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威尼斯。
這座水城迎來了它一年中最美的季節。陽光溫暖而不熾烈,海水湛藍而溫柔,到處都是遊客,到處都是春天的氣息。
林念雲的畫展在雙年展的一個分展館舉行。展館不大,但位置很好,就在大運河邊上,推開窗就能看到來往的貢多拉。牆上掛著她這些年的作品——《青溪鎮》係列,“世界儘頭”係列,還有一些最新的創作。每一幅畫旁邊,都配著一小段文字,用意大利語和中文兩種語言寫著背後的故事。
開幕那天,來了很多人。有策展人,有藝術家,有記者,也有普通的觀眾。林念雲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發鬆鬆地挽著,站在展廳中央,被一群人圍著。她的意大利語還是磕磕絆絆,但笑容很真誠,偶爾蹦出幾個單詞,配上手勢,也能交流。
林晚站在角落裡,看著妹妹在人群中發光的樣子,眼眶熱熱的。
江離站在她旁邊,輕輕攬著她的肩。
“她真的不一樣了。”
林晚點點頭,沒有說話。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願見人的林曉。那個眼神總是帶著恐懼和戒備的女孩,那個隻有在畫畫時才能稍微放鬆的孩子。誰能想到,有一天,她會站在威尼斯的展廳裡,被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圍著,聽她講她的故事。
“姐!”林念雲忽然朝她揮手,“過來!”
林晚愣了一下,走過去。
林念雲拉著她的手,對周圍的人說:“這是我姐姐。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我。”
周圍的人鼓起掌來,有人舉起相機拍照。林晚有些不好意思,臉微微泛紅,但還是笑著對大家點了點頭。
散場後,她們三個人在威尼斯的小巷子裡慢慢走。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海水在腳下輕輕蕩漾。林念雲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看著那些古老的建築發呆。
“姐,”她忽然說,“我想在這裡待一段時間。”
林晚轉頭看她。
“我喜歡這裡。”林念雲的眼睛亮亮的,“有水的城市,都很溫柔。我想在這裡畫一批新作品。”
林晚想了想,笑了。
“好。那就待著。我陪你。”
林念雲愣了一下,然後撲過來抱住她。
“姐!你最好了!”
江離在旁邊,也笑了。
“那我呢?”
林念雲眨眨眼:“你負責當保鏢。”
接下來的一個月,她們在威尼斯租了一套小公寓。公寓不大,但有個小陽台,能看到運河的景色。林念雲每天背著畫具出門,在城裡到處逛,看到喜歡的就停下來畫。林晚有時候陪著她,有時候自己逛街、看書、喝咖啡。江離負責後勤,買菜做飯,偶爾也被林念雲拉去當模特。
日子過得很慢,很安靜,卻也很滿。
有一天,林念雲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威尼斯的一條小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房子,牆上爬滿了藤蔓植物。巷子儘頭,是一片湛藍的海水,陽光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
“姐,你看。”她把畫遞給林晚。
林晚看了很久,忽然說:“這條巷子,有點像青溪鎮的老街。”
林念雲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笑了。
“真的誒。我沒注意,畫著畫著,就畫成那樣了。”
林晚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無論走多遠,青溪鎮永遠在她心裡。
四月底,她們回國。
飛機落地的那一刻,林念雲長長地舒了口氣。
“終於回來了。”
林晚看著她,笑了。
“怎麼,不想在國外待了?”
“不是不想。”林念雲搖搖頭,“隻是覺得,還是家裡舒服。有桂花樹,有姑姥姥的老院子,有我們的一切。”
林晚點點頭,握住她的手。
“那就回家。”
五月初,她們又回到青溪鎮。
老院子的桂花樹已經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在春風中輕輕搖曳。林念雲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新葉,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姐,你看,它又活了。”
林晚站在她旁邊,點點頭。
“每年都活。”
林念雲忽然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樹根旁邊的泥土。那裡,埋著她當年從海邊帶回來的那塊石頭,埋著姑姥姥的骨灰,埋著那些永遠不想忘記的記憶。
“姑姥姥,”她輕聲說,“我從威尼斯回來了。畫了好多畫,都是關於水的。下次,我畫給您看。”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姑姥姥在回應。
五月末,林念雲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打來的,邀請她去非洲參加一個公益專案,在難民營裡給孩子們講繪本、畫畫。專案為期三個月,要去好幾個國家。
林念雲沉默了一會兒,說:“好。我去。”
掛了電話,她看著林晚,眼睛亮亮的,但也有些不捨。
“姐,我又要走了。”
林晚走過去,抱住她。
“去吧。我等你回來。”
林念雲把臉埋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
“姐,你真好。”
林晚拍拍她的背,沒有說話。
六月初,林念雲飛往非洲。
這次的目的地是烏乾達,一個她從未去過的地方。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林晚站在機場外,看著那架飛機漸漸消失在雲層裡,心裡空落落的,但又很滿。
她知道,妹妹在飛向她該去的地方。
而她,會在家裡,等她回來。
江離走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走吧,回家。”
林晚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日子繼續往前走著。
林念雲偶爾會發照片回來——烏乾達的難民營,那些瘦弱但眼睛亮亮的孩子們,她自己曬得黝黑的臉。每一張照片裡,她的眼睛都亮亮的,那是找到自己使命的人才會有的光。
林晚每次看到那些照片,都會看好久好久。
“想她了?”江離問。
林晚點點頭,又搖搖頭。
“也不是想。就是……替她高興。”
江離笑了,把她攬進懷裡。
“那就好。”
八月,林晚收到了一封信。
是從烏乾達寄來的,信封上貼著花花綠綠的郵票,寫著歪歪扭扭的中文。她拆開信,裡麵是一張照片,拍的是林念雲和一群孩子坐在一起,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幅畫。畫的都是同樣的內容——一棵樹,一條河,一座老院子。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
“姐,我把青溪鎮畫給非洲的孩子們看了。他們都很喜歡。等我回來。”
林晚看著那張照片,眼眶熱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她知道,妹妹正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做著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的事。
而她,會在這裡,一直等她回來。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