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青溪鎮,熱得像蒸籠。
桂花樹的葉子被曬得打了卷,知了從早叫到晚,連風都是熱的。林念雲躲在畫室裡,開著空調,埋頭畫她的“世界儘頭”係列。窗台上,那盒從挪威帶回來的顏料已經用掉了小半,旁邊擺著一遝厚厚的速寫稿。
林晚端著一盤冰西瓜推門進來。
“歇會兒,吃瓜。”
林念雲抬頭,眼睛還帶著畫畫時的專注,看到西瓜,立刻放下畫筆,撲過來。
“姐你太好了!”
她抓起一塊西瓜,大口大口地啃,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也顧不上擦。林晚看著她那副樣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林念雲嘿嘿笑,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渴死了,畫了一上午。”
林晚在旁邊坐下,拿起一塊西瓜慢慢吃,看著牆上貼的那些畫稿。
畫的都是各地的風景——挪威的峽灣、秘魯的安第斯山脈、肯尼亞的草原、巴黎的塞納河……每一幅都用了不同的色調,挪威的冷峻,秘魯的熱烈,肯尼亞的遼闊,巴黎的浪漫,都捕捉得恰到好處。
“畫得真好。”林晚由衷地說。
林念雲湊過來,和她一起看,嘴裡還嚼著西瓜。
“還差很多。想把每個地方的故事都畫進去,不隻是風景。”
林晚轉頭看她:“就像《青溪鎮》那樣?”
“嗯。”林念雲點點頭,“風景是殼,故事纔是核。沒有故事,畫得再像也沒意思。”
林晚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我們家念雲,現在是大哲學家了。”
林念雲躲開她的手,抗議道:“姐!我頭發都亂了!”
“亂了也好看。”
林念雲瞪她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吃完西瓜,林念雲又坐回畫板前,繼續畫。林晚沒有走,就坐在旁邊看著她。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落在她握著畫筆的手上,落在那盒來自挪威的顏料上。
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美好。
九月初,林念雲的“世界儘頭”係列在省城的一個畫廊舉辦了小型個展。
畫廊不大,但位置很好,在市中心的一條老街上。開幕那天來了不少人——有媒體,有同行,有收藏家,還有不少喜歡她作品的讀者。
林晚和江離早早到了,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不想打擾她應付客人,但又想親眼見證這個時刻。
林念雲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披著,化了淡妝,看起來比平時成熟了一些。她站在展廳中央,被一群人圍著,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但林晚能看出來,她有些緊張。
“沒事吧?”江離在旁邊輕聲問。
林晚搖搖頭。“沒事,她能應付。”
果然,沒過多久,林念雲就放鬆下來了。她開始給客人講解每幅畫背後的故事——挪威那個不會落下的太陽,秘魯那些舉著畫的孩子,肯尼亞草原上的獅子,巴黎塞納河邊的咖啡館……
客人們聽得入神,時不時提問。林念雲一一回答,偶爾還會講幾句當地的見聞,逗得大家笑起來。
林晚坐在角落裡,看著妹妹在人群中發光的樣子,眼眶有些熱。
“她真的長大了。”她輕聲說。
江離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
個展持續了一週。最後一天,林念雲賣掉了七幅畫,還有兩幅被一個收藏家預訂。她拿著那份清單,興奮得在畫室裡轉圈。
“姐!我賣出去了七幅!”
林晚笑著看她轉圈,心裡比她還高興。
“我們家念雲,以後可以靠畫畫養活自己了。”
林念雲停下來,認真地看著她。
“姐,我不隻是想養活自己。我想畫出更多更好的作品,讓更多人看到,讓更多人感受到那些故事。”
林晚走過去,抱住她。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林念雲把臉埋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
“姐,謝謝你一直支援我。”
林晚拍拍她的背,沒有說話。
十月底,林念雲收到了一份邀請。
是威尼斯雙年展的邀請函。她的“世界儘頭”係列被選入主題展,明年春天在意大利展出。
林念雲拿著那封邀請函,手都在抖。
“姐……姐!威尼斯!雙年展!”
林晚正在廚房做飯,聽到喊聲跑出來,看到那封邀請函,也愣住了。
“念雲……你太棒了!”
姐妹倆抱在一起,又笑又叫。江離從陽台進來,看著她們那副樣子,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們又開了香檳。林念雲喝了兩杯就開始飄,抱著林晚說胡話,一會兒說“姐我要去意大利了”,一會兒說“姑姥姥你看到了嗎”,一會兒又對著空氣喊“媽媽謝謝你”。
林晚由著她鬨,眼眶也紅紅的。
十二月底,她們回青溪鎮過年。
老院子的桂花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濛濛的天空。林念雲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枝丫,忽然說:“姐,你說這棵樹活了多少年了?”
林晚想了想:“姑姥姥說,她小時候就在了。快一百年了吧。”
林念雲點點頭,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
“一百年,它看著多少人來,多少人走。看著姑姥姥老去,看著媽媽離開,看著我們回來。”
林晚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姐,”林念雲轉頭看她,“我想畫這棵樹。畫它的一年四季,畫它的一百年。”
林晚看著她認真的眼睛,笑了。
“好。我陪你畫。”
除夕那天,她們照例在老院子裡包餃子、貼春聯、掛燈籠。林念雲還是負責燒火,把臉熏得黑一塊白一塊。林晚還是負責做菜,做姑姥姥常做的那些。江離還是負責跑腿、打下手。
一切,都和往年一樣。
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因為她們知道,無論走多遠,這裡永遠是她們可以回來的地方。
零點,新年的鐘聲敲響。
遠處傳來鞭炮聲,劈裡啪啦,熱鬨得很。林念雲站在桂花樹下,仰頭看著夜空。今晚沒有月亮,但星星很亮,一顆一顆,像無數溫柔的眼睛。
“姑姥姥,新年快樂。”她輕聲說。
風吹過來,樹枝輕輕搖晃,像是姑姥姥在回應。
林晚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想什麼呢?”
林念雲靠在她肩上,輕聲說:“在想,姑姥姥現在一定在看我們。和媽媽一起,和婉清姨一起,在天上看著我們。”
林晚點點頭,把她攬得更緊。
“嗯,一定。”
江離走過來,站在她們旁邊。
三個人,並排站著,看著頭頂的星空。
新的一年,又要開始了。
那些逝去的,都在天上。
而活著的,會帶著她們的光,繼續走下去。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