在還在。”
林念雲站在他旁邊,輕輕說:“還在。明年春天,又會發芽。”
老爺爺轉頭看她,眼眶有些紅。
“好孩子,謝謝你。謝謝你把這裡變得這麼好。”
林念雲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
除夕那天,她們在老院子吃年夜飯。
林晚做了姑姥姥常做的那些菜——炒青菜、蒸臘肉、燉豆腐,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林念雲燒火,江離打下手,三個人忙得不亦樂乎。
菜端上桌的時候,林念雲看著那些熟悉的菜,眼眶有些熱。
“姐,姑姥姥要是能看到,該多好。”
林晚在她旁邊坐下,輕輕攬著她的肩膀。
“她能看到的。一定。”
林念雲點點頭,夾了一筷子臘肉,放進嘴裡。
還是那個味道。姑姥姥的味道。
吃完飯,她們坐在桂花樹下守歲。月亮很圓,月光灑下來,把整個院子染成淡淡的銀色。遠處傳來鞭炮聲,劈裡啪啦,熱鬨得很。
林念雲靠在林晚肩上,忽然說:“姐,你說明年會是什麼樣?”
林晚想了想,笑了。
“明年啊,孩子們會長大一歲,桂花樹會再開花,‘念雲居’會來更多的小朋友。你呢,會畫出更多更好的畫。”
林念雲也笑了,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聽起來真好。”
江離在旁邊,看著她們,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零點,新年的鐘聲敲響。
遠處煙花綻放,照亮了整片夜空。林念雲站起來,對著夜空揮揮手。
“姑姥姥!媽媽!婉清姨!新年快樂!”
林晚和江離也站起來,一起對著夜空揮手。
那些逝去的,都在天上看著吧。
看著她們,在這個小小的鎮子裡,過著平凡而溫暖的日子。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