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再來的時候,青溪鎮的老院子已經煥然一新。
桂花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那口老井的井沿被重新修繕過,但青石板還是原來的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堂屋的門上,林念雲畫的那幅年畫還在,桂花樹下的姑姥姥依舊笑著,媽媽和婉清姨也依舊年輕。
林念雲把畫室安在了東廂房。那裡光線最好,推開窗就能看到桂花樹。她把自己的畫具一件件擺好,把從世界各地收集的小玩意擺在窗台上,把姑姥姥留下的老照片掛在牆上。忙完這一切,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長長地舒了口氣。
“姐,”她衝著院子裡喊,“我的畫室終於弄好了!”
林晚正在院子裡晾衣服,聽到喊聲,笑著應道:“要不要給你放掛鞭炮慶祝一下?”
“那倒不用。”林念雲跑出來,站在她旁邊,“不過今晚得吃頓好的。”
“行,給你做紅燒肉。”
“還有糖醋排骨。”
“行。”
“還有清蒸魚。”
“……你點菜呢?”
林念雲嘿嘿笑,抱著林晚的胳膊搖了搖。
江離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念雲,有你的信。從秘魯寄來的。”
林念雲愣了一下,接過信拆開。裡麵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安第斯山脈的一個小村莊,一群孩子站在簡陋的教室前,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幅畫。畫的都是同樣的內容——一座山,一條河,一棵樹,和站在樹下的兩個人。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
“念雲老師,我們畫的是你和姐姐。我們想你了。歡迎再來。”
林念雲看著那張照片,眼眶漸漸紅了。
林晚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這是……”
“秘魯的那些孩子。”林念雲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們還記得我。”
林晚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當然記得。你在他們心裡種下了畫畫的種子。”
林念雲點點頭,把那封信小心地收好,放在姑姥姥的老照片旁邊。
“姐,我想給她們回信。”
“好。我陪你寫。”
那天下午,她們坐在桂花樹下,一人一張紙,慢慢地寫著回信。林念雲寫的是西班牙語——她這一年學了不少,雖然還是磕磕絆絆,但已經能表達基本的意思。林晚寫的是中文,讓林念雲幫忙翻譯。
寫完後,林念雲又畫了一幅畫——畫的是青溪鎮的老院子,桂花樹下,她和林晚坐著,江離站在旁邊。遠處,是那條河,那座橋。
她把畫塞進信封,和信一起寄了出去。
“姐,你說她們收到信會高興嗎?”
“當然會。比收到什麼禮物都高興。”
林念雲笑了,靠在林晚肩上。
初夏,林念雲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挪威的那個老人打來的。他邀請她去挪威北部的一個小鎮,給那裡的孩子們講繪本、畫畫。那個小鎮在北極圈內,冬天有極夜,夏天有極晝。
林念雲猶豫了一下,說:“我可以帶我姐姐一起去嗎?”
老人笑了:“當然可以。歡迎你們一起來。”
掛了電話,林念雲看著林晚,眼睛亮亮的。
“姐,我們去挪威吧。”
林晚想了想,點點頭。
“好。去看看北極的夏天。”
江離在旁邊,也笑了。
“那我呢?”
林念雲眨眨眼:“你還是看家。”
六月底,她們飛往挪威。
飛機先到奧斯陸,然後轉機到特羅姆瑟,最後坐了一整天的車,纔到達那個叫阿爾塔的小鎮。小鎮不大,坐落在峽灣邊上,背後是連綿的雪山,前麵是湛藍的海水。雖然是夏天,但氣溫隻有十幾度,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接她們的是個叫艾琳的年輕女孩,是老人的孫女。她會說一些中文,雖然磕磕絆絆,但交流起來沒問題。
“念雲老師,我奶奶說,您的故事特彆感人。”艾琳一邊開車一邊說,“她讓我一定要好好接待您。”
林念雲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
“不用不用,我們隨便住住就行。”
艾琳把她們帶到一棟紅色的小木屋前。木屋就在海邊,推開窗就能看到峽灣。遠處,幾隻海鷗在飛翔,偶爾發出幾聲鳴叫。
“這裡太美了。”林晚站在窗前,喃喃道。
林念雲也站在旁邊,看著那片湛藍的海水,眼睛亮亮的。
“姐,我們以後也住在海邊好不好?”
林晚轉頭看她,笑了。
“好。以後找個有海的地方,買個房子,天天看海。”
“拉鉤。”
“拉鉤。”
兩根小拇指勾在一起,在午夜的陽光下,鄭重地完成了這個約定。
沒錯,午夜的陽光。
因為北極圈內正是極晝,太陽一直掛在天上,不會落下去。明明是淩晨一點,天卻亮得像白天。
林念雲第一次見到極晝,興奮得不想睡覺,拉著林晚在海邊走了很久很久。她們踩著細碎的砂石,聽著海浪的聲音,看著永遠不會落下的太陽,心裡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姐,你說姑姥姥看到這樣的景色,會說什麼?”
林晚想了想,笑了。
“會說‘哎呀,這太陽咋不睡覺呢’。”
林念雲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對對對,姑姥姥肯定會這麼說。”
她們繼續往前走,海浪一層層湧上來,又退下去,永不停歇。
“姐,”林念雲忽然說,“我想把這裡畫下來。”
林晚轉頭看她。
“把這片海,這個不會落下的太陽,都畫下來。”林念雲的眼睛亮亮的,“畫成一個係列,叫‘世界儘頭’。等以後老了,翻出來看看,就知道我們年輕時去過哪裡。”
林晚看著她,眼眶熱了,卻笑了。
“好。我等著看。”
接下來的半個月,她們待在阿爾塔小鎮。林念雲每天去鎮上的學校給孩子們講繪本、畫畫,林晚就在旁邊幫忙翻譯、拍照。晚上回來,她們就坐在小木屋裡,看著窗外的峽灣,聊天,喝茶,發呆。
艾琳的奶奶來看過她們一次。那個滿頭白發的老人拉著林念雲的手,說了很多話,艾琳在旁邊翻譯。老人說,她年輕時也喜歡畫畫,後來有了家庭、孩子,就漸漸放下了。看到林念雲,讓她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林念雲聽得眼眶紅了,握著老人的手,久久說不出話。
臨走那天,老人送給她一盒顏料。是很古老的那種,盒子上印著挪威文的標簽,已經有幾十年曆史了。
“這是我年輕時用的。”老人說,通過艾琳翻譯,“現在送給你,希望你能繼續畫下去。”
林念雲接過那盒顏料,鄭重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我會的。”
回國的飛機上,林念雲一直抱著那盒顏料,不肯放手。林晚看著她那副樣子,忍不住笑。
“這麼寶貝?”
“當然寶貝。”林念雲認真地說,“這是老人家一生的夢想,現在傳給我了。”
林晚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知道,妹妹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小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路,自己的夢想,自己的使命。
而她,隻需要在旁邊,靜靜地看著,支援著,就好。
七月末,她們回到青溪鎮。
老院子還是老樣子,桂花樹長得更茂盛了。林念雲把那盒顏料擺在畫室的窗台上,和姑姥姥的老照片放在一起。
“姑姥姥,我回來了。”她對著照片輕聲說,“我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看了永遠不會落下的太陽。下次,我帶您一起去。”
風吹進來,照片微微晃動,像是姑姥姥在回應。
林晚站在門口,看著她,眼眶熱了。
江離走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想什麼呢?”
林晚靠在他肩上,輕聲說:“在想,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江離點點頭,“一轉眼,念雲都這麼大了。”
林晚笑了,那笑容裡有感慨,有欣慰,也有淡淡的惆悵。
“她長大了,飛遠了。但每次飛累了,都會回來。”
江離低頭看她,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因為這裡有她的根。”
林晚點點頭,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看著那些在風中搖曳的葉子。
是的,這裡有她們的根。
無論飛得多遠,都會回來。
——永遠,永遠。